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劍
羊年歲末,河北省交通運輸系統(tǒng)諸多貪腐案件接連過堂。
2016年1月19日,河北省遵化市法院一間審判庭內,河北省交通運輸廳基建處原處長王書斌受賄案開庭審理。檢方指控,王書斌利用職務之便,收受賄賂400余萬元。
2015年12月,河北省唐山市中級法院先后作出一審判決,認定河北承德承秦高速公路管理處原處長靜天文,河北承德承赤高速公路管理處原處長、承德路橋建設總公司原總經理武玉明受賄罪成立,兩人分獲無期徒刑及有期徒刑10年6個月。
之前的2015年10月,河北省交通廳原副廳長潘曉東涉嫌貪污、受賄、挪用公款案在河北省唐山市中院亦開庭審理。
潘曉東、王書斌等4人,只是河北省交通運輸系統(tǒng)腐敗窩案中的一小部分。據有關部門調查,2014年8月以來,河北省交通運輸系統(tǒng)腐敗窩案涉及官員20余人,其中廳級干部1人,處級干部19人,其他領導干部至少5人。連同行賄人員及其他涉案人員,涉案人數不在少數。
2005年,時任河北省交通廳副廳長張全被查,牽出河北交通系統(tǒng)十余名官員。時隔9年,河北交通運輸系統(tǒng)再爆腐敗窩案。此次窩案,始于2014年8月,被查處的這20余名官員已陸續(xù)進入司法程序。
根據公開資料,這20余名落馬官員中,有2人被判刑,4人已出庭受審但未宣判,其余官員有的被提起公訴,有的仍在偵查階段。
除了涉及人員多,此次河北交通運輸系統(tǒng)腐敗窩案調查過程中,一名“公共行賄人”現身多起案件,單次行賄最多達1900萬元。
10年間兩次腐敗窩案,多起案件中穿針引線的“公共行賄人”,使得“塌方式腐敗窩案”成為必然。
此次落馬的20余名官員中,時任河北省交通運輸廳副廳長的潘曉東是行政級別最高的一位。
1962年出生的潘曉東,河北易縣人,獲得同濟大學土木工程碩士學位。2009年,潘曉東從河北省交通廳基建處處長位置上晉升為河北省交通廳黨組成員,兼任總工程師。2010年2月,潘曉東就任河北省交通廳副廳長,分管省內所有交通設施建設,分管的部門則為其曾任職的基建處。潘屬于河北省交通系統(tǒng)的核心人物。
潘曉東屬于典型的“技術型”官員,擁有國內一流土木工程類學位,曾長期在交通系統(tǒng)基層單位歷練。他出任河北省交通廳總工程師及分管交通設施建設的副廳長,被認為順理成章,擔任副廳長后,他也一直以“學者型”官員自居,頗為高調。
河北省政界多名知情人士向《財經》記者透露,2014年5月起,有關潘曉東將被調查的傳言開始出現。在此之前的2014年3月,潘曉東在河北邢臺主持全省高速公路建設動員會強調,廉政建設和反腐敗工作是整個交通運輸工作“首位的首位”。
2014年8月8日,河北省交通運輸廳召開黨組會議,傳達學習河北省委落實黨風廉政建設主體責任座談會精神。作為黨組成員的潘曉東并未出席該次會議,再次引發(fā)猜測。五天后,河北省紀委宣布了對潘曉東進行組織調查的消息。
潘曉東落馬后月余,一場針對河北省交通系統(tǒng)的反腐風暴展開,河北省交通系統(tǒng)又有19名處級干部落馬。已公開的官員包括河北省交通廳基建處原處長王書斌,河北省滄州市交通局前后兩任局長李鐵強、張振海,河北省交通咨詢有限公司實驗室原主任平麗坤,廊坊市交通局原副局長佟愛民,唐山市交通運輸局原副局長魯學軍,承德市交通局原副局長范有毅等。
