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忠誠于內心的生命苦旅
——新時期滿族代表詩人管窺

2023-02-01 19:21寧珍志
滿族文學 2023年4期
關鍵詞:詩人

寧珍志

在所有文學樣式面前,詩歌“代表最嚴肅、最富于啟示、最具藝術激情、最令人渴求的文學”(蘇珊·桑塔格語)。詩歌表達思想情感的精準度和穿透力,更為凝練集中、深邃廣遠,其超越民族超越國度超越時空的規(guī)模也更加巨大。詩的“越是民族的越是世界的”,起碼說應具備三個條件:主旨須有普世價值共享;“陌生化”發(fā)現(xiàn)并擴大人類精神活動譜系;“自圓其說”地獨樹一幟。中華大家庭作為歷史悠久的詩歌王國,少數民族創(chuàng)作成果豐碩,滿族詩人佳績尤其可觀。納蘭性德、曹雪芹、文康、西林太清等聞名中外的前輩,他們的文化奉獻在中國文學史上留下了璀璨篇章。本文略過古代(尤其清王朝)、近現(xiàn)代的漫長歲月,只把目光停留在新時期以后的當代滿族代表詩人身上。

遵從內心,忠實表達宣泄自己的思想脈沖、情感冷暖、命運軌跡,是詩人及作品樹立的民族性旗幟。這種智慧與靈性的精神演繹與高蹈,凸現(xiàn)一個民族厚重的文化底蘊和情懷,共情于人類文明世界的大趨勢。丁耶、許行、路地、中流、柯巖等前輩詩人,他們所處幾個重要轉型期的時代嬗變,經歷繁復、動蕩,蒙受的苦難比中青年一代要多,內心積聚的百感交集更厚??墒牵还軅€人命運如何,一旦迎來春天展開歌喉,他們昂揚的音調并未改變,赤子丹心依然如故。他們曾經的愛,永遠活著。

丁耶,1940 年代開始發(fā)表詩作,長詩《外祖父的天下》被公認是寫滿族生活的史詩,充滿濃郁的東北地域文化氣息,滿族生活習性于詩中也有生動表現(xiàn)。日常口語、民間俗語的嵌入,使得滿族生命世界的精神、物質的雙向需求有著淋漓盡致的全景風貌,“外祖父”串聯(lián)起一個民族在一個時代的興衰史。丁耶1957 年開始創(chuàng)作、1983 年才得以出版的長詩《鴨綠江上的木幫》,洋洋十二章四千余行,以雄健的筆墨再現(xiàn)舊中國漂流在鴨綠江上木幫們的生活,也是東北百年來被壓迫、被奴役的血淚史,更是舊中國勞苦大眾受剝削的滔滔不絕的見證史?!陡蹫场肥窃娙诵聲r期伊始的一首“自白”詩:“我終于返回我出發(fā)的港口來了,/那古老的港灣,/那秀麗的群峰,/像慈母的手臂,/緊緊地把我摟在懷中!……//今天,我回來了,/沒有從大海撈到珍寶;/只能從海灘上拾到幾枚貝殼,/連同我一顆赤子之心,/向我的祖國、我的故鄉(xiāng)敬奉。……//我終于回來了,/但我不想憩睡在母親的懷中,/而是準備另一次遠航/修補我破船的漏洞,/敢于醫(yī)治我心靈創(chuàng)傷的/只有那醉人的海風?!?/p>

“忠誠是什么?它是不想見時的愛,是對于可恨的遺忘的勝利?!保ㄍ旭R斯·曼語)丁耶這一代,在物質生活貧困的艱難時世,能夠舉起一束崇高圣潔的精神火炬,以人性中寶貴的操守鞏固靈魂中的信念,蠟炬成灰,春蠶到死,以生命燃燒的方式創(chuàng)造光明創(chuàng)造溫暖?;馃岬纳?,單純的情感,執(zhí)著的理想,唯一的方向……簡單明了卻是深厚寬廣的愛,銘心刻骨卻是告別忘卻的恨,盡管屢屢遭遇命運中的磨難,而內心的堅定就像扎下了根。這是一代人的生命苦旅,艱苦、勞苦、辛苦、困苦、愁苦、痛苦,猶如落入泥土的繽紛葉片,一點點化作人生進程的養(yǎng)料,在吞咽和重復吞咽大大小小的苦楚之后,長出的仍然是希望和信念,生命的莊嚴與犧牲精神令人肅然起敬:

