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頤
古希臘神話里,有一個怪物名叫“斯芬克斯”,它每天在道旁攔路,向行人提問:“有一種動物,早上用四條腿走路,中午用兩條腿走路,下午用三條腿走路,這是什么?”不知道答案的人都被它吃掉了。后來,聰明的阿狄浦斯回答:“這個動物就是人?!彼狗铱怂够闪耸?。
這個故事隱含著深刻的哲學命題:怎樣認識人自己?
孟子說:“人之所以異于禽獸者幾希。”人具有動物性的一面,有物質(zhì)需求,也有功利性需求,但讓我們能夠超越動物的是我們內(nèi)在的精神性需求,如果精神性需求得不到滿足,我們就會覺得自己成了無根之萍、不系之舟,在這個世界找不到自己的位置。人類對自我價值的不懈追求,讓生命變得豐盈美麗,這是外在的物質(zhì)表象無法到達的境界。
在物欲橫飛的年代,社會大眾對一個人的看法,通常離不開金錢地位權勢,這成了雖非約定儼然俗成的評判標準。城市的霓虹晃花了眼睛,迷惑了人心,為師者亦凡人,靈魂同樣經(jīng)受著試煉和拷問。
一燈如豆,四壁清輝。有人在燈下憂傷。師者若無魂,教育則空心。書生多意氣,常懷百歲憂。在浮華喧囂的當下,我們應如何重建教師的精神宇宙?
一
華東師范大學李政濤教授,以“不同的教育,不同的人生”開篇,闡述他的教育理念。
彼時彼刻,他身處德國柏林地鐵車廂。德國旅客埋頭閱讀,羅姆人(即吉普賽人)則旁若無人地大聲喧鬧。這是兩種不同的教育方式,前者強調(diào)克制,后者鼓勵自由,不同的教育造就不同的人生。當李政濤回顧自己的人生時,猛然發(fā)現(xiàn),他幾乎就是行走在母親當年為他規(guī)劃的人生軌跡上,他的骨髓和血液里,浸透了母親為人處世的標準,母親之于他的教育,已經(jīng)扎根在他的生命之中,牢不可破。
李政濤因此而覺得,作為教師,思考今日教育之起點,不再是“我們要給學生什么樣的教育”,而是“我們要給學生什么樣的人生”。在“面向他人的教育之前”,首先要做的,是“朝向自我的教育”。李政濤將自己浸入“我向教育”之中,然后撿起一柄“手術刀”,一刀刀劃開教育的外殼,再將它切片放在顯微鏡下觀察。
沒有靈魂的教育。批駁現(xiàn)代教育的反智傾向?!爸R不等于智慧。知識關乎事物,智慧關乎人生;知識是理念的外化,智慧是人生的反觀;知識只能看到一塊石頭就是一塊石頭,一粒沙子就是一粒沙子,智慧卻能在一塊石頭里看到風景,在一粒沙子里看到靈魂?!?/p>
傾聽著的教育。教育的“失聰”使得教師拒斥、遺忘和漏聽了學生的聲音,這是教育過程中“生命的缺席”。傾聽意味著教師對學生生命價值和意義的承納。
可以呼吸的教育。真正的好教育,是能夠讓學生自由呼吸,且呼吸自在自如的教育。就如同里爾克詩中所言:“童年和未來不再越變越小……豐盛的生命/涌上心頭。”
孤寂中的教育。教育是一個寂寞的事業(yè),也是一個孤獨的職業(yè)。在孤寂中贏得自生長力,讓孤寂促發(fā)成熟的功效?!叭绻晕覔碛邪矊幱喝?、自給自足的世界,外在的喧鬧與我何干?”
