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海洪+++王春波
摘 要: 本文通過對一個“城中村”舞龍活動的變遷進行考察,并在此個案的基礎上對我國民俗體育的發(fā)展進行一些理論上的探索。研究表明,在城市化、現代化的進程下,民俗體育的根本出路是應該擴大或增加自身的文化內涵,在社會變遷中重構“意義結構”,滿足社會大眾的需求。
關鍵詞: 舞龍 民俗體育 城中村
引言
在城市化進程中,由于城市規(guī)模的急劇擴張將本城區(qū)以外的農村包圍在新城區(qū),全部或大部分耕地被征用,這些農村就被稱為“城中村”,亦稱為“都市的村莊”。它具有城市和農村的雙重特征,是城市文明和農村文明的兼容體。沒有耕地的農村,或多或少地保留著農村的生活方式和習俗。它介于城市和農村之間。既不同于前者,又不同于后者。而源自農村的舞龍,如何在這個特殊地帶—城中村生存、發(fā)展,更具代表性和典型性??v觀國內已有的民俗體育研究,取得了很多有意義的研究成果。如有的學者對偏遠村落的舞龍進行考察,借鑒人類學相關理論與方法,對我國農村民俗體育文化的歷史變遷進行比較完整的剖析,歸納了民俗體育文化變遷規(guī)律和變遷路徑,并提出了當前重構農村民俗體育文化的幾點思考[1]。然“城中村”的民俗體育研究尚屬首例。筆者期望以胡村為切入點,把胡村城市化前與城市化的舞龍活動進行對比研究,試圖洞悉民俗體育在“城中村”的發(fā)展與傳承,為民俗體育更好地發(fā)展提供一些理論思考。
1.胡村概況
中國村落大部分是由單姓氏組成,少部分是由多姓氏組成。胡村最早是由胡姓始祖開始在此開墾定居,后經發(fā)展、繁衍成由胡姓、陳姓、劉姓組成的一個宗族村落。其中,胡姓56戶、陳姓1戶(入贅)、劉姓1戶(入贅),共58戶。胡村位于江西省贛縣梅林鎮(zhèn)的西南角,縣城中心,地理位置優(yōu)越,交通四通八達。所在地區(qū)的地形屬丘陵山地。地勢東南高,中、北部低,東部和南部重巒疊嶂,其間夾有山間條帶狀谷地,海拔在500~1000米。中部和北部多為丘陵,大小河流縱橫其間,切割成大大小小的丘陵盆地。境內河流密布,有大小河流700多條,桃江、平江、貢江、贛江流經全境,是一個典型的魚米之鄉(xiāng)。總的來說,胡村的自然環(huán)境尚好,適合農作物的生長。因此,在漫長的農業(yè)文明時代,胡村村民一直都以種田為生。改革開放以后(特別是1998年后),隨著社會的進步、城市化的步伐,胡村被納入城市的范疇,成為現在的“城中村”。
2.胡村舞龍的變遷
2.1傳統(tǒng)期胡村舞龍概況(城市化以前)
(1)形式
①舞龍所需的道具。
這一時期胡村舞龍由一個龍頭、六個魚身、一個蝦尾、一個龍珠、一條紅絲帶、一個有四孔的鐵銃和鑼、鼓、鈸等樂器組成的鯉魚燈,類似于《漢書·西域傳贊》記載的“魚龍漫衍”。據村里老人回憶,胡村舞龍最早是從吉安吉水至安遠過來的,最后才在胡村落戶。至于為什么是龍頭魚身蝦尾時,老人說他也不是很清楚,但他知道龍頭魚身蝦尾在村民中象征的意義。龍頭魚身是村民希望風調雨順、五谷豐收,而蝦尾則象征著步步高升,希望胡氏子孫都能中舉當官。紅絲帶則是喜慶的意義。因為胡氏先祖曾官居一品,所以鐵銃和其他族氏也不一樣。而鐵銃和鑼等樂器一則有熱鬧之意,二則有請神之意。所有道具均由村民自己制作,其中龍燈的制作是最難的,也是最需要技術的,通常是通過年長的老人代代相傳。