據知情人士透露,河北交通投資集團原常務副總經理焦永順亦在此次反腐風暴中落馬。
該交通系統(tǒng)腐敗窩案緣何揭開?《中國紀檢監(jiān)察報》的報道披露,2014年,河北省委原第八巡視組在巡視省交通運輸廳期間,緊盯高速公路建設等重大工程項目,根據群眾舉報張承高速公路預算嚴重超標、存在質量問題等情況進行明察暗訪,發(fā)現張承高速張家口段管理處某處長涉嫌嚴重違紀違法的問題線索。同時,又順藤摸瓜,向上延伸,發(fā)現了省交通運輸廳副廳長潘曉東的問題線索和某處長的問題線索,均向省紀委進行了移交。
《財經》記者獲悉,該報道提到“張承高速張家口段管理處某處長”,是曾擔任張承高速張家口段管理處處長,后擔任張家口市交通局副局長的于海,第二位“某處長”則是河北省交通廳基建處原處長王書斌。
經歷一年多偵查后,潘曉東走上被告席。檢方指控,潘曉東貪污公款805萬余元,收受賄賂款折合人民幣共計482萬余元,伙同他人挪用公款3552000萬余元??傆嬌姘附痤~1600余萬元。目前,潘曉東案尚未宣判。
2015年12月,河北省唐山市中級法院作出一審判決,認定河北承德承秦高速公路管理處原處長(副處級)靜天文受賄罪成立,一審判處其無期徒刑。此案成為河北交通腐敗窩案的第一份判決。
靜天文最終被認定受賄人民幣2657萬元、港幣10萬元、美元1萬元。行政級別僅為副處級的靜天文,成為“小官巨腐”的又一典型。
判決書顯示,2003年至2014年間,靜天文為匯通路橋建設集團有限公司等10余家建筑商,在工程承攬、招投標等方面提供幫助,并收受這些建筑商的賄賂。
靜天文稱,他收受建筑商的賄賂,曾毫不遮掩。2008年3月,靜天文擔任承德承秦高速公路管理處處長。承秦高速公路土建工程開始進行,對外發(fā)布了招標投標公告。河北燕峰路橋建設有限公司(下稱燕峰路橋)董事長張文武想承攬到工程,便通過其他人結識了靜天文。
經過幾次交談后,3月的一天,張文武到河北省交通廳門外,約出正在交通廳辦事的靜天文。就在交通廳門口,張文武將裝有100萬元現金的袋子交給靜天文,希望其在未來的招投標過程中提供幫助。靜天文對這筆巨款毫不推辭,欣然笑納。
在向靜天文行賄的建筑企業(yè)中,中鐵一局集團(后更名為中鐵航空港集團)亦榜上有名。
靜天文除了收受賄賂外,還主動通過其他人員索要“好處費”。2010年6月,承秦高速一個公路跨鐵路工程標段進行招標,靜天文找到張文武,讓他幫忙找一個有公路和鐵路雙重資質的公司,他可以幫助讓這個公司中標,中標后提2%的“好處費”。
張文武找到中鐵一局石家莊辦事處負責人,詢問其有沒有意向接手這一項目,但需要支付200萬元“好處費”。經過研究后,對方同意了這一安排,將200萬元匯入張文武之弟所開設的一家公司賬戶,張文武提取現金后,在承德市外環(huán)路上,將200萬元現金交給靜天文。
2010年7月-8月間,中鐵一局第一工程有限公司順利中標,中標價1億多元。
按照《招標投標法》第3條規(guī)定,大型基礎設施等關系社會公共利益、公共安全的項目,必須進行招標。交通部《公路工程施工招標投標管理辦法》要求“投資總額在3000萬元人民幣以上的公路工程施工項目”必須進行招標。
但嚴格程序的招投標過程,在權錢交易后淪為擺設。河北省各交通基礎設施建筑商之間流傳一句俗語,“招標投標想拿下,只需處長一句話”。
