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歆

中國作協(xié)會員，天津作協(xié)副主席。著名長篇小說《陜北紅事》《密語者》《樹雨》《延安愛情》《重慶愛情》《天津愛情》等9部，中短篇小說集《諾言》，散文集《習(xí)慣塵囂》等。作品被各種期刊轉(zhuǎn)載，部分被改編成電視劇、廣播劇等。

宗保在衛(wèi)生間解決個人問題，大概用力過深，稍微走神了一會兒。隱約聽見房門輕輕地響了一下，他想馬上結(jié)束戰(zhàn)斗，又覺也沒什么，就這么耽擱了一會兒。宗保一邊系著褲子，一邊走出衛(wèi)生間，兩間屋子看了看，不見了母親。宗保嘴上自語“壞了壞了”，立刻奔出屋，敲對門劉老師家。

果然母親在劉老師家，拉著劉老師的兩只手，正在苦大仇深地訴苦，還配合著委屈的哭聲。劉老師說，宗保大哥對您多好呀，天天守著您。母親撇著嘴巴，憤怒地說，好什么？沒人管我！沒人管我！宗保“嘿嘿”笑著，扶住母親的肩頭，一邊揉著一邊說，媽，回家吧，別打擾劉老師了。母親不走，像個耍賴皮的孩子，繼續(xù)底氣很足地大聲訴苦，訴苦的話就像放在了轉(zhuǎn)盤上，來來回回地講。劉老師看著一臉疲憊的宗保說，宗保大哥，我今天也沒事，就讓大娘跟我待著吧。宗?？粗鴦⒗蠋熂氶L柔和的眼睛，不好意思地說，那哪成呀，我媽總往您家跑，總是打擾您，實在過意不去。劉老師嘆口氣，說，宗保大哥，伺候老人最不容易，別說您一個大男人，就是女人也都煩了。宗保垂下頭，深呼了一口氣。劉老師說，今天多好的天呀，聽說桃花堤開滿了桃花，你就出去轉(zhuǎn)轉(zhuǎn)吧，把大娘交給我，我讓大娘說個夠。宗保知道劉老師是個善良的人，母親幾乎每天都去敲劉老師家門，人家從來沒有厭煩過，他看著劉老師滿眼的真誠，不知為什么，心就動了，也真想出去走走，就紅著臉答應(yīng)下來。宗保告訴劉老師，中午之前他就回來。劉老師摘下眼鏡，溫情地說，放心吧，我還讓大娘餓著？我昨天睡多了覺，今天精神兒大著了，你就走吧。我給大娘做午飯吃。

宗保謝過劉老師，回家洗了臉，又換了一身衣服。臨出門時，想了想，又把巴掌大的數(shù)碼照相機帶上，他真想出去散散心了。

站在大街上，宗保仰起臉，下意識地“啊”了一聲，嘴里自語道：真是一個大好的天呀。是呀，天空湛藍湛藍的，朵朵白云，嬰兒屁股一樣圓潤。難得一個沒有沙塵暴、沒有霧霾的春天的早上。宗保再次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然后大步走向桃花堤。他不想坐公交車，不想騎單車，就想甩開大步走一走。桃花堤不遠，才三站地，緊挨著古老的運河，早幾年他每天都要路過桃花堤，那是他上班的必經(jīng)之路。后來他主動“內(nèi)退”下來，也就很長時間沒有路過桃花堤了。記得每年的清明節(jié)前——也就是現(xiàn)在這個季節(jié)——桃花把長長的堤岸完全遮蓋住了，遠遠望去，仿佛一條桃花漂蕩的河流。

宗保大步走著，想起這一年多來的日子，不由得感慨萬端。母親自從患了老年癡呆癥，孩子打滑梯一樣，精神狀況快速向下滑行。起先是說有人偷她衣服、偷她錢，很快變成了不住地埋怨，再然后又變成覺得屋里有人。她經(jīng)常半夜偷偷摸摸地起來，穿衣服，收拾箱子，總說要搬家，變著法向外跑。最讓宗保過意不去的就是母親總?cè)デ脤﹂T劉老師家的門，拉著劉老師，說是沒人管她，她苦死了……劉老師特別體諒宗保，勸慰說幸虧大娘腿腳不太好，要是腿腳好，跑到大街上，那可就更麻煩了，你就成天張貼尋人啟事吧。