②舞龍的儀式。
這一時期胡村舞龍具有濃厚的宗教祭祀儀式,主要是祭神和祭祖儀式。整個儀式由“起龍”、“跑龍”、“接龍”、“祭龍”四個過程組成。起龍儀式按慣例在每年的正月初二,由胡氏德高望重的族長在宗祀主持。族長首先向族人總結上一年度的農業(yè)生產情況,并祈禱來年風調雨順、五谷豐登,全族和睦。然后再把事先殺好的雞血端上來,用一根小竹子沾點雞血逐一把龍頭魚身蝦尾的嘴點破,當地人稱這為“開光”。只有“開光”的龍才具有靈性,才能去“跑龍”。當族長宣布“起龍”后,鐵銃手將放響十六發(fā),鑼鼓也敲響起來,可謂驚天動地,這樣就開始“跑龍”了。其路線是順時針方向,從低往高走,先在本村跑龍,后到鄰近的村落進行。當到達某一戶時,“接龍”就開始了,負責“接龍”的村民,都會出門迎龍,在自家門口放一掛鞭炮,龍燈隊則進入該村民家的堂屋,圍著堂屋轉一圈,向神龕行點頭禮。隨后主家開始向龍燈隊謝禮,以果子和酒為禮品。主家還會拿一紅包給龍燈隊的負責成員,具體數目由主家定。如本家新添丁或是新做了房子的話,紅包數量則相對要多些,同時,也會龍頭上的紅絲帶換下,把換下的紅絲帶平放在神龕上。當龍燈隊離開時,主家還會再放一掛鞭炮,名曰“送龍”。主家通過“接龍”儀式祈福家庭興旺、兒孫滿堂、家人平安。當龍燈走完既定路線后,后至胡村前的池塘由村中資輩最大的老人敲三聲鑼,宣布“祭龍”儀式開始。然后大家虔誠的祈禱,同時把龍燈燒掉,灰渣倒入河里,名曰“送龍入?!?。最后,把剩余的龍架倒置于祠堂。至此,整個“祭龍”儀式宣告結束。正月十六晚上,全村村民則會在祠堂集體會餐??梢赃@樣說,胡村舞龍是一個動員全村力量的集體性的公共儀式,每年胡村舞龍就是戈夫曼所稱的一次“有焦點的聚集”[2]。
③舞龍的組織機構。
由于此時的社會正像吉登斯所說的傳統(tǒng)社會,國家行政力量尚未完全滲透到鄉(xiāng)村??梢哉f,此時的宗族組織就是村落事務的實際管理機構。胡村組織舞龍的機構自然是村落的宗族組織。宗族組織由村里資輩最老、“明白事理”的老人們組成,他們主要負責舞龍的領導工作,如制定舞龍的具體路線、舞龍所需用品的采購、傳授舞龍技藝給下一代等,并對舞龍有最終的解釋權。
(2)功能
①娛樂功能。
在這一時期,包括胡村在內的中國廣大農村的娛樂活動較少。除了農忙就是通過舞龍等一些民俗活動進行娛樂。舞龍不僅愉悅了胡村村民,而且愉悅了胡村外的人,更愉悅了神靈。首先,胡村的村民和到胡村觀看舞龍的姻親,他們在參與或觀看舞龍表演的過程中得到了歡樂。其次,胡村舞龍還會與胡村有著互助合作的侯村表演(文化圈),愉悅了侯村村民。再次,整個舞龍活動最主要的目的就是祈求風調雨順和答謝神靈的庇護。因此,悅神是最隆重,也是最重要的。
②教育功能。
