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海英
八十三歲的婆婆做了青光眼手術。手術后第二天,我扶著她在衛(wèi)生間的椅子上坐下,用濕毛巾給婆婆擦澡。
這時,正是春夏交替季節(jié),炎熱中透著點涼氣,蠻舒服的,但婆婆還是滿身的汗臭味。
我用溫濕毛巾輕輕地擦,汗臭味漸漸地沒了。最后,只剩下腳,婆婆說:“腳臟,我自己洗,腳丫搓腳丫就行了?!?/p>
我勸她:“愛者,您養(yǎng)育了七個孩子,假如你給每個孩子洗腳洗到5歲,七個孩子加起來就有35年,35年就有一萬多天?,F在,兒媳婦給你洗一次,多嗎?那可是無法與您給孩子洗腳的次數比啊?!?/p>
婆婆聽了我的話,似乎認可了,她乖乖地把雙腳放進我準備好的溫水盆里。
我蹲下身,一手按著白色薄塑料臉盆,一手慢慢地搓婆婆的腳。婆婆的腳沒有了年輕人的韌性,它干硬發(fā)黑,青筋暴露,黑褐色的老人斑爬滿整個大腳掌。我心里詫異,是不是人老了腳都這么難看?
我先用手指頭搓,再用指甲摳掉那積在腳丫里的汗?jié)n和塵土。腳底腳后跟掉下了細細的皮屑,和水融為了一體,水也近墨黑了。
我和婆婆聊開了:“愛者,您是不是好多天沒洗腳了?”
婆婆不好意思地說:“這些天眼睛不舒服,頭一低,眼角旁的額頭就痛,所以,每次洗腳我都是腳丫搓腳丫,然后用水沖一沖就算了?!?/p>
聽婆婆這么一說,我心里頭很不好受,情不自禁地檢討起自己來:“愛者,都怪我們,沒常打電話給您,讓您受累了?!?/p>
“沒事,都過去了,你們忙著呢?!逼牌潘坪鹾茌p松地說。
我們倆聊著聊著,不一會兒,一盆水像是淘米水,渾濁得已不能看清臉盆底的紅十字了。
我要換水,婆婆說:“不用了,比我自己洗得干凈多了?!?/p>
我想,婆婆這樣推辭,大概是她不想讓我這個兒媳婦再受累了。但我決心換水,因為要洗就得洗干凈。
站在一旁的6歲女兒看我洗得滿頭大汗,就插口道:“媽媽,為什么不用肥皂?我們老師說,用肥皂洗又快又干凈?!?/p>
我和婆婆聽后不約而同地說:“對呀,剛才早用就省力得多了。”
我換了一盆溫水,拿了塊肥皂在婆婆的腳上慢慢地擦了一遍,然后用手指頭輕輕撓婆婆的腳。這時我發(fā)現婆婆腳后跟上有一層硬而厚的老繭,窩在一起的腳趾頭底部也個個長出了老繭。這些老繭如同舊衣服上磨出的球球兒一樣,讓人看了很不舒服。
我想,洗腳,還是洗女兒的舒服。女兒的腳又白又嫩,小小的,肉乎乎的,像是從河里剛撈出的藕節(jié),不管摸還是看,都令人賞心悅目。給女兒洗腳,雖然她很不安分,會不時地用腳快樂地踩出水花,濺得你滿身濕漉漉的,但是在給她洗腳時,我感受到一種新生命的健康與活潑,感受到了成長的美好與快樂。
給婆婆洗腳,雖然婆婆很安分,靜靜地把腳泡在水里,任由我輕輕地給她搓洗,但是在給她洗腳時,我感覺到她的腳老了,就像是老樹皮一樣,透露出一種生命歷經磨難后的滄桑感,一種人生將走到盡頭的無奈蒼老感。
為了淡化我內心深處對“老”的沉重感,我和婆婆開起了玩笑:“愛者,你這腳經過好多次的修煉吧?”