兩年前母親還是獨自生活，什么都能獨自料理，那時候宗保一個星期過來看兩天，陪母親說會兒話?？墒悄赣H老年癡呆后，一切都變了，時刻不能離開人了，于是他就給母親找保姆。可是找一個，跑一個，保姆離開的理由大同小異，都是受不了老太太沒白沒黑地折騰。一個七十多歲的老女人，哪來那么大的精神兒？白天坐在沙發(fā)上打幾個盹，算是睡完覺了；晚上不睡覺，四處游逛，翻箱倒柜收拾衣服，還到處指著角落，驚恐地說是藏了人，大聲咒罵，不住地“呸、呸”朝著天空響亮地啐唾沫，仿佛復(fù)制了的動作，一刻都不停，誰受得了這么折騰呀？實在沒有辦法，宗保就跟弟弟和妹妹商量，要把母親送去養(yǎng)老院，沒想到立刻遭到弟弟和妹妹的反對。弟弟和妹妹都做生意，風(fēng)生水起，但就是忙，忙得像是腳踩風(fēng)火輪的哪吒。可忙是忙，卻很孝順，弟弟和妹妹似乎達成了協(xié)議，一起告訴宗保，不能送母親去養(yǎng)老院。哥，干脆你就照顧媽吧，別上班了，你現(xiàn)在一個人，小豹在外地上大學(xué)，你那點工資又不高，我們給你開工資，一個月給你三千塊錢，再給你和媽媽每個月三千塊錢的生活費，你就“內(nèi)退”吧。宗保經(jīng)不住弟弟和妹妹的親情勸說，再加上他也不愿意把母親送去養(yǎng)老院，總覺得那是不孝敬的行為，于是在弟弟和妹妹的鼓動下，宗保找到廠里，主動要求“內(nèi)退”。廠里當(dāng)然喜歡了，雷厲風(fēng)行，馬上就批下來，還夸贊宗保是一個品行兼優(yōu)的好工人。于是好工人宗保第二天就回家了。

弟弟和妹妹說給錢就給錢，讓宗保開了銀行卡后，立刻就把一年的工資還有生活費全都打過來了。給錢痛快，但是人也消失得痛快，除了過年時他們來過一次，忙得就再也沒來過。宗保不埋怨弟弟和妹妹，他們都是忙事業(yè)的人，再說都給錢了，還讓他們在這兒伺候？他們的生意怎么辦？自己現(xiàn)在是個大閑人，老婆離婚走了，孩子去外地讀大學(xué)去了，獨身一人，我不來照顧媽媽，還靠誰照顧呀？

四十八歲的宗保，走在去看桃花的春天的街道上。這是他一年多來第一次沒有牽掛地上街，第一次有心情帶著照相機出來，第一次不用小跑著出來進去，第一次可以安心地看著街道上的物、景、人……就在宗保等著紅燈、準備過馬路時，前面一米多處一個女人的背影忽然抓住了他。

這是宗保一年多來第一次注視一個陌生女人的背影。那一刻，他不住地吞咽口水，感覺全身的水都跑嘴巴里去了。

這是一個同樣等待過馬路的女人。

女人身材苗條，長發(fā)披肩，挎著一個白色的小包。衣服的款式，宗?？床幻靼祝瑹o法形容；女人的高跟皮鞋也很特殊，是宗保沒有見過的式樣，也就同樣無法形容。除了女人熱烈的身材吸引宗保之外，還有女人對著手機說的一句話，也著實把宗保吸引了。

“我現(xiàn)在就去一個地方藏起來，保證你找不到我?！迸寺曇艉芎寐?，是宗保從來沒有聽過的聲音，比他前妻的聲音不知要柔軟多少，每句話的尾音都帶著強烈的黏度，硬是霸道地把宗保的耳朵強行拽了過去。endprint

斑馬線上的綠燈亮了，女人走起來，宗保也走起來?？赡苁且驗樘貏e好奇女人的那句話，宗保竟然快走了兩步，這樣一來，他就更加清晰地聽到了女人對著手機說的第二句話：“你肯定找不到我，你要是能找到我，我就把皮包給你?！?/p>

一年多沒有上街的宗保更加好奇起來，立刻去看女人身上的皮包。那個白色小皮包盡管很好看，可也沒有什么特別的地方，那么小的包，裝金條，不會裝多少。小皮包在女人身上晃蕩起來的姿態(tài)，看上去很輕，不像里面裝了特別多的東西?！半y道她身上背的包不是她的？”宗保在心里問自己。

街道上行人很多，但是宗保的目光像是射出去的箭，毫無顧忌地繼續(xù)追著女人，于是就又聽到了女人對著手機說的第三句話：“看來你真是低估了我，別看你是個偵探，你也肯定找不到我。是呀，我現(xiàn)在就走在西美街上，我知道你在后面跟著我，但是我馬上就能在你的眼前消失，你信不信？”女人說著話，笑起來，隨后就輕盈地進了一家商場，宗保莫名其妙地就跟了進去。

這是一家中型商場，人并不多，可是那個女人當(dāng)真就在宗保的眼前消失了，也就是眨眼的工夫，長發(fā)女人地遁了一樣。這讓宗保驚得出了一身的汗，似乎頭皮要飛起來。他好奇地環(huán)顧左右，那個長發(fā)女人真的不見了。

