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鵑花 周 華 陳建軍
(1.洛陽隋唐漢魏都城遺址保護中心;2.洛陽市考古研究院,河南 洛陽 471000)
里坊是中國古代城鄉(xiāng)規(guī)劃建設(shè)與管理的基本單元,在中國古代城市發(fā)展史上占有重要地位。東漢晚期的曹魏王都鄴城作為目前所知較早構(gòu)筑棋盤式里坊區(qū)的都城,對后朝都城的規(guī)建影響重大,是研究探討里坊制度的主要都城之一。多年來,學者們孜孜求索,籍海探珍,搜檢鄴都里坊信息,成果頗豐。王仲犖先生著《北周地理志》[1]記載了東魏北齊鄴都13 里6 坊,即:永康里、允忠里、敷教里、清風里、修正里、中壇里、修義里、信義里、德游里、東明里、嵩寧里、徵海里、宣平行里、土臺坊、義井坊、元子思坊、天宮坊、東夏坊、石橋坊;牛潤珍先生撰《東魏北齊鄴京里坊制度考》[2],增補了孝義里、崇仁里、鄉(xiāng)義里、鳳義里、修人里、西□里、修仁里、南信義里、香夏里、道政里、宣化里、遵明里、永福里、孝終里、西宣平行土塙坊、廣都里、天官坊、井義坊等15 里3 坊;郭濟橋先生撰《東魏北齊鄴京城鄉(xiāng)建制》[3],增補了永善里、中和里、景榮里、崇義里、東孝義里、孝德里、廣寧里、孝忠里、建忠里、景穆行里、昭仁里、通商里、達貨里、調(diào)音里、樂律里、退酤里、治觴里、慈孝里、奉終里、準財里、金肆里、西夏坊、七帝坊、東坊、公子坊、南石橋坊、沃野坊、懷朔坊、武川坊、撫冥坊、柔玄坊、懷荒坊等21 里11 坊;筆者曾在前賢研究成果的基礎(chǔ)上,通過檢索史志與碑刻,將鄴都可考里坊數(shù)量增至78 里11 坊(見拙文《鄴都里坊補遺》,刊于《中國古都研究》2016 年第2 期,以下簡稱《補遺》)。隨著北朝墓志陸續(xù)發(fā)現(xiàn),越來越多的鄴都里坊重見天日,在印證先賢研究成果的同時,也使得對若干可考里坊的誤讀凸顯出來,現(xiàn)補錄訂正如次。
孝忠里郭濟橋先生統(tǒng)計的鄴都里坊均未標注出處,筆者在《補遺》文中做了考證,將暫時查無出處的里坊歸入存疑待考,其中便有“孝忠里”。若干年后,筆者在《墨香閣藏北朝墓志》中發(fā)現(xiàn)了“孝忠里”,出自東魏《宋寧道墓銘磚》:“大魏武定六年歲次戊辰二月癸亥十七日己卯,司州魏郡臨漳縣孝忠里宋寧道之銘。”[4]
修仁(人)里修仁里,出自《齊故滎陽太守薛君銘》:“君諱廣,字安顥,河東人也……春秋六十七,以大齊河清二年(563 年)薨于成安縣修仁里舍,即以河清四年歲次乙酉二月甲寅朔七日庚申遷厝于野馬崗東一十里所?!盵5]修人里,出自北齊《崔昂夫人修娥墓志》:“夫人諱修娥, 范陽涿人也……以天統(tǒng)二年(566 年)二月乙亥朔廿九日癸卯卒于鄴縣之修人里舍,春秋卅七?!盵5]二里坊承自北魏洛陽城里坊名號,其中,“仁”與“人”二字音韻調(diào)相同,《漢語大字典》“‘仁’通‘人’”[6],“修仁里”即“修人里”,因縣屬不同,二里坊是否為同一里坊?