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萬章
沈貞吉(1400-1482年仍在)名沈貞,號陶庵、陶然老人(道人),江蘇長洲(今蘇州人),其弟沈恒,字恒吉,為“吳門畫派”代表畫家沈周(1427-1509)之父。沈貞吉工詩,兼擅繪畫,以山水見長。但因其“不肯輕為人作,故少存者”,現(xiàn)在所見傳世之作極少書畫鑒定家張珩在其《木雁齋書畫鑒賞筆記》中著錄沈貞吉的《溪山一覽圖》時說:“南齋為石田伯父,畫跡傳世,平生惟見此一小幅為真跡……已至為難得矣。”(“南齋”為沈貞吉別號)連寓目書畫無數(shù)的張珩所見沈貞吉畫跡僅一件,可見其流傳于今的作品,確實不多見。
就筆者閱歷所及,沈貞吉傳世的畫作有作于明洪煕元年(1425)的《秋林觀瀑圖》(蘇州博物館藏)、成化七年(1471)的《竹爐山房圖》(遼寧省博物館藏,圖1)及無年款的《菖蒲圖》(臺北故宮博物院藏,圖2)關于前兩幅山水畫,已有論者專文論述,唯獨于其《菖蒲圖》則較少有人關注。
《菖蒲圖》構圖極為簡潔,畫幅下側三分之一為畫中主角,畫幅上側三分之二以上為留白。作者以水墨繪生長于石上的數(shù)叢菖蒲。畫中,生機勃發(fā)的菖蒲筆直堅挺,墨線自下而上由粗而細,墨色由濃而淡菖蒲與石相接處為濃墨,偶有點苔,而菖蒲賴以生長的壽石則墨色濃淡相差,有三株菖蒲從壽石的后側長出,大抵能見出其旺盛的生命力。故在畫幅中,墨色的濃淡交融與菖蒲的生長,使畫面充溢著一種欣欣向榮之勢。作者題識曰:“西莊沈貞吉”,鈐朱文方印貞吉”。作者本身的題識并沒有透露出更多的信息,反而是畫幅上側由馮恭以小楷抄錄的宋人謝枋得(1226~1289)的《菖蒲歌》將此畫的意境升堂入室:
菖蒲歌:有石奇峭天琢成,有草夭夭冬夏青。人言菖蒲非一種,上品九節(jié)通仙靈。異根不帶塵埃氣,孤操愛結泉石盟。明窗浄幾有宿契,花林草砌無交情夜深不嫌清露重,晨光疑有白云生。嫩如秦時童女登蓬瀛,手攜綠玉杖徐行。瘦如天臺山上賢圣僧,休糧絕粒孤鶴形。勁如五百義士從田橫,英氣凜凜磨青冥。清如三千弟子立孔庭,回琴點瑟天機鳴。堂前不入紅粉意,席上嘗聽詩書聲。怪石篠蕩皆充貢,此物舜廓當共登。神農(nóng)知己入本草,靈均蔽賢遺騷經(jīng)。幽人耽玩發(fā)清興,方士服餌延修齡。彩鸞紫鳳琪花苑,赤虬玉麟芙蓉城。上界仙人好清凈,見此靈苗當大驚。我欲攜之朝太清,瑤草不敢專芳馨。玉皇一笑留香案,錫與有道者長生。人間千花萬卉盡榮艷,未必敢與此草爭高明。
從詩意不難看出,菖蒲被賦予了靈草、異根、靈苗仙草等內涵,因其非凡俗之物,故畫中表現(xiàn)出空靈超凡脫俗的意境。在有關的畫史記錄中,稱“貞吉恒吉皆善繪素,貌人畜工絕”,“沈貞吉、恒吉二處士,并善丹青,風格明秀,塤箎相映,時謂趙文敏同流”°,均未談及其畫花草,故《菖蒲圖》或可補畫史之闕此外,沈貞吉曾有一首題《徐熙梅花圖卷》詩云:“不見當時萼綠仙,江河流落向誰邊。何郎別思應無限,逋老重逢又幾年。招得香魂歸故國,不教舊主失青氈。夜來紙帳渾無夢,月白風清自在眠?!薄阈煳跏俏宕鷷r期以畫沒骨花卉見稱者,對后世花鳥畫影響甚巨。此詩雖然歌詠的是徐繪梅花,但至少亦可看出,沈貞吉對前賢的畫作有過觀摩和受其熏染,而《菖蒲圖》或在技法上受到徐熙的影響。