這女人是做啥的？宗保在心里問個不斷。直到這時，宗保還沒有意識到，他已經(jīng)遠離了去看桃花的那條街，這家商場在另一條街上。也就是說從現(xiàn)在開始，宗保不知道自己在做著一件與原先設(shè)想的風(fēng)馬牛不相及的事。

宗保在臨近門口的一家鞋店柜臺前站住，四周看了看，還是沒有長發(fā)女人的蹤影。他喘口氣，坐在了一個松軟的試穿鞋子的長方形沙發(fā)凳子上。他感覺頭有些暈。

這一年多來，宗保的肢體動作越來越慢了，他不敢在屋里多走動。如此這般，全是因為母親。因為十幾年患糖尿病的原因，母親視力不太好，再加之老年癡呆癥，宗保只要在屋里走動多了，母親就認為屋里進外人了。有一次他收拾兩間臥室，擦擦、洗洗，出來進去的次數(shù)多了，母親認為屋里進來了許多人，突然狂躁了起來，從下午開始大喊大叫，連晚飯都不吃了，就那么折騰，竟然一夜沒睡。從此宗保養(yǎng)成了緩慢行動的習(xí)慣。但是今天突然逛街，眼前人來人往的，再加之行走速度加快，他感到頭有些暈。

坐了好一會兒，宗保感覺好多了，于是站起身。他想還是去看桃花吧，怎么跟蹤起一個與己無關(guān)的女人來了？他自嘲地笑了笑，正要走出商場，哪里想到，轉(zhuǎn)過身來，他發(fā)現(xiàn)那個長發(fā)女人就坐在身邊的沙發(fā)長凳上，也就是說，剛才他在尋找她時，她就坐在他的身邊，只是因為背對著他，他竟然沒有發(fā)現(xiàn)。強烈的好奇心讓宗保心臟劇烈跳動起來，他再次忘了桃花堤，而是假裝看起鞋來，眼睛卻瞄著那個長發(fā)女人。

長發(fā)女人拿著手機，好像發(fā)短信，也好像刷屏。過了一會兒，她站起來，走出商場。宗保毫不猶豫地繼續(xù)跟蹤。

一年多沒有上街的宗保沒有想到，女人似乎特別理解他，沒有再去人潮涌動的商業(yè)街，而是拐上了一條行人比較少的文化街。如此一來，宗保頭也不暈了，眼也不花了，長發(fā)女人就像落在他眼睛里的一粒沙子，只要他不去掉它，它就不會離開他的眼睛。

宗保與長發(fā)女人始終保持著四五米遠的距離，此刻他心里有著無法形容的激動。這也是照顧母親的一年多來，他從來沒有過的激動。

文化街上都是賣書、文房四寶還有工藝品的商店。長發(fā)女人走得越發(fā)慢下來，不時地舉起手機看一看，然后繼續(xù)向前走，看不出來她要進哪家商店。

她到底是干什么的？宗保在心里不住地問自己，越是自問，越是好奇；越是好奇，越是充滿無窮的激動。他剛才偷聽到的女人說的那幾句話，此刻不斷在他腦子里翻滾、放大。去一個地方藏起來……你找不到我……你是個偵探……我馬上消失……這個長發(fā)女人到底是什么人呢？

宗保繼續(xù)在后面跟著。猛然，長發(fā)女人站住了。宗保嚇一跳，但又不能停，胸口揣著小兔子一樣繼續(xù)向前走。

長發(fā)女人迎著宗保問，先生，您知道大悲院……怎么走？

大悲院？不遠，就在前面，十分鐘。宗保鎮(zhèn)定自如地說，我也去大悲院。

是嗎？長發(fā)女人試探地問，那我跟您一起去？我怕迷路。

成呀。宗保說。

謝謝您了。長發(fā)女人感激地說。

宗保姿態(tài)灑脫地擺著手，不客氣。

女人笑吟吟地走在宗保的旁邊，一股好聞的淡淡的香氣在宗保身邊環(huán)繞。宗保這時大吃一驚，他不明白自己怎么如此鎮(zhèn)定，這是他第一次跟一個如此漂亮的年輕女人并行，并且如此大膽地直視女人，而且謊言也講得如此順暢，最初懷里那個四處亂蹦的小兔子，變成了牢固的大樹樁。