我們贊美青松挺拔的軀干/白楊鉆天的枝柯/更贊美木犁彎下去挨著泥土/拱橋弓起來讓行人行走//為了我們祖國不屈地前進/為了子孫挺起胸脯來生活/纖夫的腦袋頂著大地/農民的腰彎成九十度角……//如果死去的細胞能夠燃燒/如果流下的汗水能夠淬火/這忠誠于母親的脊梁/它的尊嚴將不受折磨//天,這樣高;地,這樣闊/巍巍的昆侖,岧峣的五岳/只要車輪向前滾動/我們就甘愿把腰彎折!

許行的《脊梁》字句鏗鏘,主旨果決。青松、白楊、木犁等意象選擇,是為飽滿情緒的更好燃燒,內在感情與外化詞語的雙重火焰,把詩人生命經過跋涉之后獲取的精神成果,表現(xiàn)得壯觀奇美?!妒^淚》流淌的良知,《靰鞡草》鋪絮的溫暖,《我是一粒細小的砂石》的堅貞……無不在進行娓娓的心靈訴說。許行的詩,感情真,思想透,字里行間洋溢著土地、人民情懷,忠實著自己內心的誠懇。

“五四”以來的“湖畔詩派”“新月詩派”“象征詩派”“現(xiàn)代詩派”“七月詩派”“九葉詩派”等,對這一代詩人有所浸染,但他們堅持現(xiàn)實主義和浪漫主義相結合的創(chuàng)作手法,堅持生活是創(chuàng)作的唯一源泉,跟定時代,化“小我”為“大我”,個人之聲音匯入集體合唱。這一代詩人,愛憎分明、嫉惡如仇,愛得樸素、真誠,眼睛里揉不進沙子,詞語能夠體察到他們的思想脈絡。這一代詩人雖然也借鑒了一些象征主義表現(xiàn)手法,但作品清朗明晰的主題仍是主要特征。這和生活有關,和閱讀有關,和他們接受的教育及自己作品再實施的“教育”有關。他們在意的是反映生活的主流,是集體主義意識,是個體生命遵從時代的美學處世原則。

路地的詩,不以博大宏闊見長,而以小巧玲瓏、精致雋永令人稱奇。像《隔著欄柵》的三重視野,像《臉》的時間留痕表情,像《晚釣》的有形與無形隔閡……每首十余行,小中見大,內涵深刻,人生哲理韻味十足,生命過程的幾個階段出神入化。他“壓縮”本領高超,生活的龐雜經他“點睛”,敞開靈魂一角,不經意間即是“看破紅塵”的真理。中流的詩,抑揚頓挫,節(jié)奏感明快通達,他呈現(xiàn)生命成色的明暗薄厚,就像雙手掬起的松花江水,讓讀者有著逐層掃描的看見。不論是《潮》作為大海內在驅動力的表象,還是《心頭足音》追尋包容宇宙胸襟的靈魂視野;不論是《大雪紛飛的時候》貧困年代里涌動的歡樂愛戀,還是《北疆獵影》不斷閃回的邊防戰(zhàn)士的忠誠,詩人都以晶亮的情感語句滲入,賦予抒情對象最為明凈澄澈的思想品質。

柯巖的《周總理,你在哪里?》響徹大江南北,驚天地泣鬼神。詩人平生能有這樣一首詩,已經是內心表現(xiàn)的極致了??聨r曾回憶說,寫《周總理,你在哪里?》這首詩時,感覺自己不能活了,嘔心瀝血太投入。柯巖的詩,情思縝密,一氣呵成,細節(jié)動人。她的情緒體驗與外部客觀物象總能水乳交融而形成強大氣場,吸引讀者身臨其境,合鳴共情。懷念著名詩人郭小川,柯巖寫了《又見蔗林,又見蔗林……》,是郭小川名篇《甘蔗林——青紗帳》的隆重回響。詩人睹物思人,托物言志,往復“又見蔗林,又見蔗林”的時光記憶,戰(zhàn)友、詩友、朋友的三重文化身份魅力,不斷重疊映現(xiàn)在詩句中,蕩氣回腸,銷魂蝕骨。即便是異域遠足觀光的《旅德詩抄》,柯巖也能夠把內心飽滿的激情訴諸筆端,不改初衷。從波恩大學的知更鳥,到菩提樹大街的廢墟;從拉德維格一世的畫像,到柏林墻……詩人調動聲音、色彩、語言、畫面,景物中有人,人物中有景,而貫穿景物、人物始終的是詩人內心發(fā)散的生命啟悟。關于《詩經》《楚辭》等中國文化的介入和比較,關于德意志民族血腥歲月的警醒與反思,關于戰(zhàn)爭與和平的祈禱和祝福,晦暗、緊張、脆弱、布滿縫隙、碎裂的歷史往事必須靠現(xiàn)實的光明、寬容、堅定和友誼團結,來縫合彌補。詩人靈魂再次經歷了悲歡交集、喜憂參半,抑或大徹大悟。

