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乃述

“1478”是我們河灘溝礦的一個(gè)采煤工作面，因它的地質(zhì)標(biāo)高而命名。那時(shí)我從部隊(duì)轉(zhuǎn)業(yè)不久，在1478做跟班副區(qū)長。

窯黑子們埋怨道：“1478，要死去吧，晦氣晦氣?！?/p>

“要是沒有4和7，光有1和8，要發(fā)要發(fā)，就好了?！?/p>

“區(qū)長，趕緊讓礦上給改個(gè)吉祥的名字吧?！蔽艺f：“我也覺得郁悶?！惫吠蕹赃M(jìn)最后一口糖焙子（班中餐），順手把捏黑了的那丁點(diǎn)糖焙子，扔在老塘（采空區(qū)）里，站起來提提褲腰帶，操著關(guān)中口音說：“改個(gè)天堂吧，四塊石頭夾疙瘩肉，還不是地獄？日他娘，該死的球朝天，不該死的活了一天又一天?！焙诎抵懈G黑子們嘆道：“嗨球?！?/p>

狗娃是條漢子，往掌子面一戳，你就覺得他把山給撐起來了。窯哥們高興地說他是撐山的人。也不枉人們夸贊他，下料架棚打眼放炮回柱放頂?shù)鹊?，窯道上那套十八般武藝，他樣樣過人，在礦上也就小有名聲。你跟他干活，心，只管放在肚里。只要不是水火瓦斯那般大難，別說死了，就是傷著筋骨也少見。因此狗娃也頗有成就感。而我因?yàn)橛辛斯吠?，每每下井也就少操心得多了?/p>

我喜歡狗娃，管他叫狗娃哥。我礦院畢業(yè)后應(yīng)征入伍，后來當(dāng)了排長又當(dāng)了連長，就落下個(gè)毛病，一到夜里就想查鋪，到礦上了依舊軍風(fēng)不改。這天下夜班，山谷里還月色朦朧，那天狗娃歇班，一天沒見，我倒有點(diǎn)兒想他了。當(dāng)我看見狗娃的工棚露出一抹燈光時(shí)，我的腳板子就癢癢了。

我推開房門，一眼就看見狗娃赤條條的光著腚 ，在兩邊大通鋪中間的甬道中，躡手躡腳地在臉盆里洗涮著什么。一個(gè)個(gè)鋪排著的像睡死了一樣的小窯黑子們的腦袋，都朝向甬道，像兵馬俑一般，圍繞著狗娃。

我見狗娃在洗一條褲衩，就俯下身，沖著他的脊背小聲說：“哥，又跑馬了？”狗娃嚇了一跳，扭過頭仰面朝我看了看，一臉無奈地說：“日他娘。”我說：“怎么又跑了呢？”狗娃鉆進(jìn)被窩。我坐在他床前，順手拿起一把放在他枕頭旁邊、用大紅布裹著的笤帚疙瘩，看了又看說：“這法子不是挺管用嗎？”

狗娃“唉”的長嘆了一聲，不出氣了。

我第一次見到那把用大紅布像槍套般裹著的笤帚疙瘩，感到很好奇，就問狗娃：“是為了辟邪，還是為了上天保佑？”狗娃不好意思地說：“是避邪，那年在老家，夜里看莊稼，濕氣大，不想在地里睡著了，就落下個(gè)遺精的毛病?！蔽艺f：“是夢見和女人睡了嗎？”他說：“我是畜生，時(shí)常夢見和娘睡。”我的頭嗡的一下炸開了：“怎么會是這樣？這種噩夢見不得人，可你怎么還講給我聽呢？”狗娃吶吶地說：“人家說，夢見了，就要說給人，要不，還要夢見?！蔽彝矍斑@條傳奇的關(guān)中大漢心下嘆道：唉，狗娃哥竟也會有走麥城的時(shí)候。我安慰他說：“趕緊討個(gè)媳婦吧。”他郁悶地說：“錢不夠。”我說：“我有。”“你有是你的，你們那地方不也窮的連褲兜兜里的海紅子（海棠果）都是老婆數(shù)過的，吃一個(gè)都舍不得，快算了，一家老小還等錢吃飯呢，再攢個(gè)一年半載的，缺口也就不算大了?！?/p>

