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本文以單音節(jié)動詞為例,通過實際語言運用的例子,觀察、比較了普通話與蘇州方言異形同義詞在搭配、意義寬窄、語體等方面存在的細(xì)微差異。

關(guān)鍵詞:普通話 蘇州方言 單音節(jié)動詞 異形同義詞

一、引言

對于方言詞匯的比較,早在漢代揚雄就開始了深入而廣泛的研究,他搜集了豐富的方言詞匯材料,編纂了世界上第一部方言比較詞匯集——《輶軒使者絕代語釋別國方言》。直至近年,方言詞匯的研究進一步深入,方言詞匯的比較研究也越來越受到研究者的重視。僅檢索中國期刊全文數(shù)據(jù)庫(1980～2008)就可以看到,各種期刊發(fā)表的關(guān)于方言詞匯比較研究的論文和優(yōu)秀博碩士論文的數(shù)量隨著年代呈階梯式的上升。20世紀(jì)80年代各種期刊論文17篇,90年代42篇,到了21世紀(jì)已上升為129篇(其中碩士論文67篇,博士論文12篇),除此之外,還有相關(guān)的專著發(fā)表。

蘇州方言作為吳語的代表方言,前賢的研究已經(jīng)相當(dāng)深入、詳盡,不過在詞匯比較這一方面還有進一步研究的空間。比如異形同義詞(兩個不同語言系統(tǒng)中有對應(yīng)意義而詞形又有差異的詞),以往的比較主要是從意義看形式的差異,本文以單音節(jié)動詞為例,將從另一個角度對此類普通話與蘇州方言詞匯進行考察。單音節(jié)動詞出現(xiàn)頻率高,表示的詞義豐富,所起的作用非常重要。所以,選擇這一類動詞作為研究對象很有意義。本文中的普通話單音節(jié)動詞以《現(xiàn)代漢語詞典》(第5版)為準(zhǔn),蘇州方言單音節(jié)動詞以《蘇州方言詞典》《簡明吳方言詞典》為根據(jù),并加上本地語使用者的口語材料。

二、意義和組合能力的差異

詞義差異是詞匯差異的一個重要方面。詞義反映了人們的精神、思想,與復(fù)雜的客觀世界聯(lián)系極為密切,它是在應(yīng)用中形成和發(fā)展起來的。把詞義同詞的組合能力結(jié)合起來比較,不僅能表現(xiàn)它們的共同性,同時更能顯出它們的差異及獨特性。

為了便于說明,我們首先引入符淮青歸納出的“詞義成分-詞義構(gòu)成模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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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原因、條件,B=施動者,b=施動者的各種限制,D1=動作1,d1=動作1的各種限制,D2=動作2,d2=動作2的各種限制,E=關(guān)系對象(可觸摸的物體)或關(guān)系事項(不可觸摸的事物、事情),e=關(guān)系對象的各種限制,F=目的、結(jié)果。

這個動詞詞義的釋義模式,結(jié)合用例,有助于說明意義和組合能力差異的問題。

1.比較普通話的“倒dào”和蘇州方言的“摧ts?E55、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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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明:普通話“倒dào”和蘇州方言“摧ts?E55”都表示“反轉(zhuǎn)或傾斜容器使里面的東西出來”的意思,但關(guān)系對象有差異,普通話“倒dào”的關(guān)系對象可以是拋棄不要的事物,也可以是不丟棄的事物,而蘇州方言的“摧ts?E55”的關(guān)系對象是拋棄不要的事物。此外,兩者的目的有差異,普通話“倒dào”表示倒出,但目的不一定拋棄,而蘇州方言“摧ts?E55”的目的是拋棄不要。蘇州方言的“倒”與普通話的“倒dào”意義相當(dāng)。用法上,普通話“倒dào”可以直接帶處所賓語,而蘇州方言“摧ts?E55、倒”必須在處所賓語前加介詞“勒”。

2.比較普通話的“送”和蘇州方言的“擔(dān)tE55、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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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明:普通話“送”和蘇州方言“擔(dān)”都有把東西運去或拿去給人的意思,但關(guān)系對象和關(guān)系事項略有差異?！八汀笨梢允欠褐傅氖挛锘蚴虑?也可以是特指的物體,“擔(dān)”必須是特指的具體物體。用法上,普通話“送”可以帶處所賓語,如市政府等,蘇州方言“擔(dān)”必須在處所賓語前加動詞“到”,如“拿月餅擔(dān)到姆媽搭起”。普通話“送”除了送去外,還有送人、送禮物等,范圍較廣,而蘇州方言的“擔(dān)”僅指拿著送去。蘇州方言現(xiàn)在一般都用“送”,“擔(dān)”用得越來越少。

