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海燕　裴　玉

摘 要:中國古典四大名著之一《水滸傳》,刻畫了眾多的栩栩如生的英雄形象,如武松、魯智深、李逵等都是家喻戶曉的大英雄。然而《水滸傳》中的大多數(shù)英雄似乎對女性都充滿了厭惡和憎恨,似乎得了“厭女癥”,他們是一群無性化的英雄,猶如太監(jiān)被閹割掉了男性的特征,“有著男人的功用,而沒有男人的危險”。本篇文章擬就這一現(xiàn)象以武松的形象為個例進行探討,按照文本內(nèi)容及其自身的發(fā)展邏輯來追尋其中的原因。

關(guān)鍵詞:《水滸傳》 施耐庵 武松 無性化

太監(jiān)是中國社會文化史上的一個獨創(chuàng)類別,也是在大漢民族的傳統(tǒng)倫理文化中最為扭曲的性別、靈魂的特類表現(xiàn)。太監(jiān)是不男不女、不陰不陽的一族。即用一句現(xiàn)代話說:太監(jiān)有著男人的功用,而沒有男人的危險。所以放在三千佳麗的后宮是最安全的——皇帝不怕后院起火。而又正是他們居心叵測,制造了諸如東漢末年的黨錮之禍、明朝末年的宦官專權(quán)的一幕幕歷史悲劇。中國傳統(tǒng)文化觀念中的“女人禍水論”更是制造了數(shù)千年紅顏薄命的悲劇!這種獨特的思想文化觀念發(fā)展到一定程度就會創(chuàng)造出一大批的無性英雄,這在元末明初,這個呼喚英雄、爭當英雄時代的文學作品中尤其是小說中表現(xiàn)的最為明顯:《三國演義》、《水滸傳》幾乎就是無性英雄的表演劇。在這里就以武松作為個案,借一斑以窺全豹。

《水滸傳》中的“武十回”,是作者集中刻畫武松形象的優(yōu)秀篇章,可以說也是整部《水滸傳》中最精彩的篇章之一。由武松殺嫂敷衍而成的長篇世情小說《金瓶梅》,更是與《水滸傳》、《三國演義》、《西游記》合稱為明代四大奇書。金圣嘆評武松曰:“武松,天人也?！蔽渌商烊苏?固具有魯達之闊,林沖之毒,楊志之正,柴進之良,邧七之快,李逵之真,吳用之捷,花榮之雅,盧俊義之大,石秀之警者也。斷曰第一人,不亦宜乎?[1]更成為頂天立地英雄的代稱,成為僅次于武圣關(guān)羽最受中國人民歡迎的超級英雄。下面就從幾個方面分析武松去性化的過程。

一、對家的渴望

《水滸傳》中的“武十回”集中展示了武松性格的發(fā)展過程,也可以說是展示武松逐步被逼上梁山的過程,亦可以說是展示武松由健全男人到無性英雄的被改造轉(zhuǎn)化的過程。

武松首次出場是在第二十一回與宋江的沖撞開始,當時就被宋江視為英雄。而后千古名篇景陽岡打虎更是盡顯英雄本色,聲名大振,威震四方,當即被委任為陽谷縣捕頭。恰在陽谷縣又遇見了哥哥和妖艷的嫂子,再次回到了有親人的溫暖的家。當即搬入武大家中相住,實人間至情。足見武松對家的那種強烈渴望心情!但作者偏偏安排了潘金蓮——一個受盡侮辱而又不甘如此、急想謀取自己幸福的不幸女人,急切渴望中竟把小叔子武松作為她謀取幸福的第一個目標。豈知武二郎是英雄,而非腌臜禽獸。百般挑逗竟得一場空,惹怒武松搬出家門回到衙內(nèi)住,但幸得無禍。而后竟與西門慶勾搭成奸,謀害親夫,實罪大惡極。最終被武松處死陪同淫夫西門慶來祭奠武大的冤魂!

這里是作者有意安排的。潘金蓮是《水滸傳》中武松近距離接觸到的第一個女人。武松的親人之家因淫蕩的女人——潘金蓮被毀了,且自己最親的哥哥也被她謀殺了。作者自然借描寫潘金蓮,給武松留下了女人淫蕩、歹毒的第一惡劣印象!這不正是作者借潘金蓮(《水滸傳》中的閻婆惜、潘巧云等皆是)來宣揚女人禍水論,凸顯英雄的偉大么?或許就應(yīng)了那句話:偉大革命要求有偉大英雄,偉大英雄就必須無性![2]

同時據(jù)鄭振鐸先生所引《義俠記傳奇》說武松有妻室賈氏:“武松幼時,曾聘賈氏女為妻,因父母雙亡,四處漂泊,尚未結(jié)婚……賈氏和母出來尋找武松,卻在一個庵中住下了。恰好朝廷招安之旨下來,諸英雄都得了官職,武松乃與賈氏相見,由宋江等作證,而結(jié)了婚。”[3]中國自古以來國、家并稱,構(gòu)成國家。侍君如侍父,國不過是家的擴大?？梢娂业挠^念在中國人心目中的地位。親人之家雖然因潘金蓮被毀了,但武松心中對家的渴望依然存在!