牛潤珍、郭濟橋先生均認為鄴縣修人里、成安縣修仁里是兩個不同的里坊,未考慮名號使用通假字的問題。筆者認為:地名在一定的空間范圍內(nèi)具有唯一性,同城里坊應(yīng)無重名者,從東魏《鄭踐妻元孟瑜墓志》記載墓主“以武定七年(549 年)歲次己巳四月十六日遘疾卒于鄴縣修仁里”[7]可推測,因行政區(qū)劃的變化,修仁里先屬鄴縣,后歸成安縣。北齊于天保年間分鄴、臨漳于鄴城東北部置成安縣,三縣同治鄴城,統(tǒng)稱“清都”“鄴都”或京師、京邑,屬司州清都郡。但分置成安縣的確切年限史載并不清晰,有明確紀年的成安縣出自《北史》卷八十六“武平四年(573年),(路去病)為成安縣令。都下有鄴、臨漳、成安三縣”[8]。《北齊書·文宣紀》:天保七年(556 年)十一月“于是并省三州、一百五十三郡、五百八十九縣、二鎮(zhèn)、二十六戍”[9]。這應(yīng)是分置成安縣的時間點,《中國行政區(qū)劃通史·十六國北朝卷》:“天保七年,清都尹領(lǐng)有鄴、成安、臨漳、昌樂、武安、臨水、貴鄉(xiāng)、林慮諸縣?!盵10]盧修娥是在分置成安縣后“卒于鄴縣之修人里舍”,北齊《于孝卿墓志》亦說墓主于“天統(tǒng)五年(569 年)九月卅日終于鄴縣咸安鄉(xiāng)修仁里”[11],這似乎可證分鄴縣置成安縣后,鄴縣仍保留了修仁里,鄴都確有兩個修仁里,分屬鄴縣和成安縣。存有疑問的是,修仁里雖因嘉名而成為多地里坊的共名,但同城兩個里坊共名卻十分罕見,會不會是民間混稱?北魏洛陽城就存在著因行政區(qū)劃調(diào)整造成里坊歸屬發(fā)生變化,而在墓志記載中并未嚴格區(qū)分的現(xiàn)象,如:中練里,北魏《侯剛墓志》載:“以魏孝昌二年(513年)歲次鶉火三月庚子朔十一日戌寢疾,薨于洛陽中練里。”[7]北魏《奚真墓志》載:“君諱真,字景琳,河陰中練里人也?!笪赫饬辏?25年)歲在癸卯十一月癸未朔廿七巳酉洛京西瀍泉之酒泉?!盵7]其卒時均在北魏正始二年(505 年)分置河陰縣之后,而河陰縣治就位于中練里。顯然,中練里先屬洛陽縣,后歸河陰縣,但人們在日常生活中并未明確區(qū)分,以致在墓志中出現(xiàn)混稱現(xiàn)象。此非孤例,類同的還有延沽里、宜年里、熙寧里等。那么時至北齊鄴都,修仁(人)里會不會亦屬混稱而實為同一里坊呢?由于修仁(人)里的確切方位不明,姑且存疑。
東明里出自《齊故儀同梁公墓志銘》:“公諱子彥,字子彥,安定天水人也。……以武平二年歲次辛卯二月己卯朔廿五日癸卯薨于東明里宅。春秋五十八。”[12]東明里歸屬不明,牛潤珍先生認為“后趙曾于城垣東南角建東明觀,東明里蓋因此而得名”,郭濟橋先生“推測東明觀在北城東南角,北齊時屬成安縣管轄”。無名氏《鄴中記》有證:“南城東北角,北城東南隅有東明觀,因城為基。”[13]根據(jù)東明觀的地理位置,東明里應(yīng)位于鄴城東北部屬成安縣。新見《齊故驃騎大將軍直入第一副都督永昌太守齊昌鎮(zhèn)將杜縣公俎厲男賀悅公墓志銘》:“君諱鳳,字阿各郎,顯州定戎靈山人也?!蕴旖y(tǒng)元年(565 年)十一月十二日終于鄴縣東明里?!盵14]墓主賀悅鳳卒于分置成安縣后,但卒地仍記為“鄴縣東明里”,極有可能與上述修仁(人)里的情況類同,屬混稱。