從那以后我就天天盼著他能娶上媳婦。

狗娃也夠有本事的，第二年回家就領(lǐng)回個(gè)襲人的米脂婆姨，有言道：米脂的婆姨不用看。你看那狗娃的媳婦，好看呀。河灘溝的窯黑子們沒方向，羨慕地直流口水，都說：“狗日的，好有艷福，一不留心祖墳上竟冒出青煙了?！?/p>

曾經(jīng)，在一個(gè)清爽的秋日，我?guī)е业拇蟊酥?jīng)過偽裝的十輪大卡行駛在一片大草原上。天，被洗過了，地，被洗過了，我的心，也被洗過了。天，好藍(lán)好藍(lán)，地，好綠好綠。就在這時(shí)候，我們忽然看見，一只美麗的梅花鹿，從蒼松翠柏之間騰躍而出，劃著美麗的弧線，優(yōu)雅地停留和回轉(zhuǎn)，而后輕盈落地。就在她落地的一剎那，她回眸望著我們這些身著綠色的大兵，那眼神無比清麗，使我永難忘懷。

我也暗自嫉妒狗娃。那女子就是襲人，看上一眼，不知為什么，我就倏然記起那只梅花鹿，那只珍藏在我心底的梅花鹿。

……

人們可就納悶了，說：“狗娃，你小子咋哄騙人家了？聽說人家在米脂也是十里八里有名的美人哩。”

狗娃憨厚，嘿嘿一笑，說：“咋，咱不般配？”

“般配?！?/p>

“般配呢么，還有啥子話要說嘛！”

“那不然，你說你是窯黑子了嗎？”

“沒呢么?！?/p>

“那你說你是干什么的？”

“我說在1478工作?！?/p>

“1478？ ”

“哦。她也這么問俄，1478在甚地方呢么？我說，在鹿城。她說，鹿城有鹿？我說，街心花園不僅有音樂影視噴泉，還有長犄角的梅花鹿呢。我還說，你不就是一只襲人的小鹿么。她說，你倒會哄人，我本來就叫‘鹿鹿’么；鹿城一定美的像詩一樣。我說，你不想去？她說，想呢么。我說，想，就跟我走。她又想了想說，為甚叫1478？我說，保密。她說，是保密單位吧？聽說神舟飛船總在你們那地方降落，肯定盡是保密單位。我說，唔。她就這么著跟我來了呢么?！?/p>

窯黑子們開懷大笑：“你狗日的，狡猾狡猾的死了死了的。唔，說1478也沒錯(cuò)，爺們就是在1478工作面工作嘛。噓，保密，保密，哈哈哈?！?/p>

我也跟著大笑，可不知道為什么，我突然想起狗娃婆姨那些凄郁的眼神，著實(shí)讓我不安，一股酸楚驀然襲上心頭，我趕緊走向別處。

出了鹿城，一路往北，上了黃土高坡，進(jìn)了丘陵進(jìn)了亂山之間的大峽谷，尤其看到山谷間零散廢棄的破窯洞，先前曾有過的那些對大山憧憬的詩意，被一種凄惶的悲壯沖刷得蕩然無存。蒼涼的河灘溝，除了大山外面的詩人們奉作“太陽石”的煤炭之外，就是窯黑子伸向峽谷上空高捧著“太陽石”的黧黑的雙手，再就是亂石和荒蠻了。而這一刻，狗娃的“梅花鹿”那眼神能不凄郁嗎？山外說，窯黑子都是大口喝酒大塊吃肉，是，也不是。山外，無論如何讀不懂山里，我當(dāng)了一輩子窯黑子，到頭來也沒能讀懂自己。即使我后來當(dāng)了省城煤炭監(jiān)察管理局高官的時(shí)候，依然像當(dāng)年做窯黑子時(shí)那樣，愛搗燒酒，下到井下見到窯黑子，照例愛談女人，只是不能再像年輕時(shí)那樣張狂，去聽房了。