美國學者本尼迪克特曾這樣描述民俗在個體社會化過程中的重要作用:“個體生活歷史首先是適應由他的社區(qū)代代相傳下來的生活模式和標準。從他出生之時起,他生于其中的風俗就在塑造著他的經驗和行為。”[3]在中國傳統(tǒng)社會中,教育基本上是社區(qū)(胡村)生活的一部分,社區(qū)的儀式和民俗傳統(tǒng)則是教育的主要內容。胡村也是如此,村民基本上沒有上學讀書的機會,主要是由父母、宗族長老等以言傳身教的方式傳遞倫理道德、生產生活經驗。舞龍在此時發(fā)揮著重要的作用。如舞龍儀式通常是由村里資輩最大的老人主持,則教育下一代要尊敬老人、懂禮節(jié)。
③心理慰藉功能。
特納認為:儀式是一種“社會戲劇”,它的過程包括結構—反結構—結構三個階段。儀式剛開始總是將參與者按照日常生活中社會結構中的分層關系加以嚴格安排,使之符合“結構”基本規(guī)范的價值觀。發(fā)展到儀式中心期時,參與者的社會角色便消失了,他們之間的差異被暫時地排除,成為一個共同的社區(qū)。到了結束階段,參與者在社會結構中的位置得以再次穩(wěn)定,恢復日常生活的角色[4]。在這一時期的胡村舞龍儀式活動中,胡村村民與本村的地主、村外的其他上層階級等剝削階層由不平等—平等—不平等,整個儀式像是一個夢幻的舞臺,人們樂此不疲地陶醉在其中。同時,村民通過喜慶的舞龍表演,寄希望來年的家人平安、五谷豐登、多子多福。
④經濟功能。
舞龍是農耕文明的產物,土地是這一時期農民收入的主要來源。人們通過舞龍祈求風調雨順、五谷豐登、家人平安。這里蘊含顯性的和隱性的經濟功能。第一,舞龍作為一種“禮物”獻祭給“神”、“祖先”,企圖通過神靈、祖先的保佑胡村風調雨順、人丁興旺,這為農業(yè)生產提供了精神、物質上(人口)的保障;第二,胡村舞龍既在本村表演,又會與胡村有著友好關系的鄰村表演,為日后的生產互助合作奠定了堅實的基礎;最后,舞龍是全村性、集體性的活動,其經費來源和表演所獲得的禮物也會在全村分配,是一種社區(qū)公共產品的再分配機制。
⑤認同功能。
在中國,舞龍往往是“男性的狂歡活動,是村落實力的展示”。胡村舞龍由一個龍頭、一個龍珠、六個魚身、一個蝦尾,一個放銃手和五個鑼鼓手,共15個男丁組成。順利地開展舞龍活動,對外可以顯示胡村的人丁興旺、團結一致。更重要的是,通過舞龍這一集體性的行為,把內部村民聯(lián)合起來,強調村落的內部團結和認同。而且舞龍到鄰村去表演,也可以加強胡村與鄰村、通婚地域之間的地域認同。當然,當認同過度時,就會出現在舞龍時與鄰村斗毆的情況,產生對抗意識。如胡村與張村就發(fā)生過上述情況。
⑥調控功能。
梁治平認為,在舊社會,“法律是用不上的,社會秩序主要靠老人的權威、教化以及鄉(xiāng)民對于社區(qū)中規(guī)矩的熟悉和他們服膺于傳統(tǒng)的習慣來保證”[5]。因此,可以這樣說,舊時的統(tǒng)治者不是用法律,而是用禮治實現對鄉(xiāng)村社會的統(tǒng)治。明清時期,統(tǒng)治者更是用宗族文化管理鄉(xiāng)村,對于宗族文化的發(fā)展統(tǒng)治者持默許、寬容,有時甚至是鼓勵的態(tài)度,這極大地推動了宗族文化的發(fā)展。胡村舞龍作為宗族文化中非常重要的組成部分,首當其沖成了社會調控的重要手段。在這一時期,通過舞龍活動,潛移默化地以鄉(xiāng)約、族規(guī)調控人們的行為(如舞龍的主體是男性,強調男尊女卑。),緩解村民與上層階級的矛盾,維護本家族的秩序。