張都坊出自東魏《田洛墓志》:“大魏武定五年歲次丁卯五月丁酉朔十三日己酉,魏郡鄴縣張都坊里正姚崇下人、寧朔將軍寺人姓田名洛,年六十六,在此里中命過亡沒,葬于鄴都城西狗寺南,故立銘記,以明其或也?!盵15]磚刻字跡中的“六”與“十”上下緊貼,《補遺》文誤讀成“卒”。此外,鄴都尚未發(fā)現(xiàn)“狗寺”的記載,《隋書·禮儀志二》:“后齊……祈禱者有九焉:一曰雩,二曰南郊,三曰堯廟,四曰孔、顏廟,五曰社稷,六曰五岳,七曰四瀆,八曰滏口,九曰豹祠?!盵16]豹祠,西門豹祠之省稱,位于鄴都城西,又稱西門豹寺,在墓志中常簡記為“豹祠”“豹寺”或“豹祀”。如《(東)魏故侍中司徒千乘李公命婦高密長公主墓志銘》:“公主姓元,諱季聰,小字舍利,河南洛陽人也。……以永安之三載八月廿一日薨于洛陽都鄉(xiāng)顯德里第,春秋廿一,仍殯于覆舟山之南麓,粵興和三年歲次辛酉十二月廿三日遷祔皇壁司徒神塋于鄴西豹祠東南二里半有?!盵11]《(東)魏故魯陽郡中正長秋雷氏文夫人之墓志銘》:“夫人姓文,字羅氣,南陽人也?!呵锲呤幸?,殞于鄴都德宮里。大魏武定五年歲次丁卯二月戊辰朔十七日甲申窆于鄴城西豹寺之南公田之際。”[11]《齊故陵江將軍段府君墓志》:“君諱通,字靈德,雁門文武人也?!呵锲呤?,魏孝昌二年三月十五昌卒于南京洛陽,齊天保二年十二月廿七日窆于鄴成(城)西豹祀之西崗?!盵11]故,“狗”極有可能是“豹”的誤書。
天宮坊出自《齊故驃騎大將軍開府儀同三司涼州刺史范公墓志》:“公諱粹,字景純,邊城郡邊城縣人也。……以武平六年四月廿日薨于鄴都之天宮坊,春秋廿有七?!盵5]牛、郭二先生及趙超先生編《漢魏南北朝墓志匯編》均將“天宮坊”誤寫成“天官坊”,按“天宮坊”的“宮”在墓志中的拓字為,實為“宮”字?!疤鞂m坊”是天宮所在的里坊。天宮,應(yīng)與北魏立都平城時的靜輪天宮有關(guān)。靜輪天宮是北魏太武帝時期的國師寇謙之(365—448 年)在平城南天師道壇主持修建的一座國家級道教建筑,因寇謙之去世而未能完工,太平真君十一年(450 年)拆除。道教讓位于佛教后,孝文帝于太和十五年(491 年)將天師道壇遷徙到平城之南。后“遷洛移鄴,踵如故事。其道壇在南郊”[17],北魏洛陽城亦有天宮坊,北魏《吳光墓志》有載:“大魏熙平元年歲在丙申七月丙寅朔十六日辛已,皇內(nèi)司終于天宮。諱光,字興貴,冀勃海人也。”[18]