那時(shí)，也許因?yàn)樯嚼锾拍珕握{(diào)，也許因?yàn)楦G黑子的夜太黑太長，在相當(dāng)一段時(shí)間里，我也和小窯黑子們一道，愛聽房。

常有小窯黑子的媳婦兒從鄉(xiāng)下跑來眊男人的，一見面，兩個(gè)人就忙不迭地拉上窗簾不管不顧地緊著個(gè)拾翻。那種場面，偷偷扒在人家的窗戶底下，從縫隙里讓你看得喘不上氣來，心也嘣嘣地亂跳。

狗娃娶過親，轉(zhuǎn)眼十天已半月了，理應(yīng)是好日子。可每日下井，也不見他說笑，我就有點(diǎn)兒擔(dān)心。一個(gè)小窯黑子朝狗娃努努嘴，偷偷跟我說：“區(qū)長，狗娃媳婦不讓狗娃睡。”我說：“胡說八道。”他說：“你不見他整日惱得豬頭一般？不信，今個(gè)夜里跟我們?nèi)ヂ牱俊！蔽艺f：“不去。”他說：“又假正經(jīng)了，先前不是跟我們聽過好幾次房了嗎？”我說：“狗娃的房，我不聽。”他說：“為甚？”我說：“不為甚。”

狗娃是遇難礦工子弟，后來，狗娃長大了，就來礦上頂替父親。我問狗娃：“你大遇難了，為甚你還要來礦上？”狗娃說：“餓呢么，肚皮餓呢么！大出事的那天，我、我娘和姐正在山坡上打棗。村支書喘著粗氣爬上山來，沖著我娘道，礦上打來長途電話，說，雞換叫砸傷了，要你們?nèi)亿s緊去哩。我娘一屁股跌坐在地上，籃里的大紅棗滾了一面坡，娘隔川望著那面的大山，半天才哇嗚一聲哭嚎出來。大是開拓 （在巖石里打巷道）工，力氣大，80斤重的大料石，輕輕一抓就起來。河灘溝井下大巷，那漂亮的拱形都有我大的身手。那次，大剛把一塊料石抓起來穩(wěn)在石墻上，低頭正抹灰呢，巷頂上一塊大石頭掉下來，正砸在大的腦袋上，上下兩塊大石頭一下子把大的腦袋拍個(gè)稀巴爛。大成了沒頭鬼。那時(shí)我還小，姐也小，我就知道跟姐姐抱住娘，在北山下的太平房里，要看大一面，娘就是不讓看，于是就嚎。我到礦上來頂替大，下井的第一天，我站在聽說砸死我大的那面石墻下面，久久地望著那塊砸死大的料石，我恨那塊料石，狠狠地踹那堵石墻，我恨那條巷道，知道不，就是咱們的1478運(yùn)輸大巷，后來，我一路過1478大巷就腿抖，我就罵，日你媽的1478，你還咬球呀？這么罵著，在黑暗中我就看見我大了。

……

鬧洞房那夜我看見了狗娃大了，就無心聽房回去睡覺了。

聽房也有癮，因?yàn)槟憧匆娏顺嗦懵愕撵`魂，包括你自己。那時(shí)好在我還沒結(jié)婚，我就無拘無束。我說小窯黑子：“你們也太過分了，每天都聽？你們是想看人家小媳婦的身子吧。”小窯黑子說：“哼，要能看見，這輩子也不枉活了一回?！?/p>