滿族詩人大多生活在廣袤北方,即白山黑水的大東北。先天的粗獷與豪邁鋪就了詩人們心靈最為本真的原鄉(xiāng)色彩,春夏秋冬四季分明的地域特征賦予了詩人們得天獨厚的文化氣韻?!拔沂菨M族//中國北方一個古老民族的子孫/母親,吃關東青高粱/喝遼河的水,孕育和哺乳了我/于是,一粒種子在東北平原上/露出鵝黃的鮮嫩。……我常常思念北國,思念/對我十分陌生的祖先/夜里,躺下的夢/伴我想象他們/怎樣漁獵、游牧、繁衍、生息/也常常步入史書,在鉛字的長廊里/踟躇,尋覓他們的足跡和我的根/以自己和別人性情的差異,推知/我們民族的氣質與兄弟民族的差異”(金鴻為《我是滿族》)。詩人的“鄉(xiāng)戀”“鄉(xiāng)愁”,是文學中某種奇特情緒,“它本質上是向往、懷舊,是任何一種現(xiàn)實都無法消解的懷鄉(xiāng)病,因為它所針對的完全是既往者、沉沒者、失去者”(托馬斯·曼語)。

戈非長期在內蒙古,他的詩帶有顯著草原風味?!段沂且恢幻坊埂贰队浀梦业谝淮悟T馬》《假如我是一片葉子》等?!段覀冏咧肥窃娙藶樽x者展開的內心草原:“我們走著,經過自然集聚/終于自然生成的黃昏風/吹皺了我們的足音,雁翅卻在/漣漪上醒來,陡然升起的松濤/旋即跌落,拔出扎在感覺上的/感嘆號,掌心長出一根拐杖/讓我們走,老馬未必識途/把藍褂子交給歷史,獲得支持的/搓板便一腳淺一腳深地穿過陌生/走進熟悉,然后在頓號上/看手指上的世界和那枚結婚的戒指/流水與腐朽無緣,我們走著?!弊咧咧?,路就陡了,走著走著,腰就彎了,不可逆轉的“黃昏風”“感嘆號”“藍褂子”“頓號”“流水”都是暗喻,慣性思維、傳統(tǒng)方式、知識結構,“陌生”是新穎的表現(xiàn)手段,“熟悉”的仍是熱愛仍是眷戀仍是責任仍是堅守。這是老一代向新生代學習的內心發(fā)言,真實著自己的真誠,袒露出北方地域一樣寬廣的胸懷。

胡昭自1948 年少年時代在《文學戰(zhàn)線》(東北解放區(qū)第一份文學期刊,承接《東北文藝》,《鴨綠江》雜志前身)發(fā)表第一首詩歌以來,已出版詩集多部。擱筆二十五年后出版的詩集《山的戀歌》獲得全國首屆新詩獎。胡昭的詩,在“真”中求“善”求“美”,求內心的血流之聲,在精神的北方建立制高點。

只要有火/小油燈吐出尖尖的火舌/把無邊的黑夜舔破/眼和手就會不息地工作//只要有火/泥砌的爐膛烈焰噴射/碎銅爛鐵會熔煉成形/鍛打出刀劍寒光閃爍//只要有火/我的胸膛就無比灼熱/那郁悶、憂思和迸發(fā)的歡悅/將化作縷縷明亮的詩歌

