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于琳

裴骃《史記集解》自注初探

肖于琳

《史記集解》是我國現(xiàn)存最早、最完整的《史記》舊注，與唐司馬貞《史記索引》、張守節(jié)《史記正義》并稱“《史記》三家注”，嘉惠學林，久負盛名。作者裴骃在撰著這部書籍的過程中，除了廣采先儒諸子百家之說及典籍之外，還通過自注的形式折以幾見說明《史記》正文和引文，數(shù)量達500余條。本文對《史記集解》全書中的自注進行了分析與歸類，試圖對《史記集解》自注的內(nèi)容和形式以及價值作出初步探討。

《史記集解》 自注 內(nèi)容 形式 價值

關(guān)于自注的作用，《文史通義·史注》篇講得很清楚：

使自注之例得，則因援引所及，而得存先世藏書之大概，因以校藝文著錄之得失，是亦史法之一助也。[1]（p138）

可見，史書自注可以幫助我們了解作者的著述體例、著述征引典籍情況、著述的得失與價值等等?！妒酚浖狻分械淖宰⑹桥狍S注釋《史記》的一個重要部分，含有豐富的學術(shù)信息。為此，筆者詳細統(tǒng)計裴骃自注數(shù)量，并結(jié)合相關(guān)資料，對其形式、內(nèi)容及文獻價值略作考述，或有補于《史記》學史之研究。

清代史學家章學誠把史書自注和他注統(tǒng)稱為“史學家法”[2]（p138）。對于《史記集解》一書中他注的內(nèi)容與方式，裴氏自云其“采經(jīng)傳百家，并先儒之說”[3]（p4038）且“豫是有益，悉皆抄內(nèi)”[4]（p4038），他注整體上體現(xiàn)出了“增廣”徐廣注的特點。而自注，則明顯體現(xiàn)出了裴氏自己的注釋觀。從形式上區(qū)分，裴氏自注大體包括按語類自注和自撰之直注。茲舉例分別討論：

一.按語類自注

古人行文，喜下按語。經(jīng)筆者統(tǒng)計，裴骃按語近290余條，且方式非常靈活，考之具體有三種類型：

第一，“案”類。包括骃案、案、骃又案三種形式。

1.“骃案”例。

《貨殖列傳》：“久更富，廉賈歸富。”《集解》：“骃案：歸者，取利而不停貨也?！?/p>

2.“案”例。

《蘇秦列傳》：“少府時力、距來者。”《集解》：“韓有谿子弩，又有少府所造二種之弩。案：時力者，謂作之得時，力倍于常，故名時力也。距來者，謂弩埶勁利，足以距來敵也?！?/p>

3、“骃又案”例。“骃又案”例在《集解》中僅一處，據(jù)修訂本?？庇?，“襜，都甘反”前原有骃案二字，與后文骃又案呼應(yīng)：

《廉頗藺相如列傳》“滅襜襤?！薄都狻罚骸耙b，都甘反。襤，路談反。徐廣曰：‘一作【臨】?！S又案：如淳曰：‘胡名也，在代北’?！?/p>

第二，“按”類。包括骃按、按兩種形式。

1.“骃按”例。

《秦本紀》：“秋，繆公自將伐晉，戰(zhàn)于河曲?！薄都狻罚骸靶鞆V曰：‘一作西?！S按：《公羊傳》曰：‘河千里而一曲也?！唬骸忧?，晉地?！蓬A(yù)曰：‘河曲在蒲坂南?！?/p>

此處先出徐廣注，后引他注釋史記正文“河曲”一詞，可以看出的是，此處乃裴骃為解釋《史記》正文而出之直注，和徐廣注關(guān)涉不大。

《孝文本紀》：“河內(nèi)守周亞夫為將軍，居細柳。”《集解》：“徐廣

曰：‘在長安西?！S按：如淳曰：‘《長安圖》細柳倉在渭北，近石徼’。張揖曰：‘在昆明池南，今有柳市是也’”。

筆者按：此處或可看做補充“增廣”徐注，因為二者明顯有前后相繼的內(nèi)容。

2.“按”例。

《孝景本紀》：“軍東都門外?！薄都狻罚骸鞍矗骸度o黃圖》東出北頭第一門曰宣平門，外曰東都門?！?/p>

第三，“謂”類。包括骃謂、謂兩種。

1.“骃謂”例。

《五帝本紀》：“漁雷澤，雷澤上人皆讓居；陶河濱，河濱器皆不苦窳?！薄都狻罚骸啊妒酚浺綦[》曰：‘音游甫反?！S謂窳，病也。”

2.“謂”例?！爸^”例的主要內(nèi)容為解釋正文。

《魯仲連鄒陽列傳》：“齊桓公用其仇，而一匡天下?！薄都狻罚骸爸^晉寺人勃鞮、齊管仲也。”