這一夜，夜太漫長，凝結(jié)成了霜。河槽兩邊的山巒，如熟睡的走獸，蜷伏在半明半黑的夜空中，河灘溝靜得出奇。

我們幾個(gè)在夜色中，像偵察兵，溜著墻角貓著腰，悄悄爬到狗娃的窗戶底下，然后，屏住呼吸，雙手扒住窗沿，慢慢將頭伸向窗戶，然后，先側(cè)耳聽聽屋里的動(dòng)靜，覺得沒問題了，再瞇起一只眼睛，用另一只眼睛在窗戶上尋找縫隙。屋子里亮著燈，一個(gè)最先找到縫隙的小窯黑子，抽動(dòng)著臉上的怪相，伸過手，從后面攬過我的腦袋，把我的眼睛移過去，安在那道縫隙上，我看見的這一幕，讓我好惆悵。我們的礦長有一句至理名言：你們好幸福呀，腦頭點(diǎn)著電燈，炕頭睡著老婆，還有比這更展活的嗎？我們那會，想娶媳婦，球，跑騷去吧。而現(xiàn)在，狗娃是把媳婦娶回炕頭上來了，然而我看見，燈是在腦頭點(diǎn)著，媳婦卻背朝著窗戶，倚在窗框上，沒脫衣服，雙手從腰兩邊連同衣服緊緊抓住褲腰帶。而狗娃盤腿坐在她面前，面也就朝著窗戶。他一臉的困頓與無奈，在彌漫的燈光下，這么看著看著，有兩次就不由得伸過手，想輕撫一下她的臉頰，媳婦就惶恐地用胳膊擋了回去。狗娃也不惱，臉上也沒有表情。我看見，那把像槍套般裹著紅布的笤帚疙瘩，依舊伴隨著狗娃，放在炕頭的枕頭旁邊，炕頭上燈光下的鐵絲繩子上，照例晾著兩條褲衩，我的心，頓然一陣凄涼，我的狗娃，到現(xiàn)在還在做那難以啟齒的噩夢嗎？我也想到，那小媳婦的詩意，被狗娃善意的謊言，撕扯得粉碎，我想起了那只小鹿和小鹿的眼睛。

石拐礦區(qū)，有三條大川，呈“k”字形：東溝有三個(gè)礦，兩條北溝各一個(gè)礦，共五大礦，年產(chǎn)都在百萬噸以上。石拐再往北十里，與固陽搭界的地方，坐落著西部有名的喇嘛教圣地“五當(dāng)召”。我們河灘溝礦，在東溝，再往東十里，是白狐溝礦，同樣有個(gè)關(guān)于白狐貍的傳說。我暗想，石拐曾有多么美麗呀。在石拐數(shù)我們河灘溝礦地質(zhì)條件最復(fù)雜，煤田在地下就沒有平整的時(shí)候，不是傾斜就是倒立，褶曲多，斷層多，采掘工程十分復(fù)雜。

這兩天，我們又遇上了斷層。煤田斷裂處，頂板壓力不均，凈是一窩一窩的鍋底石。而更要命的，又是一個(gè)急傾斜工作面。窯黑子把回采工作面叫做掌子面，再形象不過了。倘若是平槽煤，遇到險(xiǎn)情，人還能跑動(dòng)，可我們的“1478”，傾向坡度陡的很，底板又光滑如冰，平時(shí)還站不穩(wěn)呢，還得用腳死死抵住支柱，遇到險(xiǎn)情，往哪兒跑？死去吧。河灘溝礦長，曾是我的老區(qū)長，就是這樣在慌忙躲避險(xiǎn)情的時(shí)候，一腳踩空，跌倒在溜槽中，嗖地滑下去五六十米，撞在下出口的40型鎦槽上，又被鎦子拉出幾十米，還好，撿了條命，結(jié)果，右胳膊完全殘廢了，整個(gè)右半拉身子行動(dòng)不便，就這他還堅(jiān)持下井，礦工們尊稱他“獨(dú)臂礦長”。

如此艱險(xiǎn)的處境，我看見狗娃的眼睛總是紅紅的布滿血絲，就可憐他，不斷提醒他：“狗娃哥，這兩天要注意哩，打起精神，睜大眼睛，掌子面這五六十號人的安全，全靠你哩?！?/p>