3.普通話的“端”和蘇州方言的“掇、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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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明:兩者都是“平舉著拿(東西)”的意思,但關(guān)系對象有差異。普通話“端”的關(guān)系對象可以是輕東西,也可以是相對重的東西,而蘇州方言將平舉著拿重物和平舉著拿輕物分別用兩個詞表達,“掇”要和相對重的東西組合使用,而“端”要和相對輕的東西組合使用。由于意義的細(xì)分,蘇州方言“掇、端”的組合能力要弱于普通話的“端”。

4.普通話的“擠”和蘇州方言的“枕ts?n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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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明:兩者都表示“用壓力使(液體或半液體)從孔隙中出來”的意思,但身體部位限制有差異。普通話“擠”的身體部位不一定是手,如擠眼淚,而蘇州方言的“枕”一定是用手。此外,“擠”有比喻用法,如“擠時間”,“枕”沒有這個意思,蘇州方言說“抽辰光”。

5.比較普通話的“擠”和蘇州方言的“□g?13、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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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明:普通話“擠”和蘇州方言“□g?13、軋”都表示“在擁擠的環(huán)境中用身體排開人或物”的意思,但意義略有差異。蘇州方言的“□g?13”表示擺動身體在人群中擠進擠出,施動者多指單方,略有貶義色彩,“軋”表示從縫當(dāng)中擠進擠出,施動者既可以是單方也可以是多方。意義的差異,致使組合能力上,蘇州方言的“□g?13”不如“軋”。

6.普通話的“扶”和蘇州方言的“攙、擋、巴po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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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明:兩者主要在于關(guān)系對象的差異,普通話“扶”的關(guān)系對象是人或物,而蘇州方言“攙”的關(guān)系對象只是人,“擋”的關(guān)系對象只是物,“巴”的關(guān)系對象也只是物。其次是目的的差異,普通話的“扶”是使人、物或自己不倒,而蘇州方言的“攙”是使人不倒,“擋”是使物不倒,“巴”是使自己不倒。蘇州方言由于意義的細(xì)化,組合能力不如普通話“扶”強。

7.比較普通話的“藏”和蘇州方言的“畔b?31、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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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明:普通話“藏”和蘇州方言“畔、囥”對應(yīng),意義略有交叉。蘇州方言的“畔”指(人)躲藏、隱藏,把物隱藏不用“畔”,蘇州方言的“囥”指儲藏,如“囥糧食”,也指人和物的隱藏,如“男要晾、女要囥,物事俚囥起來則”。蘇州方言的“畔、囥”都沒有收藏的意思。此外,帶*的兩句蘇州方言“畔、囥”都可以用,但表達的意思有區(qū)別,“他～起來了”用“畔”指“他躲藏起來了”,用“囥”指“他把東西隱藏起來了”,同樣“你～到哪里去了”用“畔”指“你躲藏到哪里去了”,用“囥”指“你把東西隱藏到哪里去了”,在實際運用中要根據(jù)上下文的語義來選擇恰當(dāng)?shù)谋磉_。

8.普通話的“抓”和蘇州方言的“搲o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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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明:兩者都表示“手指聚攏,使物體固定在手中”的意思,但身體部位有差異,普通話“抓”的身體部位是手指或手掌,蘇州方言“搲”的身體部位是手掌。其次,關(guān)系對象有差異,“搲”的東西都是一些零零碎碎的小東西,如糖果、米、瓜子等。另外,兩者都有“在物體上劃過”的意思,但蘇州方言的“搲”只用來表示人用指甲在物體上劃過,動物用爪子在物體上劃過,蘇州方言既用“搲”,也用“抓”。此外,普通話“抓”可以帶形容詞賓語,蘇州方言“搲”沒有這種用法?，F(xiàn)在蘇州方言常用“抓”。

9.比較普通話的“疊、折”和蘇州方言的“夭i?51、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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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明:普通話“疊、折”和蘇州方言“夭i?51、折”對應(yīng),但關(guān)系對象略有差異,普通話“疊”的關(guān)系對象是衣被、紙張等,“折”的關(guān)系對象是紙張等,和蘇州方言“夭”“折”的關(guān)系對象對應(yīng)。用法上,普通話“疊”可以帶受事賓語,如衣被、報紙等,也可以帶結(jié)果賓語,如紙人、幸運心等,蘇州方言“夭i?51”不能帶結(jié)果賓語,而蘇州方言“折”不能帶受事賓語。另外,蘇州方言的“夭i?51”和普通話的“疊、折”聲調(diào)不同,“夭i?51”是上聲,“疊、折”是入聲。