二、玉蘭悲劇中的閹割

在他閹與自閹的過程中,張都監(jiān)利用“美人計”陷害武松可以說是其中關(guān)鍵的一環(huán),就是在這一次卻最終決定了武松的最后命運。武松在快活林醉打蔣門神,幫助金眼彪施恩奪回快活林時,作者又一次強調(diào):蔣門神雖然長大,近因女色所迷,淘虛了身子[4]以致落敗。而武松卻是好酒之徒,天天飲酒,也不說淘虛身子。足見作者這里的用意:女色絕不可沾。宋江、盧俊義、楊雄都是因疏于女色,最愛刺槍使棒,打熬筋骨,以致妻子和別人勾搭成奸。但這卻贏得了好漢們的稱賞,因為他們重友輕色。中國古代還流傳著這樣一種看法:女色是斫傷生命的斧子,性生活會耗損男子的精元之氣,而禁欲則會使人精力充沛。[5]蔣門神的落敗,從作者的旁白中最生動的體現(xiàn)了這種觀念。在第四十四回潘巧云出場詩里說的明白:“二八佳人體如酥,腰間仗劍斬愚夫。雖然不見人頭落,暗里教君骨髓枯。”原來女色能讓人“骨髓枯”,而且是在“暗里”,讓人不知不覺,所以叫“溜骨髓”。王英在戰(zhàn)場上被扈三娘捉去,來了一個“有詩為證”:色膽能拼不顧身?？蠈⑿悦滴m。銷金帳里無強將,喪魄亡精與婦人。[6]

當張都監(jiān)指著玉蘭對武松道:“此女頗有些聰明,不惟善知音律,亦且極能針指,如你不嫌低微,數(shù)日之間,擇了良時,將來與你做個妻室?！蔽渌善鹕碓侔莸?“量小人何者之人,怎敢望恩相宅眷為妻,枉自折武松的草料!”[7]實在是美人配英雄,哪豈知是美人害英雄。武松在捉賊時見到的第一個人是玉蘭——色藝雙全且許給武松做妻子的女人,卻充當了謀害他的工具。這里推測一下:以武松的勇力與玉蘭成家也是有可能的吧,不想這一切只是陰謀。

正如金圣嘆云:“看他寫武松殺嫂后,偏寫他無數(shù)風流輕薄,如十字坡、快活林皆是也。今忽然又寫出張都監(jiān)鴛鴦樓下中秋一宴,嬌嬈旖旎,玉繞香圍。乃至寫到許以玉蘭妻之,遂令武大、武二、金蓮、玉蘭宛然成對,文心繡錯,真稱絕世也?！盵8]這里金圣嘆的評點可謂深入骨髓。潘金蓮、玉蘭自是悲劇,武大、武二豈不也是因女人起禍。前番殺嫂,維護人倫,替兄報仇;今番殺“妻”,以戒女色,完成自閹。真正成了無性之真英雄。因此金圣嘆頌為“神人,天人”。這次徹底打破了武松心中那渴望強烈卻又微乎其微的對家的幻想。讓他認識到女人的淫蕩,狠毒如蛇蝎。直接導(dǎo)致武松在三十回“張都監(jiān)血濺鴛鴦樓”中的怒殺、狂殺、濫殺、迷殺十九口,完全喪失了以前的理性。這是武松完全絕望的表現(xiàn),抑或可以說是對女人、家徹底絕望后的一種瘋狂的精神宣泄,也是作者精神上的一次狂歡。最后及見玉蘭,武松握著樸刀向玉蘭心窩里搠著,兩個小的亦被武松搠死后,武松道:“我方才心滿意足,走了罷休。”[9]當殺了玉蘭方之后才心滿意足,走了罷休。足可見玉蘭、女人對他心靈上的傷害之深之徹底。對閹割武松起到了多么深刻的作用。自此以不閹之閹而割了武松的陽具,也打碎了武松的成家夢。雖然后來在階級兄弟張清夫婦的關(guān)懷照顧下又有了家的感覺和溫暖,最終在他們的幫助下走進梁山,這個下層貧民的兄弟之家,梁山的家更大程度上是男人的世界,即無性英雄的世界。