胡昭從近處望到遠處、看到深處,把情感提升至熾烈,把思想錘煉至精深,把樸素歸結為真切,把平凡詠嘆為偉大。直接抒情,熱愛、憎恨、懷戀、憧憬,詩人的文字呈現(xiàn),即是這一代詩人的情感思想歷程。在《白樺歌》《梨花歌》《搗衣歌》等長詩中,詩人走進浩浩歷史長卷,東北抗聯(lián)保家衛(wèi)國的英雄業(yè)績又在詩人筆下開出了絢麗花朵。特殊的黑土地人文環(huán)境,誕生著崇高的家國情懷,一代代人前仆后繼、舍生忘死,中華民族打擊侵略者解放全中國的生生不息的壯烈有著忠實的緬懷記載,給后人留下詩歌方式的記憶。作者融敘事、抒情、對話、議論于一爐,景物中突出人物,皚皚白雪映襯的赤膽忠心,巍巍白樺挺立的是英雄一不怕苦二不怕死的身軀。

滿銳的《雁陣》唱出了北方的博大與人的思索。為紀念女作家蕭紅的《致呼蘭河》,在1970年代末期“蕭紅熱”還未興起時,誦出“畢竟是一顆星呵/耀射出令人目眩的光澤”,地域性題材的發(fā)見掛念,是他心之所系。佟疇的《大孤山民謠》,把丹東大孤山“三宗寶”——“黃泥打墻墻不倒,姑娘丟了娘不找,小伙跳墻狗不咬”的傳說進行“詩證”,發(fā)掘出鄉(xiāng)土的堅韌與人性練達的民間經驗。佟明光組詩《致北方大森林》獨樹一幟,把自己的靈魂抑或整個人類精神與大森林銜接、比對,個體命運與時代風云環(huán)環(huán)相扣,現(xiàn)實感懷與歷史遭際密切交織,哲思頓悟與神話想象交映生輝,句式開闊嚴整,境界大開大合,詩人呈現(xiàn)的是一幅當下的文化生態(tài)圖景。朱春雨《寫在長白山樺皮上的隨感》,則在民族的“腰鈴響動,弓箭錚錚,甲胄窸窣”的歷史榮辱中,悟出眼前的“森林”只能是“我的桎梏,我的搖籃,我的煉獄”……郎恩才的《鏡泊湖火山口祭》,悼念的是人的生命激情的消隱,是“自我”性格的從眾化。禮露的《長白山詠嘆》則是對自己的祖先——滿族那支古老的薩克達氏族的深情挽歌,孤傲的長白雪蓮、冶艷的黃罌粟、銀灰色拱祭的岳樺、天之驕子美人松……比喻再比喻,否定的肯定是堅定,詩人長吁短嘆,以心靈之祭造就精神之巔。

龐天舒的《北方》《女真人》《戰(zhàn)神》等一系列詩作曾引起詩壇關注,尤其是長詩《瑪克沁勒恩都力》帶來的熱烈反響。作者“虛構”的滿族歷史生活,或者來自祖輩、父輩講述的故事,或者來自民間、史籍的傳說記載,或者來自自己《藍旗兵巴圖魯》《落日之戰(zhàn)》等小說的人與事。詩歌呈現(xiàn)內心最大特征是強烈的主觀性,是情緒的堆積,是思想、智慧的結晶?!八蛟跉q月之河/用水打濕額頭/他懷念那些永不復返的日子/兩臂起伏而成/汨汨流淌的蘇子河/仰天而望/成山崗形狀”……詩人筆下的先祖,威武雄壯、血氣方剛。即便是表現(xiàn)當下的致一名軍人的《你是遠方盛開的玫瑰》,龐天舒依然是刀槍劍戟般的文字:

你是洪荒年間的勇士/降龍伏虎/斬妖除魔/游走在/漸漸飄逝的史詩和古歌里//你是戰(zhàn)國時代的俠客/一襲白衣,青巾束發(fā)/只為誓言和承諾/仗劍遠行/將生命交付于/腥風血雨//你是三千年前的秦王死士/甩掉鎧甲,赤膊殺入敵陣/一腔熱血/染紅了遠古的天際……

現(xiàn)實即是歷史,歷史又是現(xiàn)實,無數仁人志士的拋頭顱灑熱血,才有社會的進步,人類文明的接續(xù)。英雄總是一脈相承,詩人的筆觸蒼勁而深邃、熱烈而癡情。佟雪春《古槐的記憶》以物喻人,與龐天舒的詩異曲同工,仍然是歷史與現(xiàn)實的融會貫通,絕不改變的生命本色,給予人間更多的歡樂和希望。古槐“始終異常地摯愛著明月/每夜都把她攬入懷里入夢/并且在黎明之際在枝頭結滿/許多等待孩子們摘取的童話”。