2.2城市化時期胡村舞龍概況(1998年—至今)
1998年贛縣城區(qū)的擴張,胡村的耕地全部被征用,成為名副其實的“城中村”。被征地的村民只獲得了一些征地補償款和土地,村里則有一處倉庫和一棟活動中心。從前的農田則變成了現在的工廠、商品房、商店。沒有了土地的村民,只好在附近的工廠、工地、商店打工,同時靠著房屋出租貼補點家用,極少部分人在外地打工。在村民看來,雖然沒有了土地可耕作,但日子卻是越過越紅火。所以,村民對于被淪為“城中村”還是樂意的。城市化進程不僅改善了胡村村民的物質生活,而且極大地改變了村民的精神文化生活。以往村里人的精神文化生活很單調,除了農忙就是每個月的初一和十五去村里的土地廟和離村五里路外的太婆廟祈禱家人平安、風調雨順。同時,參加依附于民俗節(jié)日開展的各種活動。其中,以每年春季期間的舞龍活動參加人數最多(全體村民),最熱鬧。然而隨著城市化的進程,村里的土地廟作為封建主義的殘留被拆了,老式祠堂也被改成了現在的老年活動中心。以往村里沒有城市才有的娛樂活動,現在他們也有了。如:電腦、電視等。不過,村里人仍保留著以前村里的傳統(tǒng)娛樂活動——舞龍,雖沒有高度的制度化,但幾乎每年的春節(jié)期間都會開展。
(1)形式的變遷
①舞龍的與時俱進。
與傳統(tǒng)期舞龍道具相比,這一時期舞龍道具最顯著的特征就是與時俱進。龍頭、魚身、蝦尾的大體沒有什么變化,但龍燈里的蠟燭變成了電燈,龍頭上的字由五谷豐登改成了現在的和諧平安。所需要的道具均由村民自己制作。遺憾的是,舞龍珠由于歷史的變遷,現在失傳了。但這并不影響胡村舞龍的正常開展。
②舞龍儀式的變遷。
這一時期舞龍的儀式基本保留了傳統(tǒng)期的儀式,只是簡化和刪減了一些不合時宜的環(huán)節(jié)?!捌瘕垺眱x式和傳統(tǒng)期大體相同,只是主持者由以前的族長變成了現代的村長?!芭荦垺钡穆肪€基本沒變,只是在城市化的影響下,增加了去各大企事業(yè)單位的路線?!敖育垺眱x式也基本沒變,只是各家的神龕隨著城市化的潮流,都被當著封建殘余撤去了。所以向神龕上的神靈敬拜也取消了?!八妄垺眱x式和傳統(tǒng)相比,最大的變化是送龍的村民不如以前多了。據村里老人說,這是因為城市化后,村民的娛樂生活的選擇多了,所以送龍的人少了,尤其是能跟上潮流的年輕人??偟膩碚f,相比從前,城市化后的舞龍雖受到城市化的巨大沖擊,但還是利多于弊。
③舞龍組織機構的變遷。
與傳統(tǒng)期舞龍的組織機構相比,這一時期舞龍的組織機構最大特點就是自發(fā)性。隨著城市化的進程,現代國家的建立,國家行政力量的全面滲透,造成原有的宗族管理機構力量大大地減弱?,F在,在村里老人的發(fā)動下,一個非正式組織機構成立——龍燈會。龍燈會負責舞龍活動的計劃、組織、領導等工作,成員共6個,分別是各個房推薦的,這會龍燈會開展工作提供了便利。筆者岳父就是龍燈會成員之一,負責聯(lián)絡工作。胡村龍燈會雖是非正式組織,但其高度的凝聚力,使胡村舞龍得以一直延續(xù)。
(2)功能的變遷