司法文書顯示,向靜天文行賄的一名建筑商介紹了招投標被操控的整個過程。
招標公告發(fā)布后,該公司先找到10家-15家公司幫忙進行圍標,然后到高速項目管理處委托的招標代理處購買資格預審文件,把上述公司名稱清單交給靜天文。
通過預審后,公司直接購買標書參與投標。開標前,所有公司一起商量每個公司投哪個標段,公司將其他公司的標書接過來或買過來,然后招標代理進行評標。
評審前,其再跟靜天文打好招呼,順利中標。中標后,他們拿出中標價的2%給靜天文作為“好處費”。
在接受調查期間,靜天文僅退繳230余萬元,與其2600多萬元的受賄金額相差甚遠。
司法機關在偵查過程中發(fā)現,靜天文用賄賂款在海南三亞購買一棟別墅及一套房產,在北京市朝陽區(qū)西壩河東里也購買一套房產。
靜天文承認,為掩人耳目,在購買前述三套房產時,均以妹夫的名義購買。每年冬季或春節(jié)期間,靜天文就帶著家人前往三亞度假。
此外,靜天文還先后給在美國讀書的女兒匯款600萬元,用于其在美國讀書的花銷。
根據已公開的司法資料及信息,河北省交通系統(tǒng)此次腐敗窩案,并非孤立個案。
之所以在短時間內迅速有20余名官員落馬,源于部分官員有一個“公共行賄人”——張文武。
除向靜天文行賄1900萬元外,張文武還向武玉明行賄200萬元。
不僅如此,滄州市交通運輸局原局長李鐵強受賄案中,檢方指控,2008年12月至2014年1月,李鐵強為張文武在取得工程建設、擔保貸款、借用資質等事項上提供幫助,收受張文武給予的財物折合人民幣32.83萬余元。
廊坊市交通運輸局原副局長佟愛民受賄案中仍然出現張文武的身影。
檢方指控,佟愛民為張文武在投標工程、解決阻工等方面提供幫助,收受張文武贈送玉器首飾一套、人民幣20萬元、各重100克的金條三根,折合人民幣29.17萬元。
《財經》記者獲悉,于海、潘曉東、王書斌也接受了張文武贈予的現金及金條等貴重物品。除了直接送錢,張文武還介紹一些交通設施建筑商行賄這些落馬官員。
前述已審結或開庭審理的6起案件,共涉及金額近5500萬元,張文武一人所送或介紹賄賂的金額就達2500萬元以上。
熟悉此系列窩案案情的人士對《財經》記者表示,落馬的這20多名官員中,有至少10人接受了張文武所送的錢物。這一系列窩案總計涉案金額應接近1億元,張文武一人所送金額約占到涉案金額的30%。此人也成為查處這一窩案的最重要線索來源。
工商資料顯示,燕峰路橋成立于2000年1月,注冊資金3.5億元。此次腐敗窩案爆發(fā)前,張文武一直為該公司法定代表人并位列股東、投資人名單內。2014年7月28日,該公司法定代表人變更為張鵬。
2014年11月14日,燕峰路橋成立清算組,張鵬為清算組負責人,但張文武不在清算組名單內。而2015年6月,燕峰路橋股東、投資人做出變更,變更后的股東、投資人中已沒有張文武的名字。
燕峰路橋官網信息顯示,該公司在北京、山西、貴州、甘肅等多地設有分公司,并在這些省份有建設項目,基本為高速公路項目,國省道建設、改造、維修項目。
該公司實施的已竣工項目業(yè)績展示中,出現了承秦高速16標的照片。而靜天文的判決書中則提到,燕峰路橋及該公司借用其他公司招標資格,得到承秦高速16標和11標,兩個標段中標價超過5億元。
事后,張文武送給靜天文1000萬元“好處費”。
張文武及燕峰路橋財務人員稱,用于行賄的錢都是公司的賬外資金,公司設立了賬外賬,但現已銷毀。