狗娃一笑：“唔。”

我就索性問他：“還不讓睡？”

狗娃低頭：“唔?！?/p>

掌子面燈光閃爍，小窯黑子們終見有機(jī)會了，也就大膽圍攏過來：

“為甚不讓睡？”

“還不脫衣服？”

“軟的不行來硬的?！?/p>

“葷素不吃？”

“閉住你的臭嘴，”狗娃吼道：“不許你日臟女人，你娘不是女人？”說著，用礦燈掃視了一下大家，又道：“有甚說甚，日后，誰要是言語說我婆姨，可不要怪我拉下頭臉，不管咋說，她也是你們的嫂子?！?/p>

大家笑笑說：“看你狗娃哥，肝火倒大，我們也是替你著急呀?！?/p>

狗娃說：“操，皇帝不急太監(jiān)急甚呢么?！闭f得大家哈哈大笑。

我趕緊收場：“干活干活，抓緊出煤，注意安全啊?！?/p>

人們這才分散開來，像猴子一樣在支柱間攀爬。

在“1478”上掌子面，有那么一大段坡度不大，是緩傾斜，可又鋪不成鎦子。而河灘溝的煤，油性大，發(fā)粘，人們就得一個(gè)接著一個(gè)一鍬接一鍬地往下捅。捅，又不能甩開臂膀發(fā)大力干，只能叉開兩腳死死抵住支柱，把身子探向溜槽，將上一鍬捅到自己跟前的煤，回身用力一桶，將煤捅給下家，而俯過身子捅下煤的一剎那，你就得趕緊將一只肩膀抵住支柱，同時(shí)伸出一只手，趕緊抓住支柱保命，要不然，就成獨(dú)臂礦長了。十幾個(gè)人，這么一鍬接一鍬地往下捅，當(dāng)滿槽的煤，捅到最下家那里的時(shí)候，所有的人都直起身來，就聽見最下家“嘿呦”一聲，把一大溜煤捅下急傾斜的溜槽中，就聽得河灘溝的煤們，山崩地裂般轟響著滾動(dòng)而下一直滾向黑洞洞的深處，而伴隨著這轟然的巨響，所有捅煤的窯黑子們放聲大笑，那是怎樣的開懷大笑啊。那就好像他們這輩子只圖這瞬間的成就感和難得的輕松感。

而這個(gè)時(shí)候，狗娃似乎并不理會這個(gè)讓人蕩氣回腸的熱烈的場面，他只顧低著頭，用獨(dú)頭鎬，在靠煤墻的地方掏柱窩子，打眼放炮出煤，煤墻向前推進(jìn)了一米，這樣，原有靠墻的那排支柱就與現(xiàn)有的煤墻落開空頂，不及時(shí)支護(hù)，容易冒頂，要是砸死人，就沒得笑了。在急傾斜的掌子面，一般人根本打不了支柱，那個(gè)迎山角度就不好掌握。

只見助手在底板上掏好了柱窩子，狗娃早已從老塘那面將回下來的柱子用一只胳膊夾住，像拉纖般把一百二十七斤重的鐵柱子斜挎在腰間，然后像拓荒的牛，一腳一腳地抵住掌子面的支柱向前爬，然后跨越溜槽靠近煤墻，屈身倒手將支柱立在胸前斜靠在肩上，見柱窩子已經(jīng)掏好，順勢提起支柱，一腳蹬住煤墻，一腳抵住助手伸給他的一只腳，同時(shí)用膝蓋一頂，像是很輕盈地就將支柱穩(wěn)在柱窩子里了。然后，他抬起頭看了看頂板，助手已把柱心抽了出來，并且按尺寸剛好接近頂板，助手抽出柱心的時(shí)候，狗娃也隨手嘎嘎兩鎬將“p”形支柱耳朵里的鐵雞巴（鐵銷子）備緊，助手又騰開手，從地上拾起木頂冒放在支柱頂上，這時(shí)候，狗娃迎山將支柱斜向傾向，調(diào)節(jié)好迎山角度，支柱加上頂冒恰好卡在頂?shù)装逯g。助手抱住柱子，狗娃用獨(dú)頭鎬將散在地上的木楔子大頭朝外，摟在腳下踩住，用鎬尖輕輕一粘，然后舉起獨(dú)頭鎬，將粘起的楔子塞進(jìn)支柱與頂冒之間，再反過鎬頭，用力兩下就將木楔子備緊，一棵漂亮的支柱就打完了。