三、戒刀意象探微

武松殺了張都監(jiān)一家及玉蘭后,逃出孟州城,卻被捉到張清、孫二娘的人肉包子分店之中。他們夫妻對武松進行了徹底的喬裝打扮,使他改頭換面,以便投奔二龍山落草。在此處孫二娘道:“二年前,有個頭陀打從這里過,吃我放翻了……一個沙魚皮鞘子插著兩把雪花鑌鐵打成的戒刀,這刀半夜里鳴嘯得響。叔叔前番也曾看見。今既要逃難,只除非把頭發(fā)剪了,做個行者,須遮得額上金印,又得這本度牒做護符,年甲貌相又和叔叔相等,卻不是前世前緣。叔叔便應(yīng)了他的名字……”穿上衣服,武松自道:“卻一似我身上做的!”(這豈不正是作者的精心為他做的),張清、孫二娘看了,兩個喝采道:“卻不是前生注定!”(實為前面行為的必然結(jié)果)武松照鏡后笑著道:“我照了也自好笑,不知何故做了行者!大哥便與我剪了頭發(fā)?！盵10]自此在張清、孫二娘的精心裝扮下,終于從外到內(nèi)完成了對武松的閹割!也注定了武松最終的人生結(jié)局,征方臘的歸程中,在六和寺出家。

在這里作者又特意安排了一場檢驗閹割成果的大戲:蜈蚣嶺上怒殺道士。傍山一座墳庵,約有十數(shù)間草屋,推開著兩扇小窗,一個先生摟著一個婦人,在那窗前看月戲笑。武行者看了,怒從心上起,惡向膽邊生?！斑@是山間林下出家人,卻做這等勾當!”便從腰里掣出那兩口爛銀也似戒刀來,在月光下道:“刀卻是好,到我手里不曾發(fā)市,且把這個鳥先生試刀!”金圣嘆曰:先生字上加鳥字,下加試刀,千載奇語。[11]評得精彩之極!先生,道士之稱,公孫龍公孫先生是也。在這里武松已把行者概念內(nèi)化于心,又配了兩把爛銀也似戒刀,足見警戒之深刻。戒刀實為戒色之刀;試刀,實為祭刀以保永戒女色!更見此處出家人而行男女歡愛之事,正是“怒從心上起,惡向膽邊生?！鼻矣谩傍B先生”稱謂出家人,足見武行者入道已深?！傍B”實應(yīng)讀為“屌”。李逵常曰:“殺去東京,奪了鳥位?！睂崬閵Z了屌位?？梢娢渌稍谛睦砩蠈Τ黾胰说男袨橐?guī)范最深刻的要求即是戒色。彼為出家人,卻近女色,實不為先生,故用“鳥”(屌)先生。既為道人,又犯色戒,殺了試刀,以凈門規(guī),豈不正是千載奇語!在周密《癸辛雜談》對武松作贊:汝優(yōu)婆塞,五戒在身,酒色財氣,更要殺人。這是說武行者原來是個犯了五戒的和尚。[12]在這里卻以這種方式閹割了他的陽具,成為太監(jiān)般的無性英雄。

武松殺了作惡好淫道士,放了婦人歸家,終于與花和尚魯智深的形象和二為一,失去了自己的個性,成為蕓蕓梁山好漢中一員猛將。自在六和寺出家,有人寫道:伴著青燈黃卷,守著清規(guī)戒律,讓銅花侵蝕掉復(fù)仇的戒刀,讓佛號消磨掉豪杰的雄心,讓蓋世武藝在蒲團上白白地枯萎凋謝。這不正是武松不閹而閹的最終宿命么?

可以說正是在根深蒂固的傳統(tǒng)觀念主導(dǎo)下,在時代審美閱讀的潮流要求下,作者運用其聰明智慧,通過高超的寫作技巧,在這精彩的“武十回”創(chuàng)作中,令人信服的完成了對武松由外到內(nèi)的徹底閹割,塑造了一位超級的無性英雄,樹立起一座不朽的英雄豐碑,反映了傳統(tǒng)和那個特定時代主流人群的女人觀、英雄觀!

注釋:

[1][4]林乾主編:《金圣嘆評點才子全集》(第三卷),光明日報出版社,1997年版,第473頁、第538頁。

[2]古耜選編:《中國作家別解古典小說——悟讀<水滸>》,京華出版社,2008年版,第211頁、第155頁。

[3]盛巽昌:《水滸黑白綽號譚》,上海辭書出版社,2002年版,第105頁。

[5]任大惠:《水滸大觀》,上海古籍出版社,1998年版,第345頁。

[6]王同舟:《地煞天罡——<水滸傳>與民俗文化》,黑龍江人民出版社,2003年版,第150頁。

[7][8][9][10][11]林乾主編:《金圣嘆評點才子全集》(第三卷),光明日報出版社,1997年版,第545頁、第539頁、第562頁、第567—574頁。

(張海燕 西安 陜西師范大學文學院 710062;裴玉 河南省內(nèi)鄉(xiāng)縣第三高級中學 47436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