公司賬外資金主要包括三部分,一是幫其他公司圍標得的錢;二是公司賣廢鋼、舊設備、舊模板等的盈利;三是虛開工程發(fā)票從公司大賬上套出來的錢。
2012年6月份之前,收入的錢都以現金形式放在保險柜里,之后的錢,其以分公司名義在交通銀行開設了賬戶。使用這筆資金,必須經過張文武批準。
《財經》記者獲悉,張文武在于海案發(fā)后即被司法機關控制,已被追究刑事責任。但尚不清楚其案件的相關進展,河北官方也尚未公布張文武案的任何信息。
河北省交通系統(tǒng)此次腐敗窩案,與國內其他省份已查處的交通系統(tǒng)腐敗窩案相比,涉案官員雖數量眾多,但所涉及的廳級高官僅1人,其余均為處級、科級官員。
2005年,時任河北省交通廳副廳長張全落馬,最終牽出26人,其中處級干部9人。同一單位,10年內兩度爆發(fā)腐敗窩案,折射出河北省交通運輸系統(tǒng)存在嚴重的權力運行疏漏和問題。
司法文書顯示,張全收受賄賂合計人民幣162.3萬元、股金16萬元等,一審被判處有期徒刑14年。
張全落馬后,河北省交通廳道路開發(fā)中心滄黃籌建處原處長王運芳、河北省交通廳國際金融組織貸款項目辦公室原主任宋敬信等20余名官員落馬。
彼時,河北省交通廳這一腐敗窩案引發(fā)全國轟動。張全等落馬官員全部為掌握交通基礎設施建設的實權派。
從落馬官員職位、級別、權力尋租模式等多處對比,潘曉東窩案與張全窩案幾乎如出一轍。
而張全、潘曉東等人任職的幾年,也恰為河北省交通基礎設施建設“跨越式發(fā)展”的時期。
河北省交通廳官網的數據顯示,“十二五”期間,截至2015年,河北省高速公路總里程達到6333公里,躍居全國第二位;港口通過能力突破10億噸,躍居全國第二位。京津冀交通一體化實現率先突破;村村通實現歷史性突破,2013年實現100%的行政村通油路、通客車。五年累計完成投資5878億元,是“十一五”的1.8倍,年均投資超1100億元。
張全、潘曉東兩起窩案的爆發(fā),則凸顯了“工程上馬、領導下馬”的尷尬局面。
河北省紀檢監(jiān)察系統(tǒng)一名人士分析,近幾年包括河北省在內的各地均投入巨資興建交通基礎設施,交通系統(tǒng)獲得巨額資金。交通基建權力集中到交通系統(tǒng)的某個部門手中,一旦缺乏監(jiān)督,極易產生腐敗,“掌握實權的交通系統(tǒng)官員,一旦動了貪念,對他們來說,想致富就是一句話的事”。
潘曉東、王書斌都曾在河北省交通運輸廳基建處任職,相比其他職能處室,基建處獨攬全省交通基礎設施建設的大權,是權力高度集中的典型代表。
靜天文、武玉明、于海等高速公路管理處處長,職務和級別雖小,但掌握著高速公路建設的直接權力。
李鐵強、張振海等地市交通局一把手,則掌握全市交通基礎設施建設的大權。
缺乏有效的監(jiān)督制約機制,上述職務極易產生腐敗現象。
潘曉東曾擔任河北省交通廳基建處長,其后任即為王書斌。而王書斌曾擔任承赤高速公路管理處處長,其后任即為武玉明。這些官員的落馬屬于典型的“前腐后繼”。
河北交通設施建設又將迎來跨越式發(fā)展時期,前述紀檢監(jiān)察系統(tǒng)人士表示,交通運輸系統(tǒng)權力過度集中的情況必須扭轉,以避免出現第三次甚至更多的腐敗窩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