我姓陳。長發(fā)女人側(cè)過頭，說，我還是叫您大哥吧，叫先生真是別扭，呵，您經(jīng)常去大悲院嗎？

偶爾去。宗保側(cè)過頭，看了一眼這位姓陳的女人。

小陳真是漂亮，毫不夸張地說，小陳是宗保四十八年來見過的最漂亮的女人。宗?！皟?nèi)退”前在車間干的是鉚工，兢兢業(yè)業(yè)地干了三十年，沒接觸過鉚焊車間以外的女人。鉚焊車間里的女人都是干電氣焊的，人數(shù)不多，也就一百多人；鉚焊車間里的女人非常辛苦，時間長了，每個女人臉上都有明顯的黃褐斑，典型的職業(yè)病。稍微有點姿色的女工都想盡一切辦法調(diào)走了，年輕女孩也沒人愿意干這份又臟又累的活兒，真正能夠埋頭苦干的，都是四十多歲的長相丑的女人。

大哥，您去大悲院……祈禱什么呢？小陳小心地問。

沒什么，我喜歡寺廟里的宗教氛圍。宗保說。說完這句話，連宗保自己都吃驚，他還會使用“氛圍”這個詞，平時從來沒說過，怎么一下子就蹦出來這么文雅的詞呢？

我也是。小陳雙頰上的兩個酒窩都笑起來，說，我喜歡在沒人的地方待著，喜歡傾聽誦經(jīng)的聲音。

你今天休息？不上班嗎？宗保問。

小陳側(cè)過頭，韻味深長地笑了笑。

兩個人說著話，宗保抬起頭時，大悲院到了。

這是一座有著三百多年歷史的寺廟，香火很旺，“文革”時都沒有損壞，這座城市的人沒有不知道的，但未必每個人都來過，也未必每個人經(jīng)常來。就說宗保吧，他十幾年前來過一次，當(dāng)時父親剛?cè)ナ溃菫楦赣H祈禱才來的，以后就再也沒來過。endprint

進大悲院是要買票的，宗保紳士般率先去買票，沒有多想就多買了一張，溫暖地遞給小陳。小陳也不客氣，熟人一樣接了票，燦然一笑。

兩個人走進寺院，因為不是重要的節(jié)日，庭院里特別寂靜。小陳忽然靠近宗保說，大哥，有件事我現(xiàn)在要告訴您，必須要告訴您，有人在追殺我……在這里，佛祖能保佑我嗎？

宗保想起剛才偷聽到的小陳的手機對話，心想你拿了別人的東西，還是值錢的東西，有人追殺你？沒人追殺你才怪呢！宗保心里這樣想著，臉上就表現(xiàn)了出來，小陳可能猜出宗保的想法，左右看了看，小聲說，我是清白的人，沒做壞事，可是遇上壞人了，這件事很復(fù)雜，幾句話也說不清……的確有人追殺我，您能救我嗎？

宗?？粗￡?。

您可不能見死不救呀？小陳左右看著，幾乎要哭出來了。

我相信你，你不是壞人。宗保英雄一樣向前走了一步，電影里美國保鏢一樣左右看了看，突然小聲說，小陳，你快點離開，快點離開，我來保護你。

小陳輕輕地“哦”了一聲，云彩一樣飄過大殿，轉(zhuǎn)眼不見了人影。

一個瘦高個子的中年男人，出現(xiàn)在了大門口，不一會兒就走到了宗保的面前。宗保坦蕩地站在瘦高個子眼前，擋住了瘦高個子的路，凜然不屈的樣子。

這位老兄，我想問您點兒事。瘦高個子說，聽說這里供奉有釋迦牟尼的舍利子，是真的嗎？

宗?？匆娛莞邆€子嘴里有一顆烤瓷的牙齒，那顆牙齒與別的牙齒顏色不一樣，特別的潔白；瘦高個子說話時，那顆烤瓷的牙齒，仿佛子彈一樣要飛出來，要射中宗保的臉。宗保警惕地后退了一步，下意識地攥緊了拳頭。宗保的拳頭、手臂很有力量，過去在工廠干活時，沒有力氣怎么能做掄大錘的鉚工？后來照顧母親，同樣需要力氣，母親大小便、洗漱都需要別人照顧，她自己不會。母親體重一百六十多斤，麻煩的是她不知道配合，完全依靠別人用力，給母親洗一次澡，比當(dāng)年在工廠加班干一天活兒都累。始終在干力氣活的宗保是有自信的，只要瘦高個子敢動手，他不費吹灰之力，最多打上三拳，甚至用不了三拳，就讓他變成倒在地上的當(dāng)代“鎮(zhèn)關(guān)西”。

我從外地來，就想親眼目睹那顆舍利子。瘦高個子表情倒是真誠。

宗保心里冷笑了一聲，心里在講，你騙誰呀？你明明說著本地口音的普通話，卻說自己是外地人！這樣的小把戲，蒙騙孩子還成，還想騙我？宗保成竹在胸，搖搖頭說，要是不燒香、心不誠的話，待在這里沒啥意思。說完，他背著手，慢悠悠地原地走著，但眼睛卻是四下里巡視。他惦記著小陳，那么單薄的女人，瘦高個子完全能夠制服她。