吉遷里出自北齊《祖孝隱墓志》:“君諱賁之,字孝隱,范陽酋縣人?!晕涠ㄆ吣隁q次己己三月丙辰朔廿一日丙子,遘疾卒于鄴都吉遷里舍。時年三十二?!盵19]另據(jù)《(北)魏故國子學生李伯欽墓志銘》記載,李伯欽于“景明三年(502 年)歲次壬午十二月乙酉朔十二日丙申遷窆于鄴城西南豹寺東原吉遷里”[11]。此吉遷里位于鄴都的喪葬地,與祖孝隱卒地吉遷里應(yīng)不是同一里坊。吉遷里是北朝墓志中出現(xiàn)頻率較高的里坊名號之一,如:青州平源郡平源縣都鄉(xiāng)吉遷里、趙郡柏仁永寧鄉(xiāng)吉遷里、秦州天水郡冀縣崇仁鄉(xiāng)吉遷里等。西晉“永嘉之亂”后,北方歷經(jīng)近300 年的戰(zhàn)亂,北方少數(shù)民族輪番入主中原。除統(tǒng)治者有計劃地大規(guī)模強徙移民外,百姓也為躲避戰(zhàn)亂,背井離鄉(xiāng),尋找安身之地。家居里坊命名為吉遷里,表達了人們對未來美好生活的祈望。從這個角度分析,鄴都有兩個吉遷里分置于城內(nèi)外亦無不可,但李伯欽葬于東魏遷都之前的北魏景明年間,且豹寺(祠)周邊作為鄴都的主要喪葬地,在東魏北齊墓志中多次出現(xiàn),均未見豹寺周邊的吉遷里。筆者推測,東魏徙鄴立都,擴建都城,北魏時期鄴城西郊的吉遷里名號因嘉名被移植到鄴都城內(nèi)的里坊,豹寺周邊已無吉遷里。
孝德里出自《齊故李功曹墓銘》:“君諱琮,字仲玙,趙國平棘人也?!淦蕉晡逶露∥此坟ザ瘴斐阶溆谛⒌吕?,時年五十有五?!盵5]志文省卻了孝德里的歸屬,郭濟橋先生將其歸入鄴城,但細究墓主李琮身世,其卒地孝德里似不屬鄴城。李琮,趙郡平棘人,史籍無載。李氏家族是趙郡平棘名門望族,官宦世家,與南趙郡柏人(仁)李氏同源,《魏書》記載的平棘李均與柏人(仁)李順為堂兄弟,其族人世代出仕,不絕于史。李琮墓志銘稱其先“將軍牧御敵于全趙,司隸膺扶危于頹漢……曾祖兗州使君,祖幽州使君,冠蓋朝倫,父潁州使君”,與《魏書》記載李均之子李璨曾出任兗州刺史,孫李宣茂曾出任幽州刺史相吻合,但墓志對李氏族人籍貫的記載頗有蹊蹺。宣茂弟李叔胤長子李弼墓志說“曾祖均,趙郡太守……祖璨,兗州刺史”,籍貫記為“趙郡平棘人”[20];李叔胤次子李翼墓志稱“全趙又為千載”,與李琮墓志中的“將軍牧御敵于全趙”洽合,籍貫卻記為“趙國柏仁人”[21];李宣茂之子李瞻《魏書》無載,墓志亦稱其為“趙郡柏仁永寧鄉(xiāng)吉遷里人”[4];李叔胤弟李仲胤墓志將其籍貫記為“定州趙郡柏仁縣永寧鄉(xiāng)吉遷里人也”[22]。李順,《魏書》記載為“趙郡平棘人”,但其孫李憲墓志卻記為“趙國柏仁人也”[5],李憲第四子李騫墓志記作“趙郡柏仁人”[4],第五子李希禮墓志又記作“趙郡平棘人”[18]。可見,趙郡李氏族人或云出自平棘或云出自柏人,總在趙郡平棘與南趙郡柏仁之間搖擺。查《魏書·地理志》,平棘、柏人二縣并存,北齊易“柏人”為“柏仁”。同門族人何緣籍貫分記兩地?需探究李氏譜系及行政區(qū)劃的變化。盡管如此,梳理趙郡李氏譜系可知,李琮與李弼、李翼同屬平棘李均世系,李琮為李叔胤堂孫。李叔胤任官趙郡太守,家居洛陽永安里,其妻崔賓媛、長子李弼、次子李翼之妻崔徽華墓志均有“永安里”的記載?!