婆婆嘆了口氣,半瞇著另一只沒手術的眼睛,甜蜜而又自豪地嘮起了她的光榮歷史:“小時候,我是童養(yǎng)媳,又是家里的大姐頭,放棄上學,干活,照顧弟妹,自然是我的責任。長大后嫁給我的弟弟,就是你公公。你公公又常年在外工作,家里的活自然落在我身上。我每天除了照顧兩個老人和幾個小孩外,還得下地干活。年輕時,一擔兩百來斤的地瓜,我赤著腳,一口氣挑了二三里路。農閑時,我會像男人一樣,赤著腳下海撈點魚蝦,給老人和孩子解解饞。后來,你公公在東山縣戰(zhàn)斗時留下的傷又發(fā)作,醫(yī)治無效走了。從此,我的腳就更忙碌了?!逼牌耪f到這,頓了一下,似乎有點傷感。但是一會兒,她又轉回甜蜜的口氣了:
“還好,我的孩子長大后都很健康幸福。你看,老大是養(yǎng)殖專業(yè)戶,老二當教師,老三是養(yǎng)榕專業(yè)戶,老四是……”
婆婆好像我不知道她的孩子干什么似的,彎著手指頭一個一個地念,念叨中滿含著愛意。
聽著婆婆一個個夸她的孩子,我對婆婆的老腳已經沒有嫌棄之感了,我覺得婆婆的腳雖然沒有女人所特有的嬌小和秀氣,卻能領著一大家子人走過了人生最艱難的歲月,卻能丈量出每個孩子實在而幸福的人生,也不枉為實實在在、勤勤懇懇的腳了。
話說完,腳又前前后后地洗了一遍,這一盆水更是渾濁了。我聽到婆婆蒼老而滿足的聲音:“英,好了,舒服多了!”
我抬頭一看,見到了這些天來婆婆難得的一笑,我也笑了,看來,我的勞動有了收獲。我說:“愛者,用清水再沖洗一遍吧?!?/p>
婆婆口氣堅決又充滿慈愛:“不了,看你滿頭大汗的。”我想,得再給婆婆講大道理,于是我說:“愛者,不再洗一遍肥皂液還粘在上面,再說,腳底有好多條神經線,管著身體的各個器官,多搓揉幾遍,晚上會好睡一點?!逼牌虐胄虐胍桑骸罢娴膯??睡不著可是我最痛苦的?!?/p>
我又準備了一盆溫水……
我擦干了婆婆的雙腳,給它套上拖鞋,起身扶她下地走路。
這時,我聽到了一聲綿長柔和而悠遠的閩南話的呼喚:“乖囡……乖囡……”這聲音很熟悉,很像是我家里的母親呼喚我的聲音,她一個人在家時,老是喜歡用這種語調呼喚我們姐妹的小名。
我侍候婆婆躺下后,就急急忙忙跑出病房,尋找母親的身影??墒?,走廊上除了幾只靜坐的椅子外,別無一人。我安慰自己,這么晚了,母親是不大可能來的。我能安慰住自己失望的心,卻控制不住我對母親的思念,就如同一只夜鶯無法控制自己晚上不歌唱一樣。
我的母親已經六十多歲了,她一生為我們四個姐妹操勞。我們姐妹長大后,又接連為我們的孩子操勞,外孫、孫子一個管過一個。我女兒一出生,母親就讓我住娘家。而我們村的習俗是女兒坐月子不能在娘家,我怕被人家議論,猶猶豫豫地不敢答應。母親安慰我說:“你婆婆年老,你丈夫又要上班,你們租的房子條件又那么差,我不忍心你受苦啊。我不相信那封建思想,不怕人家說,若老天有靈自會保佑有善心的人。”于是,母親就一直關照我們,直到女兒五歲時,我們搬了新家。
女兒四歲時,小弟的兒子出生了,小弟遠在福州上班,母親一面看護著我的小孩,一面照顧弟媳婦和她的小孫兒。當我下班回家要幫點大忙時,母親已一路小跑著幾乎把所有的活兒做完了,只剩下水槽里洗了一半的衣服。于是,我就帶著感動,接替了洗得氣喘吁吁的母親。母親為了省時間總是用力而快速地搓洗衣服,再加上她有點氣管炎,氣喘就更明顯了。我勸母親休息一會兒,可母親又小跑著給正坐月子的弟媳婦送點心了。
我知道,所有的女人嫁了人,當了母親,總有做不完的活兒。所以,在學校我課上完時,總是特別專心地備課改作業(yè),像母親一樣擠時間,以便早點回家,幫母親做點活。
孝敬母親,我也盡力做了。
孝敬婆婆我也在學著做。
女兒叫我,說奶奶哭了。我重新走入病房,果真看見溫熱的淚水從婆婆貼著紗布的眼角流下來,那淚水像珍珠一樣晶瑩發(fā)亮。
我急切地問:“愛者,你怎么哭了?”
“沒什么,我是高興能有這么好的媳婦為我洗腳?!逼牌胚呥┍亲舆呎f。
我的女兒則不斷給她奶奶遞面巾紙。
我心為之一顫:剛才難道是婆婆在叫我?
看來,天下母親都一樣,兒女只為她做了丁點大的事她就心滿意足了,她就感動得直流淚了,可是父母為子女操勞了一輩子,子女卻最容易忘記。
我想,感恩父母其實就在舉手之勞?。∷恍枰鹕姐y山,不需要豪言壯語,不需要信誓旦旦,只需要在他們需要幫忙時,子女實實在在地為他們做些力所能及的事?。?/p>
責任編輯 林 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