①認同功能前所未有的強化。
傳統(tǒng)時期,由于生產力的欠發(fā)達,家庭作為一個生產單位,在生產生活中往往難以憑一家之力完成,這樣每個家庭就離不開宗親、姻親、鄰里的互助合作。這種合作必須有一個認同機制才能延續(xù),而胡村舞龍則為宗親、姻親、鄰里之間的認同搭建了一個聯(lián)系的平臺,可以增強這些群體間的認同感,為日后在生產生活中的互助合作奠定堅實的基礎。因此,這一時期的舞龍可以加強內部認同和通婚地域的認同功能。城市化后,科技的高度發(fā)展,市場經濟的引入,人們觀念的變化,使胡村的每個家庭都可以獨立于宗親、姻親、鄰里等群體。但這并沒有影響胡村村民通過舞龍加強彼此之間認同的行為,相反,村民更看重舞龍活動,村民通過舞龍活動展示本村的團結、認同,也通過舞龍活動加強和姻親、鄰里的交往,希望彼此之間能獲得高度的認同。正像胡村一位村民所說:“現在和以前不一樣的,生活節(jié)奏快了,大家都各忙各的,平時都很少有時間聚聚,通過舞龍活動大家可以聚聚、交流、溝通,可以讓胡村顯得更強大?!?/p>
②心理慰藉功能進一步強化。
在傳統(tǒng)期,處于社會底層的胡村村民深感社會的動蕩不安,為了消除社會的動蕩給他們帶來的危機感和不安全感,他們理所當然地扎進傳統(tǒng)信仰和儀式中。胡村舞龍作為一種集民間信仰和儀式于一體的民俗體育文化順應了那一時期村民的心理需求。淪為“城中村”后,在市場經濟的沖擊、社會轉型的加劇下,一方面,給胡村居民生活帶來了極大的便利,極大地提高了村民的物質生活水平,另一方面,城市化引起的負面效應(環(huán)境、人口、心理等),使胡村村民深感無力和彷徨。通過舞龍可緩解村民緊張而又無奈的心情,祈求和諧平安,獲得心理的慰藉、精神上的滿足。
③教育功能雖有所減弱卻是正式教育的重要補充。
隨著國家行政力量的全面滲透,城市化的進程,標準的大眾化教育取代傳統(tǒng)的社區(qū)文化,標準化知識的“雅文化”侵入社區(qū),排擠代替了大部分社區(qū)文化教育?,F在,胡村村民小孩大部在周邊的贛縣中學、贛縣三中就讀,原有的社區(qū)教育大大減弱。但是,現有學校教育的內容多是知識和技能,許多為人處事的準則是學校教育做得不夠的(如懂禮數、尊老等),通過舞龍活動卻能很好地教育下一代。
④調控功能由強到弱,卻是法律的重要補充。
傳統(tǒng)社會,由于社會欠發(fā)達,法律不健全,各級地方組織不完善,使宗族文化蓬勃發(fā)展。舞龍作為宗族文化重要組織部分,發(fā)揮著緩解村落內部、村落與村落之間及調控社區(qū)內部秩序的功能?!俺鞘谢焙螅瑖掖罅ν七M法制建設,建立健全各級組織。在這樣一個大的社會背景下,一旦在生產生活中發(fā)生自己難以解決的矛盾沖突時,村民往往會自覺求助于法律、地方政府,而不是原來的村落內部的鄉(xiāng)規(guī)或宗族組織(如前年就有一戶村民離婚而產生的一些矛盾通過法院解決)。這樣原先胡村舞龍所具有的調控功能在這個時期則顯得蒼白無力,村民對舞龍的調控功能的訴求也大大減弱。然而,并不是所有事務都要訴諸法律,矛盾的預防和村民在日常生活中的很多小矛盾則是通過舞龍活動暗示、強化和疏導。