段簳ち遗酚涊d了李叔胤之女李令儀“性至孝,聞于州里”,適范陽盧元禮為妻,父母先后亡故,李女慟絕,六日水米不進,形骸銷瘠,家姑護送其赴洛奔喪,八旬方至,“攀櫬號踴,遂卒”,朝廷追號曰“貞孝女宗”,“易其里為‘孝德里’,標李盧二門”[17]。這里有關(guān)表旌閭里的記載,包括門上懸牌和里坊賜名,“標李盧二門”是指在李、盧二人父母宅院門上懸牌,以表彰家傳孝行。李令儀兄長李弼、二嫂李翼妻均卒于李令儀去世后的7—8 年,卒地仍記為洛陽東安里,說明“易其里”并非李父叔胤居里的易名,李弼墓志亦說“改標君里為孝德里”,應(yīng)是指李氏祖居趙郡平棘縣的里坊,抑或是將趙郡柏仁縣永寧鄉(xiāng)的“吉遷里”賜名為“孝德里”。由此可知,李琮的卒地孝德里是李氏祖宅所在的里坊,并非鄴都里坊。
孝終里出自《北齊書·陸卬傳》:“陸卬,字云駒……以父憂去職,居喪盡禮,哀毀骨立?!值芟嗦蕪]于墓側(cè),負土成墳,朝廷深所嗟尚,發(fā)詔褒揚,改其所居里為孝終里?!盵9]另據(jù)《隋書·陸彥師傳》載:“陸彥師,字云房,魏郡臨彰人?!愿钙D去職,哀毀殆不勝喪。與兄卬廬于墓次,負土成墳?!盵16]故孝終里當屬鄴都臨漳縣。陸卬為陸彥師之兄,對此,牛潤珍先生誤讀,認為“陸卬、陸彥師當是一人”。
南信義里《齊故鎮(zhèn)遠將軍員外步兵校尉秦州司馬張君妻董墓》有北信義里的記載:“夫人諱儀,字男容,隴西臨洮人也?!呵锇耸忠唬蕴旖y(tǒng)元年八月廿日卒于鄴城北信義里?!盵12]文獻史料中尚未發(fā)現(xiàn)南信義里的記載。牛潤珍先生認為:“鄴城北為漳河,信義里當置于城內(nèi)。由志文中‘北信義里’,可推知鄴城內(nèi)還當有南信義里?!逼渫普摰囊罁?jù)應(yīng)是地名學中有關(guān)地名前置方位詞往往對應(yīng)出現(xiàn)的慣例。隋《李騰墓志》可作為旁證:“公諱騰,字仟龍,博陵安平人也?!笏彘_皇十四年歲次甲寅四月乙丑朔十八壬午窆于鄴縣信義鄉(xiāng)南山里?!盵23]由此推論,信義鄉(xiāng)當位于鄴城南,下轄可能就有“南信義里”。
崇仁里出自《魏故荊州宗使君墓志》:“君諱欣,字豐,□□陽安□□……君六十有七,以武定三年七月戊寅朔七日甲申寢疾□□縣□……其年九月遷柩鄴都崇仁里宅?!盵7]隋代《魏京畿府司馬源君志銘》記載墓主源剛“以武定五年(547)十一月十四日卒于城安縣崇仁里,春秋卌,以其月權(quán)窆于鄴城之北二里,以大隋開皇三年(583年)歲次癸卯十一月丙申朔十四日癸酉葬于洛陽河南先公之舊瑩”[24]?!俺恰蹦恕俺伞敝灂?。北齊《何思榮墓志》亦將“成安縣”記為“城安縣”,如“大齊河清二年四月十九日,司州魏郡城安縣里正顏貴下故人楊例將軍員外奉朝請何思榮銘記?!盵25]只是北齊已將東魏時的“魏郡”易名為“清都郡”,墓志仍記為“魏郡”。存有疑問的是源剛卒于東魏武定五年(547 年),此時鄴城尚未分置成安縣,卒地何以記為成安縣崇仁里?筆者推測,墓主卒去當月便臨時葬于鄴城的喪葬地,時隔36年后的隋開皇三年方歸葬洛陽祖塋,此時,鄴縣已遷安陽,而成安縣猶存,墓志便記為“成安縣崇仁里”。崇仁里因嘉名而成多地里坊的共名,北魏洛陽城亦有崇仁里。