新時期以來創(chuàng)作成就顯著的滿族詩人當屬娜夜和大解。成就并非單一所指他們獲取的魯迅文學獎或其他少數民族文學獎、人民文學獎、十月文學獎、揚子江詩歌獎、草堂文學獎等眾多詩歌獎項。獲獎只是創(chuàng)作的一個注腳,只是一個階段性的小結。與前輩詩人們相比,這一代詩人無論在選材、表達方式,以及作品所呈現(xiàn)出來的情感,其豐富性和深刻性,都達到了新高度。內心世界不再是以往單純的愛恨情仇,單純的生與死,單純的日常生活,而是把猶疑、彷徨、徘徊、恍惚、憂慮、空虛、悲憫、警覺等人性中不同元素都能拋灑出來,或者說,只要是人性中可能存在的情緒,都在他們詩歌表現(xiàn)范疇。

娜夜最新出版的詩集直接命名《火焰與皺紋》,思想情感含量該有多濃,方能夠燃燒起火焰?多么遙遠的信念,多么燦爛的花朵,多么年輕的面龐,在無常世事、顛簸心情和有限時間里,都會出現(xiàn)“皺紋”。皺紋是生命的必然,是靈魂的滄桑。娜夜的詩,“從對于人世溫暖時光的珍重,女性情感隱秘的微妙呈示,再到由準宗教博愛情懷喚起的,之于現(xiàn)世生存中陰霾與壓力的抗衡,由此在其曾經的新聞從業(yè)者視角中,延伸出一條罕見的、女性詩歌的社會政治學支線?!保窃Z)如此,“面對蒼茫世事的溫暖部分”,娜夜的詩歌“語氣是一種仿佛被光擊中,噙淚無聲、欲語還休的狀態(tài)”;對于抗衡性的題旨,娜夜詩歌的“語氣亦絕不劍拔弩張,而是將刻骨的凜冽感,抽離為冷漠、淡然,以至不屑驕傲”(燎原語)。娜夜自己也說,“我的寫作從來只遵從內心,如果說它正好契合了什么,那就是天意?!蹦纫沟拿恳皇缀迷姡际菧喨惶斐?。比如《生活》《個人簡歷》《半個月亮》《想蘭州》《母親》《在這蒼茫的人世上》《人民廣場》《沒有比書房更好的去處》……

“我最好的詩篇都來自冬天的北方/最愛的人來自想象”“誰在大霧中面朝故鄉(xiāng)/誰就披著閃電越走越慢老淚縱橫”。如果說遼寧興城是詩人的生命故鄉(xiāng),甘肅蘭州是詩人的生活故鄉(xiāng),霧都重慶是詩人的生存故鄉(xiāng),那么娜夜幾乎是終其一生都在尋找“故鄉(xiāng)”。不是什么都可以被輕易認作故鄉(xiāng)的。詩人也許“失落”太多,無力維系身體的平衡,內心有著難以排遣的虛無需要填充。《1973》童年的失落,《大悲咒》愛情的失落,《說謊者》真誠的失落,《停電》詩歌的失落,《春天能干什么》季節(jié)的失落,《村莊》親人的失落,《上坡下坡》幸福的失落,《古城墻》歷史的失落……我們生命中失落的又何止故鄉(xiāng)?因此詩人需要用情緒和思想彌補,用語言和意象來彌補。娜夜彌補的不是她自己,而是生活的殘缺、命運的殘缺、人性的殘缺,抑或是一代人或幾代人的精神殘缺?!栋雮€月亮》“殘缺”,看詩人的精神彌補:

——半個月亮從現(xiàn)實的麥草垛日子的低洼處/從收秋人彎向大地的脊梁/內心的篝火堆/爬上來——//……剩下的半個夜晚——/我的右臉被麥芒劃傷等一下/讓我把我的左臉/朝向你

半個月亮、半張臉、半個夜晚的三位一體,聯(lián)合起來的疼痛洋溢周身,燃成“內心的篝火”?!胞溍ⅰ奔仁巧懵兜谋尘?,又是現(xiàn)實生存的暗喻。右臉既然已經被打,“我的左臉/朝向你”。不甘向命運低頭的抗衡姿態(tài),針尖一樣躍然紙上,刺入靈魂?!捌痫L了 我愛你