10.普通話的“削”和蘇州方言的“槧”“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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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明:兩者區(qū)別在于方式和程度的差異,“槧”指“圓轉(zhuǎn)地輕削”?，F(xiàn)在蘇州方言一般都講“削”。

從以上分析中可以看到,語義概括較粗的,組合能力就較強,語用限制就較小,而語義概括較細(xì)的,組合能力就較弱,語用限制就較大。為什么會造成這種語義的細(xì)分的差異?這和語言社團的社會生活環(huán)境、語言社團的認(rèn)知是密不可分的。比如:普通話“買”,蘇州方言在指“買布”時用“扯”,指“買米”時用“量”,指“買(油、酒)”時用“拷”,指“買肉”時用“斬”,指“買玻璃”時用“劃”,指“買中藥”時用“抓”,指“買佛像或供佛的用品”時用“請”等等。這些詞都與所買對象的具體動作有關(guān),買布與撕扯布的動作有關(guān),買米與用斗量米的動作有關(guān),買油(酒)與用長柄的圓柱容器裝油(酒)的動作有關(guān),買肉與賣肉者切割肉的動作有關(guān),買玻璃與切割玻璃的動作有關(guān),買中藥與稱了藥后抓分中藥的動作有關(guān),購買佛像跟表達恭敬心有關(guān)。這些詞雖然都有相同的核心義,但在組合搭配上,相互之間不能任意交換,這和社會現(xiàn)實生活是分不開的(當(dāng)然現(xiàn)實生活中隨著相關(guān)事物的消失,有的老派說法也就不用了)。又如:普通話“拔”,蘇州方言在指“拔毛”時用“挦”,“挦毛”。普通話“塞”,蘇州方言在指“用力塞”時用“□z?13”,“甏口要□z?13緊,弗能漏氣?！钡鹊?。這些詞的選用和舍棄因各語言社團的認(rèn)知和思維習(xí)慣而有差別。

三、古今語的差異

蘇州方言作為吳方言的代表,具有獨特的文化特征,它的特點之一就是古老,除了保留入聲字等一系列語音特點外,在詞匯上也保留了許多普通話所不用的古漢語用詞。比如:

“搽(～碘酒)”和“施(～粉)”,“涂(～上一層油)”,“敷(～藥)”稱“搨”,《集韻》入聲合韻讬合切:“搨,冒也,一曰摹也?！?/p>

“澄(泥沙都～到缸底下了)”稱“濎tin513”,《集韻》上聲迥韻都挺切:“濎,濘水貌?！?/p>

“靠(～著椅子打盹兒;扁擔(dān)～在門背后)”稱“隑gE31”,《集韻》平聲咍韻柯開切?！斗窖浴返谑?“隑,陭也?！?/p>

“腫(你的肩膀～起來了)”也稱“脪h?n51”,《廣韻》上聲潗韻興腎切:“脪,腫起。”

“搋(～面;～衣服)”和“揉(～面;把泥～成小球)”稱“扌肉 ?io?3”,《集韻》入聲屋韻女介切:“扌肉,摍扌肉 不申?！?/p>

“滴(汗往下直～)”稱“渧”,《廣韻》去聲霽韻都計切:“渧,《埤蒼》云:漉也?！?/p>

“編(～辮子)”稱“纟辟 pɑ?5”,《集韻》入聲麥韻博厄切:“纟辟,分纟辟?！?/p>

“火通tēng(這碗肉放在鍋里～一～)”稱“煆ho513”,《集韻》禡韻虛訝切:“博雅:爇也?！?/p>

“躲(不知道他～到什么地方去了)”稱“匽i?51”,《廣韻》上聲阮韻於幰切:“匽,隱也?！?/p>

“敲(～背)”和“捶(～背)”稱“扚”,《集韻》入聲錫韻丁歷切:“扚,擊也,引也?！?/p>

四、小結(jié)

本文以單音節(jié)動詞為例,主要從詞匯學(xué)的角度出發(fā),考察分析了普通話與蘇州方言異形同義詞間的一些差異,得到了兩個顯性結(jié)論:首先,蘇州方言詞匯同普通話詞匯存在較大差異,保留了較多古語詞,詞的義項和用法更加接近古漢語詞,詞義演變沒有普通話大。其次,蘇州方言詞匯受普通話的影響和滲透,一些特殊說法正逐漸被普通話詞匯所取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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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密婷 蘇州市職業(yè)大學(xué)組織部 21510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