葉春雷
孟子《公孫丑章句上》言:“夫志,氣之帥也;氣,體之充也?!泵献訉Α爸尽钡目捶?,明顯繼承了孔子的思想:“三軍可奪帥也,匹夫不可奪志也?!笨酌系姆謩e,是孔子重“志”,孟子重“氣”。
《論語·先進》中,子路、曾皙、冉有、公西華侍坐,孔子要他們各言其“志”,在孔子那里,“志”是做人的一個很重要的標準,與“孝悌”觀念息息相關(guān)。他在《里仁》中言:“茍志于仁矣,無惡也。”一個人如果立志實行仁德,總沒有壞處?!妒龆菲鬃诱撌鲎约旱慕虒W(xué)思想,就是:“志于道,據(jù)于德,依于仁,游于藝?!薄爸居诘馈保怯说南葲Q條件。
孔子如此重視“志”的價值,是因為他非常清楚,一個立志不高的人,就可能墮入利益的考量之中,所謂“見利忘義”,從而使得自己的人生,缺乏宏大的格局。他之所以如此欣賞曾皙的志向,不是說孔子有“逃世”的愿望,而是說,曾皙的理想中,那種遠離利益考量的高雅清新,是孔子非常欣賞的。這和他欣賞顏回的“不改其樂”,是一致的。一個立志高遠的人,就可以遠離一切名利的誘惑,使得自己的人生,有一種清雅悠遠的氣度。而一旦有了這種清雅悠遠的氣度,他就可以不計得失,從而為自己的理想而奮斗。這,正是孔子“知其不可而為之”的理論依據(jù)。
必須說明的是,孔子強調(diào)的“志”,絕不是朝三暮四、左右搖擺的。他之所以說“歲寒,然后知松柏之后凋也”,就是說,一個人一旦立下了高遠的志向,就必須矢志不渝。儒家人格的博大恢弘,就在這一點上。設(shè)想,假如顏回受不了清寒的生活,而改變了自己的志向,他的德行,還會為孔子激賞嗎?
相較孔子,孟子更崇尚“氣”。自然,“養(yǎng)氣”的目的,也是為了實現(xiàn)宏偉的人生志向,這一點,與孔子一脈相承。孟子提出了“浩然之氣”的概念,他的解釋為:“其為氣也,至大至剛,以直養(yǎng)而無害,則塞于天地之間。其為氣也,配義與道;無是,餒也?!焙茱@然,孟子所言的“氣”,既不是指人的生理特征,也不是指人的氣質(zhì)稟賦,而是指涵容了儒家道義的一種氣度節(jié)操。孟子所言的“氣”,是一種抽象的人格理念,也是儒家所推崇的一種人格理想。
孟子的“氣”以陽剛為其基本特征。這種以陽剛為特征的浩然正氣,在儒家人格身上,有非常動人的表現(xiàn)。文天祥《正氣歌》,可以說就是對孟子“浩然之氣”最生動的藝術(shù)詮釋。文天祥不愿改節(jié)侍奉異姓,本身就體現(xiàn)出這種“至大至剛”的浩然之氣。在孟子本身,他所謂“說大人,則藐之,勿視其巍巍然”,也非常鮮明地表現(xiàn)出這種“浩然之氣”。孟子在權(quán)貴面前的那種自信和尊嚴感,正是他體氣充盈、人格偉岸的象征。
儒家人格對“志”與“氣”的重視,非常讓人感動。那種視死如歸、精忠報國的道義情懷,就是儒家重視“志”與“氣”的集中表現(xiàn)。自然,有儒家強化人的“志”與“氣”,追求“至大至剛”的陽剛之氣,就有道家弱化人的“志”與“氣”,追求“與物宛轉(zhuǎn)”的陰柔之氣。
老子第三章言:“是以圣人之治也,虛其心,實其腹,弱其志,強其骨。常使民無知無欲?!薄叭跗渲尽钡哪康?,就是“常使民無知無欲”。百姓沒有了非分的欲望,就能安居樂業(yè),恬淡超然,圣人就可以“無為而治”了。
老子強調(diào)“弱其志”,莊子則強調(diào)“弱其氣”?!哆_生》篇,莊子講了“呆若木雞”的寓言。當斗雞“虛驕而恃氣”的時候,是很容易打敗仗的。只有“望之似木雞矣”,才能“德全”,“異雞無敢應(yīng)者,反走也”。
在莊子看來,那些憑恃才氣或權(quán)位使氣的人,結(jié)果都是不好的?!妒酚洝分杏涊d了一個“灌夫罵座”的故事。灌夫恃寵而驕,他因為給武安侯田蚡敬酒田蚡不睬而羞怒萬分,在稠人廣眾之下,使酒罵座,激惱了田蚡,終于遭致殺身之禍。所以莊子認為,人應(yīng)該“弱其氣”,涵養(yǎng)自己的心性,不讓人揪住小辮子,生命,才能安全。這種思想,在政治環(huán)境惡劣、動輒得咎的強權(quán)時代,自然有其價值。就是政治清明了,人與人之間,也還是要有這種謙下濡弱的君子之風。
《周易》言:“一陰一陽之為道。”儒家強化人的“志”與“氣”,與道家弱化人的“志”與“氣”,其實并不矛盾,是一枚硬幣的兩面。一個人,既要有陶潛那種“不為五斗米折腰向鄉(xiāng)里小兒”的“浩然之氣”,也要有陶潛那種“采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的淡泊情懷。一個人的脊梁,該挺直的時候,一定要挺直;該彎腰的時候,也要懂得彎腰。俗話說:“饒人不是癡漢,癡漢不會饒人?!表n信能忍胯下之辱,大家只覺得他活得大氣。中國文化既崇仰在強權(quán)面前巍然不屈的英雄豪杰,也崇仰“卑己尊人”的謙謙君子。魯迅曾說過,真正的英雄,應(yīng)該抽刃向更強者;一個專門在小孩子面前吹胡子瞪眼睛的人,終究只是孱頭。魯迅的話,多么意味深長。
(編輯? 高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