蘆葦/野茫茫的一片/順著風//在這遙遠的地方 不需要/思想/只需要蘆葦/順著風//野茫茫的一片/像我們的愛 沒有內容”(《起風了》)。全詩九行,“野茫茫的一片”和“順著風”各占兩行,是詩人著力自然景觀的往復,包含著劇烈的思想內涵。并非什么事物都具有意義,過多的意義纏繞束縛,反倒容易遭受戕害。生命成長有其規(guī)律,本色的、原始的天性也許更接近人性,一切人為界定、拔高、擴充,無疑帶有無端制造麻煩和痛楚的嫌疑。詩人在蘆葦中考量自身、返回自身,隨心所“遇”,是生命的一次返璞歸真。娜夜的詩,短促而箭簇一般的語句,總是能在個人靈魂“簡歷”中,彰顯出人與時代的潮汐時刻以及隱匿的生命律動的千言萬語。

大解詩歌的靈智度、敘事性和寓言化的飽和狀態(tài),在滿族詩人中出類拔萃,不可替代。他相信每首詩歌都是一次精神事件,整個創(chuàng)作都在解構命名人與世界的內在秩序?!吧眢w”“肉身”意象在大解詩中多次出現(xiàn),就是拿來與自己創(chuàng)建的精神世界形成反差對比,呈現(xiàn)矛盾性的張力,以佐證于塵世欲望的洪流之中的靈魂生存,是何等艱難。

陌生人太多了,/姓名露在外邊,臉在脂粉后面。/放眼望去,/衣服也太多了,/里面包裹著人。人的里面還有人。/死者太多。后人也太多了,/為了登陸此世,他們在遠方排隊,/已經等了多年。/歲月也太多了,創(chuàng)世以來,/一切都在增加,唯有星星在減少。/夜空多好啊,那些溜走的星星,/一定是去了更好的地方。/那些溜走的人,睡在地下,/假裝在做夢。夢也太多了。/我也太多了。/我也未必是真我。/我曾使用過無數個身體,/出現(xiàn)在不同的世代。/如今我叫大解,/我的名字是一張通票,/而我的肉身,不過是個存根。

陌生無非是常態(tài)下的改變、面具后的謊言、混沌中的未知、一葉遮目的偏見……詩人職責便是感受它們拆穿它們重新命名它們。把陌生變作情緒的一部分,變作人的一部分,變作世界的一部分。大解追索探究生命本象和世界萬象的功力,就在于他能把“陌生”變作人人可以感知接受的通約事物。似曾相識,心中有,口上無,熟識著的陌生?!赌吧氖澜纭啡绾??大解不惜用自己來做標本:“回頭望去,有無數個我,/分散在過往的每一日,排著長隊走向今天。/我像一個領隊/越走越老,身后跟著同一個人?!保ā段业纳硎馈罚┧男性娬Z境起碼有三層:一是人會在不同歷史時期有著不同的履歷表現(xiàn),從一而終難;二是人性的良善美丑存活于一體的不同層面,含混;三是人與自然、人與自我相處充滿拼殺博弈,終向衰亡。

大解“以人為本”,詩中的高山、河流、大海、草原、落日等自然生態(tài),是人的生命場景,又是與人對話的生命體?!拔摇笔侨说拇?,在詩中時刻與山水草木進行溝通、交流,有時“我”很大,俯瞰曠野,指點江山;有時“我”很小,頂禮膜拜,敬畏天地。有時“我”和自然對立,逆流而上,天公罰我;有時“我”和自然互容,我中有你,你中有我。有時“我”和自然統(tǒng)一,物我一體,難分彼此——這種置換關系,是大解竭力打造的一種境界,我為自然,自然為我,自然的豐饒即是人的豐饒,人的貧瘠即是自然的貧瘠。《寬恕》《長恨歌》《轉眼之間》《地老天荒》《在河之北》《夏日》《秋天》《追問》《逆風》……每一行詩都是一幅寓言啟示的素描圖,每一首詩都是一冊叩問靈魂的連環(huán)畫。