風義里出自《魏故使持節(jié)侍中太保特進都督雍華岐三州諸軍事大將軍雍州刺史安豐主妃馮氏墓銘》:“太妃姓馮,皇后之妹?!呵锪腻芗厕坝卩l(xiāng)義里。以武定六年十月廿二日窆于風義里地。”[7]馮氏為安豐王元延明妃,太師馮熙之女,皇后之妹,銘文稱馮太妃“赫赫后門,煌煌戚里”,卒地鄉(xiāng)義里當為皇族居里,喪葬地風義里應(yīng)是鄴城外的鄉(xiāng)里,位于墓志出土地——今河北省磁縣講武城鄉(xiāng)西北。牛潤珍先生將“風義里”誤寫成“鳳義里”,風義里在馮氏墓志中的拓字為,從字跡看,應(yīng)是“風”的繁體“風”,而非“鳳”的繁體“鳳”,因此“鳳義里”當為“風義里”。
安仁里出自《齊故參軍李君墓志銘》:“室人諱勝鬘,范陽涿人也?!蕴毂>拍耆露湃锗挸菛|北隅安仁里奄然物化?!盵11]根據(jù)地理位置推論,安仁里應(yīng)屬成安縣。北齊《楊元讓墓志》:“君諱元讓,弘農(nóng)華陰人?!云洌ㄎ淦蕉┠晔辉乱宜人坟グ巳杖缮暝嵴暮又卑踩世??!盵4]此安仁里為喪葬地,與李勝鬘卒地、位于“鄴城東北隅安仁里”的地望相近,但應(yīng)非同一里坊。楊元讓妻葬于漳河北的“安和里”(參見《楊元讓妻墓志銘》[11]),根據(jù)“地名群理論”①金祖孟:《地名通論》,刊于1945 年出版的《新中華》(復刊)第3 卷第4 期,文章提出了“地名之結(jié)群”,即“地名群理論”。 里名屬地名學范疇,與“地名群理論”相通:相鄰的若干里坊名號在詞素組合或含意上相近或類似,很明顯自成一群。,安仁里與安和里應(yīng)是相鄰的喪葬地里坊,可見,北齊鄴城至少有兩個里坊共名“安仁里”,一個是位于城內(nèi)的居里,另一個是位于城外喪葬地的鄉(xiāng)里。類似的情況,北魏洛陽城亦有1 例:《魏青州刺史崔鴻墓志銘》記載墓主崔鴻于“粵孝昌元年十一月壬辰朔廿九日庚午薨于洛陽仁信里”[7],《魏故清水太守恒農(nóng)男楊公之墓志》稱墓主楊乾于“孝昌二年歲次丙午十月丁卯朔十九日己酉窆于旦甫中源鄉(xiāng)仁信里”[7],旦甫山位于洛陽東郭外,兩個仁信里有宅地與葬地之別,應(yīng)非同一里坊。另據(jù)隋《張叔墓志》記載:“君諱叔,字士仁,北趙郡元氏人也?!运彘_皇三年歲次癸卯二月庚午朔十五日甲申,窆于魏郡豹祠之南安仁里?!盵11]此時的鄴城已遷至安陽,在其舊址重建的縣城名號“靈芝”,豹祠位于原鄴城以西,顯然,此安仁里與前述兩個安仁里亦非同一里坊,且東魏北齊墓志中,豹祠周邊少有里坊記載。筆者推測,鄴都被毀后,靈芝縣對部分里坊施之重建與命名。