《集解》一書，“以徐廣《史記音義》粗有發(fā)明，殊恨省略，乃采九經(jīng)諸史并《漢書音義》及眾書之目，別撰此書?！盵5]據(jù)統(tǒng)計，裴骃按語有290余條，其中近百分之九十的按語和徐氏《史記音義》同時出現(xiàn)，故學界多以裴骃《集解序》自云“以徐為本”、“增演徐氏”來定義裴骃按語的特點。今觀之，裴氏按語的特點不止于此，其中有很大部分按語乃直接解釋史記正文內(nèi)容，與徐廣注的直接聯(lián)系不大。還有近百分之十的內(nèi)容已經(jīng)完全意義上是“自撰之直注”的性質(zhì)。為了得出比較綜合的結(jié)論，下面我們繼續(xù)探討自撰之直注的內(nèi)容與特點。

二.自撰之直注的內(nèi)容與特點

（一）大量注音

明晰《史記》正文或引文中的字音，是裴骃自注的重要內(nèi)容。

1.直接注音：《酈生陸賈列傳》：“使我居中國，何渠不若漢？”《集解》：“渠音詎?！?。

2.反切注音：《律書》：“后且擁兵阻阸，選蠕觀望?！薄都狻罚骸瓣q音戹賣反。選音思兗反。蠕音而兗反?！?/p>

（二）解釋字詞義

《李斯列傳》：“而股無胈?！薄都狻罚骸懊_，膚毳皮?！?/p>

（三）考辨文字

《楚世家》：“鄉(xiāng)王之寵姬江羋而勿敬也?！薄都狻罚骸凹?，當作‘妹’?！?/p>

（四）注明時間

《魯周公世家》“晉之滅路。”《集解》：“在魯宣公十五年?！?/p>

（五）釋人物

《建元以來侯者年表》：“許中翁。”《集解》注：“名舜。”

（六）釋地名

《夏本紀》：“西傾、朱圉、鳥鼠至于太華?！薄都狻罚骸班嵭唬骸兜乩碇尽吩浦爨鲈跐h陽南?！A山在弘農(nóng)華陰南?？装矅唬骸B鼠山，渭水所出，在隴西之西?！?/p>

（七）明避諱

《天官書》：“氣來卑而循車通者?！薄都狻罚骸败囃?，車轍也。避漢武諱，故曰通?！?/p>

（八）釋制度

《項羽本紀》：“至咸陽，留司馬門三日。”《集解》：“凡言司馬門者，宮垣之內(nèi)，兵衛(wèi)所在，四面皆有司馬，主武事?？傃灾?，外門為司馬門也?！?/p>

（九）考辨史實

《宋微子世家》：“微子曰：‘父子有骨肉，而臣主以義屬。故父有過，子三諫不聽，則隨而號之；人臣三諫不聽，則其義可以去矣?！谑翘珟?、少師乃勸微子去，遂行?！薄都狻罚骸皶r比干已死，而云少師者，似誤?！?/p>

（十）補充、說明正文

《秦始皇本紀》：“分天下以為三十六郡?！薄都狻罚骸叭ふ?，三川、河?xùn)|、南陽、南郡、九江、鄣郡、會稽、潁川、碭郡、泗水、薛郡、東郡、瑯邪、齊郡、上谷、漁陽、右北平、遼西、遼東、代郡、巨鹿、邯鄲、上黨、太原、云中，九原、雁門、上郡、隴西、北地、漢中、巴郡、蜀郡、黔中、長沙凡三十五，與內(nèi)史為三十六郡?！?/p>

（十一）重視他本異文材料

所謂他本的異文，主要是指裴骃當時所見的不同傳本的相異現(xiàn)象。

《酈生陸賈列傳》：“酈生曰：足下起糾合之眾?！薄都狻罚骸耙蛔鳌疄鹾稀?，一作‘瓦合’?！?/p>

（十二）考辨他注

對他注的考辨也是不容忽視的一種，裴骃在征引他注以釋《史記》時，對引文的內(nèi)容也進行了考辨。

如：《五帝本紀》：“日永星火，以正中夏?！薄都狻罚骸翱装矅唬骸溃L也，謂夏至之日?；?，蒼龍之中星，舉中則七星見可知也，以

正中夏之（氣）節(jié)?！R融、王肅謂日長晝漏六十刻，鄭玄曰五十五刻，非。”