題寫《菖蒲歌》的馮恭不可考,但其留下了七方印鑒,分別是白文圓印“馮”、白文長方印“虎林”朱文鼎形印“恭”、朱文長方印“居敬”、白文方印“簡齋”和朱文方印“八十翁”“黃堂歸老”,可知其字號或齋室有虎林、居敬和簡齋,書《菖蒲歌》時已是80老翁。在流傳方面,此畫曾經(jīng)清宮鑒藏,分別有白文圓印“乾隆鑒賞”、朱文圓印“乾隆御覽之寶”“石渠定鑒”“宣統(tǒng)御覽之寶”、朱文長方印“乾清宮鑒賞寶”“石渠寶笈”“三希堂精鑒璽”、白文方印“宜子孫”“寶笈重編”和朱文方印“嘉慶御覽之寶”,著錄于《石渠寶笈續(xù)編·乾清宮》,可知此畫曾經(jīng)乾隆、嘉慶、宣統(tǒng)數(shù)朝鑒藏,后隨文物南遷至臺北故宮博物院,可謂流傳有緒。在清宮鑒賞印之外,另有六方鑒藏印,分別為朱文長方印“東吳高氏”、朱文方印“高生長物”“高氏心遠居書畫印”、白文方印“朗巖”“象南心賞”和白文圓印“至寶”,此為鑒藏家高象南印鑒,但關于高氏生平事跡及年代并無明確記載,從此畫的收傳來看,當至少為清乾隆以前之人。又明人沈明臣有《送高象南太守赴慶遠》一詩°,沈明臣為明嘉靖時期人,曾與徐渭(1521-1593)同為胡宗憲幕僚,若此處的“高象南”與鑒藏家高象南為同一人的話,則高氏當為明嘉靖時期人。
吳門畫派”的開派人物沈周、文徵明(1470-1559)等人在擅長的山水之外,均兼擅花鳥,尤其在水墨花卉方面有獨特的造詣,沈周有《墨菊圖軸》(臺北故宮博物院藏)、《荔柿圖》《辛夷墨菜圖卷》(均藏北京故宮博物院)、《折桂圖》《芍藥圖卷》(均藏上海博物館)、文徵明有《秋葵折枝》(臺北故宮博物院藏)、《秋花圖軸》(北京故宮博物院藏)等行世。他們的水墨花卉對后世的王時敏(1592~1680)等人的水墨花卉產(chǎn)生了重要影響°。但在對沈周等人水墨花卉來源的考察時,論者一般側重于對南宋畫僧法常的關注,但對來自于沈貞吉的熏染則鮮有人論及。事實上,比沈周大27歲的沈貞吉在當時的詩壇及畫壇均具有一定影響力,沈周的繪畫除來自其師杜瓊(1396-1474)及宋元諸家外,其家學也是不可忽略的重要因素。從沈貞吉的《菖蒲圖》可看出,沈周在水墨花卉所展現(xiàn)的藝術技巧,二者是有驚人相似之處的,故沈周在水墨寫意花卉方面直接或間接受其伯父的熏染甚至得承教澤,是完全有可能的。因此,當沈貞吉的《菖蒲圖》出現(xiàn)于學術視野,我們在考察沈周的水墨花卉時,其近在咫尺的畫學源流似乎不應被忽視。
無獨有偶,在書畫鑒定家蘇庚春的傳世畫作中,也有一件《菖蒲圖》(圖3)。他在抄錄《菖蒲歌》之后有題識曰:“乙丑春三月戲擬明人沈貞吉本,博陵蘇庚春于犁春居”,鈐白朱文聯(lián)珠印“蘇”“庚春”和白朱文相間方印“博陵人”乙丑”為1985年,時年蘇庚春62歲。很顯然,這是對沈貞吉《菖蒲圖》的傳移模寫。與原作略有不同的是,菖蒲和石在畫中占了近一半的空間,作者將菖蒲、石與觀者的距離拉近,在菖蒲與石的造型及水墨的運用方面,確乎可與沈氏遙遙相契。明人鄭真有《題菖蒲圖贈上清吳道紀》詩云:“上清巖谷列仙家,靈草春深長翠芽。解使身輕如羽翼,飄飄萬里御云霞?!?。在沈貞吉及蘇庚春的《菖蒲圖》中,均可見其將菖蒲的“仙氣”與“靈性”表露無遺。蘇庚春并不以繪事知著,畫作傳世極尠,此畫之外,筆者僅見其《墨竹圖》(廣東省博物館藏)等行世,故其《菖蒲圖》也算是彌足珍貴了。在沈貞吉的《菖蒲圖》問世500余年后,得遇隔代知己蘇庚春,并對其心摹手追,亦算是藝術生命得以延續(xù),可謂畫樹長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