不可忽略的是大解一萬八千余行長詩《悲歌》,2000年由河北教育出版社推出第一版,經作者多次修改,至今已是第四版,可見大解對這部長卷的重視。著名詩人西川、張學夢,著名評論家陳超都曾給予高度褒獎:“《悲歌》迅速推進的詞句使我們認出大解作為一個詩人的純粹本色:他既是博大的,也是精細的;他既有靈魂的樸實敦厚,也具有敏銳的語言感受力?!薄侗琛贰笆且徊壳f嚴的巨著,一部東方史詩,東方的創(chuàng)世紀?!浯笄閼?、澎湃壯闊的激情,和豐饒的思想內涵,都抵達了巔峰?!薄侗琛贰疤峁┑娜祟惥駡D景,在我看來至少在現(xiàn)代漢語界是很少能有人與之比肩的?!蓖瑫r代的評價也許還做不到完整,后世的論定或者會更加齊備充分,史詩,經得起時間檢驗。

具有史詩性質的還有巴音博羅的兩首長詩:《龍》和《蒼黃九章》。

世界上本來沒有龍。龍作為一種圖騰,圖紋早在原始母系氏族社會末期就出現(xiàn)了?!墩f文解字》說:“鱗蟲之長,能幽能明,能細能巨,能短能長,春分而登天,秋分而潛淵?!薄洞笥倏迫珪酚涊d:“龍是國家的象征,是皇家的標志?!卑鸵舨┝_把虛擬的“龍”作為詠懷對象,觀照的是現(xiàn)實。全詩九章,有屈原詩《九章》之形,《龍》第九章有“也只是一百個屈子九歌過的蕙草幽香繚繞”之句。開篇“頌”,是“拿來”《詩經》“風”“雅”“頌”的“頌”?!睹娦颉氛f:“頌者,美盛德之形容,以其成功告于神明者也?!鼻宕鷮W者阮元說,“頌”“容”古通,容即樣子。由此,全詩主旨已見端倪?!洱垺凡粌H表現(xiàn)了希望、祝福,還有強烈的反思、憂患意識和批判精神。從“頌”里“東方的小小嬰孩誕生”的太陽升起,到第一章鄉(xiāng)民唱著“引龍歸”謠曲回歸舊宅的饑渴和地下長者“把路引過來”的肅穆祈盼;從第二章“龍即閃電”的頓悟,到第三章“皮膚上交織風雨雷電的龍”——感官龍的現(xiàn)行表演;從第四章海平面老龍王小龍女們的徹夜狂歡,到第五章“全世界都翻滾在龍的大紅緞被上”的洞見;從第六章“龍頭拐杖刻下暴力的年度”的屈辱苦難,到第七章“男人把凝血的戰(zhàn)袍浸入母親河”的坦然壯烈;從第八章的“草綠色的曙光也沐浴著死者”的夢境現(xiàn)實,到第九章的“龍舟節(jié)激越飛揚的吶喊多么像這偉大世紀之光的無邊涌動”的壯觀景象,詩人把歷史糅進當下,把當下交予歷史,相互穿插迂回,時而遙遠,時而近前,現(xiàn)實細節(jié)和遠古場面交糅,一己感情和時代呼喚互惠。《龍》是中華民族的苦難史、奮斗史、心靈史。

法國著名詩人圣-瓊·佩斯說:“詩人也不知不覺和歷史事件聯(lián)結在一起了。任何與他時代的悲劇有關的東西對他都不是無關緊要的。愿他向所有人闡明經歷這個強烈的時代的趣味!因為,現(xiàn)在是新的偉大的時刻?!卑鸵舨┝_詩歌的強烈抒情性、長句式、大排比、魔幻變形,以及飽滿的思想哲學能量,在《蒼黃九章》中同樣具備。序曲“河”,開明宗義,明朗的比喻,全詩“空中廣場”“祈禱詞”“巨匠”“云游”“靈與肉”“帝”“兩個人的征伐”“審判與讖語”“幻像”九個章節(jié),生命的九種形態(tài)、九個過程、九種取向,靈魂的九段淬火冶煉,都可以。它們可以是一個人的、一個民族的、一個國度的,或者它們還可以是整個人類文明進程必然要走過的九級臺階。巴音博羅常常是逆向思維,從反面的磨難、苦難、劫難、災難等悲劇性意象著力,渲染、烘托、引申、拓展,這種“人生有價值的毀滅”(魯迅語)元素對于生命的觸動更能傷筋動骨、脫胎換骨。如此創(chuàng)作,構思時內心先要遭受痛苦煎熬,修改時又要和痛苦重逢。這類詩愈多,詩人的內心痛苦就愈大。