此刻肢體動作緩慢的宗保，其實心里很著急，他一句接一句地問自己，小陳去哪兒了呢？宗保心急如焚，眼前這個瘦高個子太可疑了，極有可能就是剛才小陳說的那個追殺她的人。宗保想要報警，又覺得沒有證據(jù)，讓警察抓誰去？眼前這個瘦高個子只是可疑，并沒做危險的事，沒有證據(jù)，警察怎么抓他？

瘦高個子看著宗保，說，聽您口音就是本地人，看您也是中年人了，您難道不知道大悲院里供奉舍利子的事？

我不知道，真是不知道。宗保還是跟瘦高個子保持一定的距離，你可以問別人呀？

這里哪有別人呀？瘦高個子用手在空中比劃著。

宗?？戳丝?，果然庭院里一個人都沒有。只有樹枝上嘰嘰喳喳的麻雀，只有無聲飛落的花葉。

我聽說要是能夠親眼目睹舍利子，能夠保佑人生。瘦高個子嘆口氣說，我是遇到難事了，病急亂投醫(yī)，唉。

宗保不相信瘦高個子的話，從他臉上根本看不出來遇到難事的痕跡?，F(xiàn)在最主要的是要通知小陳，要她藏好，千萬不要被瘦高個子發(fā)現(xiàn)。

搪塞完瘦高個子，宗保又若無其事地去了后殿，還好，那個瘦高個子沒有跟著。可是宗保殿內(nèi)殿外看了遍，依舊沒有發(fā)現(xiàn)小陳。

他站在后院當(dāng)中，還是沒有人，一時間不知道該去哪里。這時，一個中年女人從一棵大樹后面閃了過來，一下子就站在了宗保的眼前，小聲地說，大哥，我想問您件事。

宗保嚇一跳，他光是注意那個瘦高個子了，中年女人突然出現(xiàn)，讓他沒有思想準備。他眨了眨眼睛，看著眼前這位穿戴樸素、長相淳樸的中年女人。

中年女人滿臉的苦狀，手里捧著用紅布包裹的東西，她當(dāng)著宗保的面，把紅布打開，原來是一個巴掌大小的觀音像。女人絮叨說，我爹有病，時間久了，精神錯亂，他不斷提要求，我沒有辦法，只能滿足他，不然他就自殺。我想家里供尊觀音像，保佑我爹，可是聽人家說，要到寺院開光才能靈驗。都講大悲院佛法無邊，我就來了，可是……這怎么開光呀，找誰呀？

宗保感覺這個女人也是一個奇怪的人，他依舊警惕地后退一步，還機警地四處看了看，甚至還回身看了看。忽然發(fā)現(xiàn)那個瘦高個子也來到了后院，站在不遠處的一棵大樹下面向這邊看，見到宗保瞅他，趕緊扭過頭，裝做系鞋帶的樣子蹲下身去。

一年多沒有出門的宗保，越發(fā)贊賞自己思維還是敏捷的，他立刻斷定眼前這個中年女人肯定和那個瘦高個子是一伙兒的，他們輪番上陣，目的就是麻痹他的警惕性。跟他搭訕目的也很簡單，通過他，好把躲藏起來的小陳引誘出來，然后實施綁架。宗?？焖俚胤治觯瑑H憑瘦高個子還有眼前這個中年女人，光天化日之下似乎不好綁架小陳，應(yīng)該還有別人實施綁架。中年女人的出現(xiàn)，不過是障眼法罷了，她和瘦高個子都是進行掩護的。

后面的庭院比前院稍小一點，但和前院布局一樣，庭院中央都有一個巨大的香爐。宗保很快發(fā)現(xiàn)在香爐邊上，有一個燒香的粗壯漢子，剛才因為香爐的阻擋，宗保沒有發(fā)現(xiàn)香爐后面有人；現(xiàn)在變換了角度，他立刻看見了那個人。宗保當(dāng)即斷定，那個粗壯漢子肯定和瘦高個子、中年女人是一伙兒的，因為那個粗壯漢子一邊笨拙地?zé)悖贿叢粫r看著大樹下的瘦高個子，兩個人遙遙地眉來眼去。宗保完全明白了，他們是在互通彼此掌握的信息，準備隨時采取行動。他們要在大悲院里采取行動，真是無法無天、膽大妄為呀。