狗娃的眉眼漸漸有些舒展，一下井休息時(shí)候，小窯黑子們好奇地圍攏過來，道：“脫衣服了？”

“沒?！比藗兙筒粏柫?。

過了一天又問：“還沒脫？”

“沒脫?！比藗兙筒辉賳柫恕?/p>

掐指算來，狗娃這么抽扯著也有一個(gè)多月了。我不能坐視不管。

我走進(jìn)狗娃家，家雖不大，卻收拾得干干凈凈，小媳婦夜里雖不脫衣睡覺，白天卻燒火做飯不誤伺候狗娃。而當(dāng)我一眼看見玻璃上貼著的窗花，心下倏然浮起一陣欣悅。

我對狗娃媳婦說：“這窗戶上的剪紙是你的手藝？”

小媳婦抿嘴一笑說：“是呢么?！?/p>

我指了指其中一個(gè)伸張起雙臂的小人人說：“這幅是什么意思？”

小媳婦說：“是《撐山的人》?！?/p>

“撐山的人？”

小媳婦看看我又看看狗娃，不好意思地說：“聽人家說，他是撐山的人。”

“呦嗬，狗娃敢欺負(fù)你嗎？要欺負(fù)你，看我怎么收拾他。”

“他就是騙我呢么?！?/p>

“唔，”我岔開話題：“你剪了那么多小鹿，想見是喜歡鹿呢?！?/p>

小媳婦說：“是呢么，我還喜歡詩哩?！闭f著，折轉(zhuǎn)身去，從炕笸籮里取出一本詩刊給我看，說：“這里面的詩好得很哩?！闭f著，又取出一幀夾在書頁里的“梅花鹿”剪紙，莞爾一笑說：“區(qū)長，剪得不好，送給你，不知喜歡不喜歡？”

我連忙欣喜地說：“我高興還來不及呢?！毙∠眿D的手，巧的出奇，那幅《撐山的人》，畫面凝重而和諧，疏密適宜，粗細(xì)相間得當(dāng)，完全是陜西風(fēng)格。

我知道花要開了。

這天，一個(gè)小窯黑子見狗娃喜上眉梢，就湊過去，笑著問：“莫非狗娃哥，昨個(gè)見天了？”狗娃笑笑，也不避諱道：“唔，感情是要見天了?！贝蠹腋吲d道：“狗日的，終要見天了?！庇謫柕溃骸敖駛€(gè)夜里？”狗娃道：“恐是今個(gè)夜里，她說，她怕呢么。我說，怕，我就不打動(dòng)么?！闭f著，他話鋒一轉(zhuǎn)：“咱說好，可不許聽房?！贝蠹业溃骸耙娞觳灰?，這回，我們說什么也不聽房了，狗娃哥盡管放心寬寬拾翻吧。”“莫非狗娃哥已經(jīng)看見嫂子的身子了？”“至今還沒脫衣服哩?！蔽艺f：“干活去，快他媽干活去?！?/p>

我們在過斷層。掌子面到處是一排一排的密集支柱，有的地方還打上了木垛，倘若老頂來壓，老塘里的巖層發(fā)怒，一下子板塊斷裂，頂板會沿著煤墻齊刷刷切下來摧毀整個(gè)掌子面。好在是老頂來壓事先會有征兆，小心就是了。然而，人無遠(yuǎn)慮必有近憂，眼下，就這么密集支護(hù)，頂板照樣往下掉石頭。這不，打眼工一不留心，眼打深了，藥量又裝大了，一炮下來，塴倒了兩顆柱子，結(jié)果大冒頂，有三米多高，我氣得嗷嗷叫。