蘇蘭朵度量遠足的心音、聆聽日常的襟懷,她洗刷掉一些名詞、動詞、形容詞的本義,進行降溫冷處理,讓詩表達出生命中的下意識、無意識、潛意識?!安挥勺灾鳌币彩切木骋环N,合乎人性某些微妙時刻,有元詩創(chuàng)造的神性,在看似“漫不經心”的詞語組織突然冒出理智的光澤,才有“平地一聲春雷”釋放的“驚艷”。《過客》在“我”無法與樹取得一致、與望向樹的目光取得一致的對比中,悟出“我是我一生的過客”,“自我、本我、超我”的三重人格豁然而出?!秿u》上看海,“自由因而變得生動、具體起來”。《虛構》“云朵做的房子/載不動理想”,“而理想是個最大的虛詞”。“燈光被束縛的體積有多少/從一扇窗跑出去之后/是否還塞得回去”?這是《距離》?!段缫?,讀一位詩人》,“我們有著對生命同樣的/懷疑/所以不恨自己”。《皺紋》則觸目驚心了:“我在這個清晨面對自己的生活/金魚在冰涼的水里打了一個哆嗦/她是不該有游向大海的理想/這一生,還要多少次在臟的和/冰涼的清水里交替適應無辜的皮膚/人說這樣容易年輕/像整過容的老婦將褶皺推至心里”。蘇蘭朵從日常生活的肌理把握脈象,無論苦痛還是創(chuàng)傷,從容料理從容掠過,以女性的柔軟,準確地粘貼到精神層面,補充著我們的情感世界和思維體系。

宗晶已出版《行走的黃昏》《向陽的聲音》《空山雨》三本詩集,她從岫巖走進都市,自帶質樸和謙遜。她的詩充滿靈氣和動感,往往從細微之處捕捉心靈片段。一枚落葉,可能會在她內心蕩起漣漪;一陣細雨,可能會淋濕她的興奮……淡淡的抒情,淡淡的描寫,淡淡的愁緒,淡淡的排遣……一切都像生活本身,隨意自然,波瀾不驚,于無聲處,瓜熟蒂落。幫助母親干活的童年鏡頭,何止是熬夜的艱辛?“矮小的偏房里/微弱的晨光靜止在我的瞌睡上/我一邊往磨眼填玉米/一邊看細碎的玉米面/一言不發(fā)地下落/磨盤上的童言/靜止在母親從高空落下的手上”(《清晨,雪靜止在山路上》)。青年時代的一段追憶時光,何止是懷舊的孤獨?“光線喘著粗氣攀上書桌/老去的繅絲廠纏滿一只飛蛾的回憶/現(xiàn)在,她攆著陽光/在一個舊的夾縫里取暖/自己陪著自己”(《舊,舊》)?;剜l(xiāng)跟隨父親秋收的場面,何止是血緣的眷戀?“好多年沒有隨父親一起割地了/拎著鐮刀的我,酸痛是低翔的翅膀/像一片暖靠近另一片暖/來了,就不準備走了”(《豆秸,豆秸垛》)。詩歌需要黃鐘大呂,也需要淺吟低唱,只要它發(fā)自內心,發(fā)自內心的忠誠質量。

中國新詩的百年歷史,說到底還是一個“縱向繼承橫向移植”(余光中語)的艱辛歷程,在從古體詩到白話詩、現(xiàn)代詩的發(fā)展中,一代比一代進步,一代比一代有表現(xiàn)力。后輩新人今天的光鮮,正是站在前輩巨人昨天的肩膀之上的風華,妄自菲薄和沾沾自喜都不可取。在統(tǒng)覽了滿族新老代表詩人的部分作品之后,不論是老一輩的純情樸素深沉,還是新一代的探索豐富獨到,都有著生命連體的足夠忠誠,即內心告白的可靠性:家國情懷的憂患意識,唯美向善的求真追索,歷史情結的現(xiàn)實觀照,哲學維度的全力探索,日常遭際的靈魂鏡像。他們的詩,從直覺出發(fā),在心靈過濾,思想感情的維度永遠契合時代的脈搏,語言境界的大門,永遠朝向人類精神世界的豐衣足食。

2023年3月25日于沈陽淺風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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