靜默中的教育。如同一首詩所言,“緊閉的唇中含著生存的奧秘”。其實,教育的奧秘也蘊藏其中,教育的過程必然是安靜且樸素的。
疾病中的教育。史鐵生在《病隙碎筆》中說道:“不斷的苦難才是不斷地需要信心的原因?!奔膊∈侨松男扌?,有疾病的地方,也有教育。
二
很多人讀書,一心追求實用,書中要有黃金屋、顏如玉、萬鐘粟。讀實用之書,如教科書、專業(yè)書和工具書等,固然有其用途,可以獲得立足于社會的技能技巧,但是,“無用的書”并非真的無用,那恰恰是一個人精神生長的領域。
讀《重建教師的精神宇宙》,你會有一種深刻的印象,欽佩于李政濤讀書之廣博以及思考之深邃。這些文章不僅是教育隨筆,它們具有更普遍的人文哲思,讓每個讀它的人都能引起共鳴。這就是讀書的魅力,它意味著“一棵樹搖動另一棵樹,一朵云推動另一朵云,一個靈魂喚醒另一個靈魂”。
每讀一本好書,就是與一個好靈魂相遇。夜深人靜,異國他鄉(xiāng),李政濤安坐在房間一角。他自如地穿梭書海,隨時撿拾其中的珍寶,并將它們化入自己的內(nèi)心。他進入了路遙、沈從文、康德、歌德等偉大心靈的精神世界。那些令他感慨的畫面反復縈繞在腦際。文化的傳承,思想的碰撞,心靈的對話,讓李政濤從這些罕有的靈魂中汲取了精神力量。當它們再次由他的筆尖噴涌而出之時,讀李政濤的書的人,輕易地就明悟了他所闡述的重建精神宇宙的內(nèi)涵。讀者和作者,如同宇宙星體運行,相互影響和轉(zhuǎn)化。
這就是莊子所說的:“無用之用,是為大用?!睙o用的書,是一壺美酒,取人文之精髓,得穹蒼之哲思,讓你的思維穿越時空的閾限,通過閱讀與書的作者自由交談,與人類的文化傳統(tǒng)欣然相接,不經(jīng)意間便蕩滌心塵、渾然忘我,醉在了書香墨影里,醉在了先哲們共醅的陳釀里。尤其是那些被時光不停淘洗卻歷久彌新的經(jīng)典,始終會帶給讀者“驀然回首,那人就在燈火闌珊處”的感覺,就像卡爾維諾在《為什么讀經(jīng)典》中說:“經(jīng)典作品,是一本每次重讀都像初讀時那樣能帶來發(fā)現(xiàn)的書,是一本即使我們初讀也像在重溫的書。”
實用之書,可以增長見識;無用之書,可以陶冶情操。好的書籍,或有側(cè)重,往往兼而有之。實用和無用,就像“人”字的一撇一捺,相依相存、相輔相成,共同鍛造我們的人格。
三
多年前,我讀過美國作家塞林格的《麥田里的守望者》。16歲的霍爾頓被學校開除,他貌似玩世不恭,是現(xiàn)存秩序的反叛者,但他并非沒有理想。他想象著懸崖邊有一大塊空曠的麥田,孩子們在麥田里自由自在地玩耍,而他就站在懸崖邊做一個守望者,專門守護那些朝懸崖邊亂跑的孩子,防止他們掉下去。
我遺憾霍爾頓的被放棄,也感佩于霍爾頓對自己、對理想的不放棄。當我如今閱讀《重建教師的精神宇宙》時,我覺得李政濤的教育理念不期然與“守望者”契合。
李政濤強調(diào)教育應呼喚“生命自覺”。他提出,生命自覺具有三大特征,分別指向?qū)ψ晕疑λ松念I悟,以及對個體生命所處外在環(huán)境的覺知和覺解。有“生命自覺”之人,能夠自覺體認到自我生命的獨特和與眾不同,也能夠清楚知曉自我生命的局限和限度;具有對他人生命的敏感、尊重和敬畏,敢于主動承擔對他人生命的責任;他會自覺捕捉所處的生存環(huán)境所包含的各類信息并加以改造利用。對于教師而言,他的“生命自覺”,具體體現(xiàn)在他對培育學生“生命自覺”的體認和實踐上。教育的過程,應該是滋養(yǎng)學生生命和自我生命的過程。
“作為北大學生的馮友蘭,第一次去辦公室拜會校長蔡元培,回來后用‘光華霽月來形容當時在現(xiàn)場的感受,那是一個渾身充滿光輝的人物,由于這個人的存在,整個辦公室都被照亮了?!崩钫跁刑峒斑@段軼事。與光明俊偉的人同行,就像精神宇宙中擁有強大能量的恒星,散發(fā)出的光和熱,隔著遙遠的時空仍然照耀著后來人前行的道路。
“云山蒼蒼,江水泱泱,先生之風,山高水長?!痹诮逃念I域里,但愿多一些如蔡元培這樣的守望者。麥田里有天真、童趣和自然,懸崖下是物欲和空虛的深淵。喚醒生命自覺,守的是純真靜謐的精神家園,望的是明媚璀璨的人類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