煤是不能正常出了，有人就倒在支柱下睡覺，我朝狗日的屁股就是一腳：“日你媽的，不想活了？”“來了來了?！边@時(shí)候，就見兩盞燈從上出口一閃一閃地攀援而下，不一會，就見兩個(gè)人一前一后，脖子上各吊著一根大繩，兩根大繩上各吊著大料的一頭，大料足有三米多長，大繩勒著他們的脖子。

見木料來了，我撥拉著小窯黑子們，吼道：“走開走開，絆腳巴拉的。”

險(xiǎn)情下面只有我、狗娃和他的助手三個(gè)人。狗娃和他的助手迅速掏好柱窩子，然后，狗娃用眼睛等當(dāng)好尺寸，助手拿起刀鋸按照尺寸，三把兩下就把大料的小頭鋸下來。

大料立起來了，加上頂冒，尺寸正好。這時(shí)，一塊碎石掉下來，狗娃把兩根方木交叉著，斜插在煤墻與一排密集支柱之間當(dāng)作支架，同時(shí)用鎬尖粘起一個(gè)楔子，一腳踩在搭起的支架上，并且順手把大料攬?jiān)谛厍?，這時(shí)鎬頭亦然舉起，道：

“區(qū)長，你們倆躲開。”

我說：“你一人不行?！?/p>

他說：“趕緊走開，你不見掉石頭渣了嗎？”

我一手把狗娃的助手推開，并把住大料說：“我扶料?！?/p>

狗娃火了，說：“區(qū)長，你想讓咱倆死一起不成？”

我還在猶豫，狗娃罵道：“日你個(gè)區(qū)長，咱窯黑子還指望你那隔山看炭的本事哩?！闭f著，一腳把我蹬開。我趔趄著抓住后面的一棵支柱，就見狗娃已在揮鎬打楔子了，也就在這個(gè)時(shí)候，忽然聽得轟然一聲巨響，大片大片的頂板冒落下來，就聽得 “啊呀”一聲，就見得一束燈光在冒落的粉塵中“唰”的一下墜落，我自己瘋也似地嘶吼道：“狗娃。”嘶吼聲中，看見掌子面的燈光嗖嗖地往這面躥動(dòng)，我聽見嘶嚎聲與哭喊連成一片，我們拼命地在亂石之中刨挖著狗娃。

狗娃滿頭是血，我把他抱在懷里，他沖我模糊地笑笑說：“區(qū)長，這下，我算是見著天了?！闭f完，把頭歪向一邊。掌子面一陣哭聲，我嚎道：“日你媽的天，日你媽的1478，我的狗娃哥呀。”

怕狗娃娘看見，我事先把那把紅布裹著的笤帚疙瘩收起來，這倒讓我為難了。狗娃入殮那天，是把它混同在花圈里一塊兒燒呢？還是隨著狗娃入土為安？還是干脆早早把它碾作紅塵，任由它去？那幾天我倍受煎熬。

狗娃的小媳婦一時(shí)氣血蒙心瘋了，卻也時(shí)瘋時(shí)不瘋的。瘋時(shí)，就脫光了衣服，在河灘溝爬坡上梁地沿山奔跑，手里揚(yáng)著她《撐山的人》的剪紙，嘴里杜鵑啼血般地叫道：“狗娃哥，我為你脫去衣服了呀。”

有時(shí)她還回望崖開兩面的河灘溝，凄切地唱道：

只為你一直等待

只為你一個(gè)輕撫

只為你紅布裹著的笤帚疙瘩

驀然回頭

咿呀

天塌了

咴……唉……咴

河灘溝的小窯黑子們，誰也沒想到，竟是在這種讓人撕心裂肺的場面下，見到狗娃媳婦的身子，那身子白得透徹，讓人永難忘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