宗保見中年女人還不走，就用手指著大樹下的瘦高個子說，我不清楚開光的事，你去問那個人。endprint

中年女人哭喪著臉說，我問了那個人，他說他是外地人，讓我問您。

宗保又指著燒香的粗壯漢子，說，你去問那個人。

中年女人說，我也問了，他也是外地人。

宗保忽然急了，聲音提高了說，我也是外地人，不懂得開光的事，你快點離開我！

中年女人嘴巴里“啊、啊”了兩聲，抹了一把眼淚，嘟囔道，都是信佛的人，你怎么這樣沒有同情心呀……

中年女人繼續(xù)站在宗保面前，自言自語道，我這個爹呀，你就別再折磨我了，還讓我怎樣？我都給你逼瘋了……我把你供起來還不成嗎？

中年女人終于淚眼婆娑地捧著觀音像走了，但是宗保一點兒都不同情她，因為這時那個燒香的粗壯漢子也離開了香爐旁。眨眼間瘦高個子、粗壯漢子、中年女人都走開了，麻雀一樣不知道飛去了哪里。

宗保長舒了一口氣，越發(fā)斷定自己的判斷，這幾個人肯定都是一個團伙的，他們用各種身份掩蓋他們之間的關(guān)系，看上去他們一點兒都不像有關(guān)聯(lián)的人，就是這樣才能迷惑人呀。

宗保感到身上有點涼，用手摸了后背，原來竟出了一身的汗，被涼風(fēng)一吹，感覺身上披了一張冰冷的皮子。他惦念小陳，但找不見了，也沒有辦法。正要準備離開，小陳出現(xiàn)了，站在他的眼前。

你去哪兒了？宗保又驚又喜，雙手已經(jīng)伸出去了，想要抓住小陳的手臂，但又馬上放下來，臉膛漲得通紅。

最后面的院子里，有素食坊，我吃了一點粥。小陳說，早上出來早，剛才頭暈，站不住了，低血糖。

最后面的院子……我剛才去了……素食坊……宗保嘟囔著說，我怎么沒有看見素食坊……

有一個小門，看上去鎖著，其實沒鎖，推門就能進去，進去就是素食坊。小陳有點得意地說。

宗保吸口氣，搖搖頭。他努力回憶，壓根兒就沒發(fā)現(xiàn)那個小門。

宗保說，你真要把我嚇壞了，剛才有幾個人找你。

長得啥樣子？小陳問。

宗保介紹了那三個人的樣子還有奇怪的舉止，小陳聽后，眨著漂亮的丹鳳眼，羞赧地對宗保說了句，謝謝您了。

宗保覺得小陳的笑有些不自然。

走出大悲院，宗保不知道該去哪兒。小陳站在他的身邊，似乎也不知道去哪兒。宗保說，你來大悲院，就為了吃點素食？小陳說，您明知故問呀。宗保說，我怎么明知故問了？小陳說，剛才您還說，有三個人找我。宗保呼出一口大氣，說，也是呀，好像是我說的。小陳說，您真是逗，剛說完的話就忘了。宗保笑起來，問，你現(xiàn)在去哪兒？小陳說，您現(xiàn)在去哪兒？

宗保覺得這個小陳話里有話，好像還要再說什么。忽然宗?？诖锏氖謾C響了，他忙亂地把照相機掏出來，又趕緊掏手機。宗保左手拿著照相機，右手舉著手機，他剛一接聽，立刻就慌了神，原來是劉老師打來的。劉老師在電話里幾乎哭著說，宗保大哥呀，你還在桃花堤嗎？你快回來吧，家里出事了，大娘不見了！宗保都要蹦起來了，劉老師，怎么回事，我媽去哪兒啦？劉老師聲音發(fā)抖地說，我在廚房做午飯，扭臉的工夫，大娘自己下樓了，我趕緊去找，大娘……不見了！宗保喊著說，劉老師，您別著急，我馬上回去！

小陳直著眼睛，問宗保，你母親怎么了？

宗保顧不上回答，一邊往口袋里放著照相機和手機，一邊已經(jīng)跨在了路中央。他揮舞著雙手，仿佛一棵被狂風(fēng)吹得不住搖晃的樹，他大聲地召喚著出租車。

小陳著急地說，大哥，我還有個事要跟您講。

這時一輛出租車已經(jīng)急停在宗保面前，他貓腰鉆進去，隔著車窗對小陳說，姑娘，快點回家吧，我媽走丟了，我得趕緊回去！

出租車開起來，宗保還在對著窗外說，快回家吧，小心壞人！

宗?；馃济鼗亓思?。推開劉老師家的房門，看見劉老師坐在沙發(fā)上，滿頭大汗，抱著電話機，顫抖著雙手，不知要干什么。見宗保來了，大聲說，宗保大哥呀，對不起你呀，大娘丟了……

宗保攔住劉老師，勸慰道，您別著急，慢慢說。

大娘走丟了，我剛才下樓找了半天，不見人影，問了好幾個人，都沒看見。劉老師又指著自己的右腿說，剛才上樓時，摔著了，起不來了……

宗保唉了一聲，趕緊撥打120，然后又撥110。不一會兒，警察來了，急救車也來了。宗保對警察說，麻煩警察同志，幫個忙，把劉老師送醫(yī)院看腿，我……我還得去找我媽。