又如：《殷本紀》：“夏德若茲，今朕必往。爾尚及予一人致天之罰，予其大理女。”《集解》：“《尚書》‘理’字作‘賚’。鄭玄曰：‘賚，賜也?！?/p>

筆者以己所見，茲舉例如上。裴骃自注所包含的內(nèi)容豐富，既有傳統(tǒng)注疏意義的內(nèi)容，如大量注音、解釋字義，又有補充、說明、考辨材料、議論正文的內(nèi)容。裴骃自注是正文不可缺少的輔翼，為反映裴骃的思想起了重要作用。同時，裴骃自注的出現(xiàn)也標志著魏晉時期史書注釋達到了一個新的高度。

三.《史記集解》自注的文獻學價值

魏晉南北朝是我國史書著述興盛發(fā)展的時期，也是史注興起并多途發(fā)展的重要時期。史書注釋比一般古籍的注釋更難，因為“不僅有語言文字、名物、典制的訓(xùn)釋問題”[6]（p249）且“還涉及到內(nèi)容復(fù)雜的史實、史料的考辨和補遺”[7]（p249），通過上面的討論可以看出，裴骃自注基本可涵蓋上述情形，從內(nèi)容上講，其“自注”既有傳統(tǒng)注疏意義的內(nèi)容，如大量注音、解釋字義，又有補充、考辨材料、說明、議論正文的內(nèi)容。從形式上講，既有以增廣為目的的按語類自注和又有表達幾見的直撰之直注。這些“自注”不僅可以補充正文的不足，而且指明了材料的出處，具有明顯的文獻學價值。

（一）補充、保存史料的價值。

《集解》一書，援引廣博，保留了豐富的歷史資料，對于人們研究《史記》中的人物、史時、地理、制度等具有重要的參考價值，前已述明，此不贅述。除此以外，《集解》所征引典籍，多為先秦古籍，距今已一千余年，大多已經(jīng)亡佚，其中的歷史材料皆賴《集解》得以保存。同時，從史注發(fā)展的角度看，《集解》自注已經(jīng)遠遠超過兩漢時期以訓(xùn)詁為中心的自注形式，大大提高了史書自注的使用范圍和地位。

（二）裴骃《集解》征引的大量典籍，具有輯佚、?？眱r值。

裴骃《集解》的注釋有諸多特點。一、征引人物多，中除徐廣外尚有80人；二是征引范圍廣，典籍多，不下90余種（包括詩文）；三、征引時多錄原文，保存了書籍的原始面貌；四、《集解》自注極為重視保存他本異文材料，很多有價值的資料通過裴骃自注得以保存。從這些特點可以明顯看出裴骃《集解》是輯佚古書、古注、異文材料的重要來源，對我們研究古代典籍具有參考價值。同時裴骃的自注也有助于學者考辨學術(shù)源流，辨析史實，具有極高的校勘價值。

除以上兩點之外，裴骃《集解》自注中有大量注音、釋義的內(nèi)容，對于研究中古時期的語音和詞匯的發(fā)展演變具有重要的參考價值。其次《集解》自注對后世史書自注的發(fā)展也產(chǎn)生了重要的影響，對后世史家提供了可資借鑒的范式，司馬貞《史記索隱》、張守節(jié)《史記正義》都是在《集解》自注的基礎(chǔ)上進行發(fā)揮、演繹，使《史記》注釋學的內(nèi)容、范圍得以擴大和完善。

裴骃以一己之力，博采諸子百家之長，兼取先輩注書經(jīng)驗，以補益《史記》，融會貫通，渾然一體，故歷來學者皆稱《集解》為“集解體史注”之集大成之作。筆者以為，裴骃對《史記》的注釋，其實是有意識的在進行自己的“自注”事業(yè)。從最后統(tǒng)計得出總數(shù)近十分之一的自注可以看出，顯然司馬貞《史記索隱序》謂其《集解》一書“雖才見微意，而未窮討論”[8]（p4043）的觀點是有失偏頗的。通過上文的討論可以看出，裴氏極重視自己的“自注”，也極重視其自注的運用，這種運用絕非偶一為之，通過考察，可以說已經(jīng)形成了裴骃的自注之體。應(yīng)該說裴骃《集解》是對“集解體”和“自注體”有機結(jié)合的一大嘗試。今天看來，我們既需要肯定裴骃廣采百家以釋《史記》的集解性質(zhì)，同時也不能低估裴骃自注的價值。

[1][2]章學誠.文史通義[M].遼寧：遼寧教育出版社，1998.

[3][4][8]司馬遷.史記[M].北京：中華書局，2014.

[5]永瑢、紀昀主編.四庫全書總目提要[M].北京：商務(wù)印書館，1933.

[6][7]孫欽善.中國古文獻學史[M].北京：中華書局，1994.

（作者介紹：肖于琳，西北師范大學文學院古典文獻學專業(yè)碩士研究生，研究方向為魏晉南北朝文學文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