宣平行土臺坊出自《齊故大都督是連公妻邢夫人墓志銘》:“夫人諱阿光,河間鄚人也。……以皇建元年十月十六日遘疾,卒于鄴城西宣平行土臺坊中之宅,時年八十三,以二年十一月十九日葬于漳河北四里之山?!盵5]牛潤珍先生將“臺”誤讀成“塙”?!芭_”在該墓志中的拓字為,即古字中的“”?!蹲謪R·丑集·土部》:“,古臺字?!盵26]《漢魏六朝碑刻異體字典》收錄了碑刻中“臺”的異體字達 42 個[18],其中,就有“”的寫法,現(xiàn)簡化字為“臺”,故牛文中的“土塙坊”當為“土臺坊”。牛潤珍先生認為:“‘西宣平行土塙坊’。似脫一‘里’字,應(yīng)為‘西宣平行里土塙坊’,或為口語,省一‘里’?!庇姓`,可能牛先生認為土塙坊并非里坊,應(yīng)與甲坊、馬坊、蠶坊類似,只是里坊內(nèi)的一個作坊。而宣平行里在《齊故梁君銘記》中有載:“君諱伽耶,字巨威,安定烏氏人也?!呵镓ζ?,以河清元年十月九日卒于宣平行里。”[12]宣平行里是“宣平行宣平里”的省稱。宣平里,東魏《呂盛墓志》載:“君諱盛,字世興,東平人也?!d和二年遷安東將軍,四年十月卒于鄴縣宣平里?!盵11]鄴都還有土臺里,出自《齊故司空公鐘離武王獨孤氏墓志銘》:“王諱譽,字阿六拔,代郡桑乾人也?!晕淦搅晁脑仑ザ諏嫾?,薨于鄴城西土臺里第,春秋八十有四。”[27]二者均位于鄴城西,土臺里是否即土臺坊尚無法斷定。鄴都里坊名號中,專名相同,通名“里”“坊”混用的還有廣陽里與廣陽坊、義井里與義井坊,會不會是同一里坊需另文探析。
時邑里《補遺》對該墓志的原文斷句出現(xiàn)失誤,造成誤讀?!段幕藏S》載《平南將軍前太中大夫陰繼安墓志銘》釋文:“君諱繼安字季業(yè)河南洛陽人也。……春秋五十有四以天保元年八月二十六日癸卯遘疾而卒于時邑里號咷大小流涕道俗奔赴慟動京輦孤男只女幾就毀滅……越十一月廿七日癸酉葬于鄴城西一十五里?!盵11]原文斷句應(yīng)為“君諱繼安,字季業(yè),河南洛陽人也……春秋五十有四,以天保元年八月二十六日癸卯遘疾而卒,于時邑里號咷,大小流涕,道俗奔赴,慟動京輦,孤男只女,幾就毀滅……越十一月廿七日癸酉葬于鄴城西一十五里”。故,鄴都并無“時邑里”。
捴時里《補遺》文對此有誤讀?!段幕藏S》載《(北)齊孫顯墓志銘》原釋文:“君諱顯字周虎昌黎人也?!呵锲呤舜簖R天統(tǒng)元年歲次大梁月在星紀六日甲寅卒于鄴城之左捴時里,絕相杵之音,虧有殄悴之痛,即以其月廿四日壬申窆于鄴城之右豹祠西南四里”[11],墓志有一些劃痕,少許字跡蝕漶磨損。認真辨析墓志拓片原釋文中的“捴”“虧”二字,似有誤,應(yīng)是“扵(字跡略為清晰的比較)、“邘”。“扵”是“于”字繁體“於”的異體字。原文斷句“君諱顯,字周虎,昌黎人也?!呵锲呤?,大齊天統(tǒng)元年歲次大梁月在星紀六日甲寅卒于鄴城之左,于時里絕相杵之音,邘有殄悴之痛,即以其月廿四日壬申窆于鄴城之右豹祠西南四里”。故,鄴都無“捴時里”。
對上述鄴都若干可考里坊的補錄與糾錯乃筆者研讀史籍、墓志的結(jié)果,現(xiàn)階段有的問題仍含糊不清,筆者不揣陋見,示拙所得,如若不確,敬請方家不吝賜教,批評糾正。相信隨著考古工作的不斷深入,對鄴都里坊的研究會逐漸接近歷史原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