一個方臉警察很快明白了情況，立刻做出安排，讓其中一個年輕警察陪著劉老師去醫(yī)院，他跟宗保去找人。

方臉警察安慰宗保說，放心，老人腿腳不利落，肯定不會走遠?，F(xiàn)在附近半個小時路程內(nèi)，已經(jīng)有人在找，正在向小區(qū)方向圍攏。

宗保連聲說著謝謝，又安慰了幾句劉老師，然后和擔(dān)架工一起把劉老師放在擔(dān)架上，又一起小心地抬下了樓。

救護車開走了，宗保又開始找母親。

正是清明時節(jié)，小區(qū)里的海棠、玉蘭、丁香全都盛開著花朵，花的香味兒四處彌漫。小區(qū)不大，宗保和那個方臉警察四處轉(zhuǎn)悠，小區(qū)保安也跟著一起找。別看小區(qū)不大，可要是找起人來，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方臉警察很有經(jīng)驗，讓大家分頭去找，每個樓都要看一看。宗保說是不是出了小區(qū)，方臉警察說應(yīng)該不會，我們在小區(qū)找，然后再向外面找，外面的人現(xiàn)在向里找，大家里外配合。

方臉警察的辦法好，很快傳來好消息，宗保母親找到了——原來老人果真沒出小區(qū)，而是去了另一個獨居老人家。最初宗保母親是跟那個獨居老人在樓下聊，因為聊得開心，那個獨居老人把宗保母親領(lǐng)家去了，正在那個老人家里說得熱火朝天。

宗保三步并作兩步上樓。哪里想到，因為著急，他也一下子摔倒了，膝蓋硬邦邦地磕在了樓梯上，接著滾了兩下，倚在了墻上。要不是方臉警察抓住，宗保非得滾樓下去。宗保掀開褲腿，膝蓋已經(jīng)紅腫起來，扎心地疼。宗保坐在樓梯上，一步都不能動了。在方臉警察的安排下，宗保給弟弟、妹妹打了電話，隨后方臉警察又打電話叫來救護車，把宗保送去醫(yī)院。endprint

當(dāng)天傍晚，宗保的弟弟、妹妹都來了，他們望著滿眼迷茫的母親還有右腿打著夾板的哥哥，當(dāng)即請了兩個保姆照顧。弟弟、妹妹除了沒時間這個缺點之外，剩下的都是優(yōu)點了，他們得知對門劉老師的腿傷原因后，毫不猶豫地出錢，也為劉老師請了保姆。劉老師說怎么能讓你們花錢呢，死活不答應(yīng)，但是宗保弟弟、妹妹提前付給保姆三個月工資，看著躺在床上不能動彈的劉老師，又說了許多真誠感謝的好話，然后就走了。

三個月后，宗保能下地了，也能出去買東西了，他立刻辭了兩個保姆。劉老師腿也好了，也辭了保姆，還把保姆的三個月工資還給了宗保。劉老師還像以前那樣，在樓道里看見宗保時笑著說話，但是卻把門關(guān)得緊了，母親偶爾又去敲門，劉老師不像過去那樣開門，門里面鴉雀無聲。宗保沒有辦法，只能把母親看管得更緊，出來進去，干脆就把門從外面鎖死，要是出去買菜，幾乎就是瘸著腿、一路小跑著來去。宗保一刻不敢離開母親了，除了照顧母親吃喝拉撒睡，剩下的時間就是待在家里看電視，似乎再沒有別的事可做。有時跟母親說話，說上一會兒糊涂話，他就累得不想說了。

其實說是無事可做，好像也不準確。宗保還在惦記著一件事——那個萍水相逢的小陳姑娘。她現(xiàn)在怎么樣了？她是跟人捉迷藏，還是遇到麻煩，還是拿人東西遭人追殺？小陳姑娘姣好的容貌、清香的體味，宗保這一輩子都不會忘記。只要沒事的時候，小陳姑娘都會逼真地站在宗保的眼前，不是做夢，就像真實存在一樣。

時間過得很快，眨眼間又到清明時節(jié)了。

又是一年了。

宗保這天晚上做夢，又夢見自己去桃花堤，又在半道上遇見了小陳姑娘……幾乎就是一年前場景的再現(xiàn)。他興奮地驚醒后，再也睡不著了。他坐起來，看見母親睡得正好，竟然發(fā)出輕微的鼾聲，這可真是難得呀。母親難得睡個好覺，這讓宗保高興起來，他看看表，還不到零點，這樣翻來覆去發(fā)出聲響，肯定會打擾母親，那可不好。宗保干脆穿衣起床，來到客廳，百無聊賴之中，打開了電視。

