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代無情,亦時間無情,聽古典音樂現(xiàn)今有點類似上教堂;即使到了彌撒時間,低頭默念的也未必是上帝
西班牙畫家達利生前一向出語驚人,表達與修辭別具一格。有人說他放語言煙花,是時代表演癖的一部分,不可當真,但還是有人從中嗅出了一些魔鬼先知先覺的味道(魔鬼在急劇變化的時刻,尤其了解這個世界)。達利對古典音樂的酷語讓人印象深刻。他說,他怕古典音樂,像怕得天花一樣——聽音樂與得天花,在這里畫上了等號。
達利對古典音樂的怪話,在互聯(lián)網(wǎng)與全球化的時代,聽來好像并不算刺耳。英國有個樂評家在《誰殺了古典音樂》一書中,對古典音樂在今天的形象,冠之以一個新詞——“古典可樂”。他的意思是說,商業(yè)的無情滲透與操控,娛樂方式的快餐化,正在完成對古典音樂的謀殺。這番見解形象地說出了古典音樂在消費生活中的身份??v觀四周全球化的影響,深受流動性逼迫,匆忙的當代都市人,有“耐心”與“焦點”去聽抵達“心靈內在空間”的古典音樂,即使是瞬間握住“古典可樂”一番啜飲,已算是奢侈與有福了。
關于全球化——有的學者稱之為“大屠殺”,許多西方思想家與藝術家都進行過探討。這一探討這些年也來到了中國。早在全球化之前,愛爾蘭詩人葉芝寫有《第二次降臨》一詩,充滿對新世界來臨的惶恐。他寫道:“一切都瓦解了,中心再不能保持,/只是一片混亂來到這個世界,/鮮血染紅的潮水到處迸發(fā),/淹沒了崇拜天真的禮法。”讓人匪夷所思的是,葉芝在后幾句勾勒了一張“新人類”畫像,與當下眾人的境況極為契合。
葉芝詩中的“中心”,具體到古典音樂中,應該就是調性。調性的瓦解,標志著現(xiàn)代音樂的誕生。隨著奧地利人勛伯格建立十二音體系,許多音樂家(包括他的弟子韋伯恩、貝格,以及后來的斯特拉文斯基)渴求借此技術創(chuàng)造新的音樂語言;在近百年的探索中,不僅去掉了音樂的調性,還去掉了音樂的面與線,最后只留下了點,真如同得了天花一般,面目全非。音樂向上的旋律線沒有了,溫暖情感也被狂暴的情感取代。葉芝所言之“一片混亂”來到了音樂世界,逐波蔓延,廣泛傳播。
當年音樂語言的變革者盡管是新式作曲法的開路先鋒,卻一直得不到廣大聽眾的認同。迄今為止,古典音樂正宗發(fā)燒友普遍不接受十二音體系的古怪音效與不和諧的音樂美學。正因如此,很多樂評家論及古典音樂時,把影響巨大的現(xiàn)代音樂之父勛伯格分成兩半,以十二音體系為界,只談之前的勛伯格;甚至有人把古典音樂與現(xiàn)代音樂之間的分野,看做決定論與偶然論之間的區(qū)別、有神論與無神論的區(qū)別、舊人類與新人類的區(qū)別。
在他們看來,帶有決定論色彩的上帝退場后,循環(huán)論里的人類形象也消失了;現(xiàn)代音樂與光怪陸離的現(xiàn)代世界相契合,是送給已無溫暖感的新人類的“全新物種”。順著這一思路,巴赫、莫扎特、貝多芬等古典作曲家,其音樂與音樂中標舉的生命哲學屬于有神的溫暖世界,勛伯格及其弟子屬于背叛天真禮法的無神論者。
如此,聽古典音樂成了一種立場選擇,具體到中國樂迷身上,也開始有了類似分野。20世紀八九十年代,整整一代的中國古典音樂愛好者,享受到了古典音樂唱片業(yè)繁榮帶來的盛宴;隨著歐美指揮家、演奏大師的名字耳熟能詳,一代人接受了一個調性完整、決定論占統(tǒng)治地位的音樂世界。這些作品背后或多或少都有上帝、人子、永恒女性的影子?,F(xiàn)在看來,那是古典音樂在中國的一抹暖光。
十幾年過去,我們正遭遇一個眾人跟著資本起舞、無暇他顧的全球化時代。古典音樂在這個時代的確節(jié)奏太慢,里面?zhèn)鬟_的天真禮法與溫暖感情,在都市的高樓大廈里找不到對位。至于巴赫音樂中榮耀上帝的樂思,莫扎特作品中潛在的基督教神學,貝多芬交響曲里自我的沖突與超越,漸漸變成了學問家的題目。時代無情,也是時間無情,聽古典音樂現(xiàn)今有點類似上教堂;即使到了彌撒時間,人們低頭默念的也未必是上帝。古典樂迷尚且如此,新樂迷感知些什么,是另外一回事了。
但古典音樂與現(xiàn)代音樂之間的爭論,舊人類與新人類之間的爭論,似乎沒有完。這幾個月金融海嘯成為全球性話題,有人說這是上帝不讓人建成全球化巴別塔、讓其崩塌的一次現(xiàn)身。好像古典音樂所屬的那個世界并沒退場,決定論的幽靈對偶然論風行的世界發(fā)出了聲音??梢娮屢粋€舊世界徹底遭逐并非易事,在人人對金融衍生品口誅筆伐時,心神惶惶的各國政府想金融國有,往回退了?!?/p>
賈曉偉:文藝評論家,現(xiàn)居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