宗保每天都看電視，已經(jīng)看膩了，可是不看電視，還能看什么？宗保手里拿著遙控器，就那么調(diào)來調(diào)去，也不知道要看什么頻道。

忽然，宗保停住了，身子不由自主地向前探去。畫面上一個漂亮女人正在接受采訪，那個女人宗保永遠不會忘記——她是小陳。宗保激動得站起來，蹲在電視機前看。

電視上的小陳穿著宗保無法形容的服裝，真是美麗大方。那個女主持人長得跟楊瀾一樣，看上去與小陳像是姐妹。兩個美麗的女人面對面坐著，她們身下的紅色沙發(fā)，就像紅色的彩云，她們仿佛坐在云彩上說話。她們談笑風(fēng)生，說的都是電影、藝術(shù)、攝影方面的話題。宗保聽了一會兒，這才明白，原來這個小陳姑娘是搞“微電影”的。

什么叫微電影？宗保自言自語。他站起來，又重新蹲下，眼睛緊盯著熒屏，生怕漏過某句話、某個畫面。

“楊瀾”問小陳，你這部風(fēng)靡網(wǎng)絡(luò)的微電影，點擊量已經(jīng)超過三千萬了，贏得了那么多年輕人的贊賞，你們幾個愛好電影的人，花費那么少的資金，卻拍出了不同凡響的作品，而且演員都是沒有任何表演經(jīng)驗的群眾演員，真是不簡單呀……不過話又說回來，你作為制片人、編劇、導(dǎo)演、主演，有沒有遺憾的地方呢？

宗?？匆姛善辽系男￡惒徽f話了，她低下頭，想了一會兒，然后抬起頭說，有遺憾呀，就是我剛才跟你講的那位老大哥。他真的以為我遇到了壞人，想盡辦法保護我。他是一個老實本分的人，不遠處稍微經(jīng)過偽裝的攝影機，始終在對著我們，他硬是沒有看見。本來出了大悲院，馬上就要結(jié)束拍攝了，我要跟他說出實情，還要付給他勞務(wù)費，可是不巧他家里出事了，他媽媽走丟了……那會兒根本容不得我解釋，他就急急忙忙地走了。

小陳又說道，說句心里話，《路遇》這部戲，那個老大哥……他可能一輩子都沒有“路遇”過，他是一個善良的人。

“楊瀾”再問，要是現(xiàn)在那個老大哥正在看電視，你會對他說什么？

宗保緊張起來，他看見熒屏里的小陳轉(zhuǎn)過身子，眼睛看著他，緩慢地說，老大哥您好，到現(xiàn)在我都不知道您叫啥……謝謝您幫助我完成了拍攝電影的愿望，我知道您不是去大悲院的，您本來是去不遠處的桃花堤，去看桃花的，對吧？我看見您口袋里放著照相機，您肯定是去桃花堤……看桃花的。我想您現(xiàn)在要是正好看電視的話，請您跟電視臺聯(lián)系，您就能找到我，我想……我想陪您看桃花去，現(xiàn)在正好是桃花盛開的時節(jié)。在這里，我再次謝謝您。

小陳站起來，對著鏡頭，深深地鞠了一躬。

宗保慢慢坐在地上，呆呆地坐著。熒屏上小陳和“楊瀾”在說什么，他都聽不見了。

這時，屋里有了響動。宗保趕緊奔進屋，果然母親醒了，已經(jīng)坐起來。宗保打開燈，母親還像以往一樣，看著他，問道，你是誰？

宗保也不答話，把母親扶坐起來，把她雙腿順勢放在床邊。他把座椅式的坐便器放好，盡可能靠近床邊。他雙手摟住母親的腰，使勁兒抱起來，然后迅速把一只手騰出來，拉下母親的褲子，再把母親輕放在了坐便器上。

你是誰？母親繼續(xù)問。

每天晚上母親都會不住地問“你是誰”。

母親小便后，宗保重新把母親抱坐在床上。宗保對母親說：我是宗保呀，是你兒子。母親嘲諷地笑起來：我哪有兒子，你不是，你是我弟弟，對吧？

宗保拉著母親的手，忽然說：媽，多好的天呀，明天我推輪椅車，帶您去桃花堤吧，我們?nèi)タ刺一ā?/p>

桃花？在哪兒？母親說著，眼睛在屋里四處尋找著。

媽，桃花不在屋里，在外面。宗保說。

宗保扶著母親，讓母親躺好，關(guān)了燈。母親在黑暗中，還在問：桃花在哪兒，桃花在哪兒？宗保站在母親的床邊，他忽然感到眼睛濕了，濕了的眼睛模糊起來，他看見屋里的黑暗退去了，屋里一派陽光，桃花盛開。

宗保蹲下身子，雙手扶著床沿，忽然禁不住抽泣起來。

責(zé)任編輯 陳蕾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