⑤娛樂功能的減弱,卻是春節(jié)期間村民必不可少的娛樂活動。
傳統(tǒng)時期,由于社會生產力的欠發(fā)達,村民娛樂生活比較單調,舞龍是那一時期胡村村民重要的娛樂手段。隨著城市化的進程,電視、電腦等現代文明的侵入,供村民可選擇的娛樂活動增多。加之,農業(yè)科技的發(fā)展,通過舞龍表演娛神的功能大大地降低了。因此,較之傳統(tǒng)時期,舞龍的娛樂功能大幅減弱。但是,在春節(jié)期間,胡村村民都會自發(fā)組織舞龍活動。當問及村民現在大家都不種地了,現在的可供選擇的娛樂活動這么多,為什么還要舞龍呢?村民則回答:現在的娛樂活動是多了,但舞龍活動是傳統(tǒng)的娛樂活動,在春節(jié)期間開展,熱鬧啊,而且也娛樂啊。
⑥經濟功能由強到弱,卻依然存在。
傳統(tǒng)社會,胡村舞龍具有較強的經濟功能。淪為“城中村”后,隨著農業(yè)科技水平的提高和市場經濟觀念的深入,舞龍所具有的經濟功能大大減弱。保佑自家“發(fā)財”和隱性的鄰里、宗親、婚親的互助合作成為這時期胡村舞龍所承載的主要經濟功能。
3.當前胡村舞龍紅火開展的原因
時代的變遷、城市化的進程,勢必造成主體需求的改變,如不能跟上時代的步伐,符合主體的需求,民俗體育就會日漸衰微。當前民俗體育日趨邊緣化,而當下胡村舞龍為何能很好延續(xù),還能紅火開展?這是非常值得我們深思的。筆者將在下文試述胡村舞龍紅火開展的原因。
3.1龍燈會為胡村舞龍紅火開展提供了周密的組織基礎
在傳統(tǒng)時期,胡村舞龍活動的組織開展主要是由胡村熱心于舞龍的長老們主持,這些長老們通常是胡村排輩最大、威望最高、經濟條件較好的村民,他們負責舞龍活動的經費籌集、路線的制定、對外與對內的聯(lián)絡、傳授舞龍技藝給下一代等。隨著社會的變遷、城市化的進程,傳統(tǒng)期的宗族長老制已不復存在,取而代之的是現在的龍燈會。龍燈會是一個非官方、高度自治的組織,它由村里各房支推選一人,共6人組成,筆者岳父也是龍燈會的成員之一,負責聯(lián)絡工作。據筆者岳父說,舞龍活動的組織光靠個人是不夠的,而由各房支派一個人成立龍燈會,舞龍活動的開展就順利多了??梢赃@樣說,成為城中村后,胡村舞龍活動的紅火開展,龍燈會成功地發(fā)揮了“黏合劑”和“組織者”的功能。更重要的是,龍燈會成員的選拔,融合了現代社會民主中“公平”的理念,這使龍燈會的功能得到了很好的發(fā)揮。作為胡村舞龍活動的“發(fā)動者”、“組織者”和“協(xié)調者”的龍燈會,這既是城市化進程中集體組織資源的配置,遵循現代社會的組織管理規(guī)則,又巧妙地借助和融合存在于本土的內在資源與規(guī)則,以及存在于社區(qū)外部國家力量的作用。正是這種巧妙地借助和極大地融合,龍燈會雖無行政強制的權力,卻獲得了強大的生命力和合理性,并成了當下胡村舞龍活動紅火開展不可或缺的組成部分。
3.2城市化—村落為胡村舞龍紅火開展提供了堅實的物質基礎
縱觀國內民俗體育發(fā)展現狀,在城市化、市場化的沖擊下,大部分地區(qū)、大部分民俗體育項目日趨衰微。胡村舞龍置身于城市化背景下,置身于被城市社區(qū)所包圍的城中村中,猶如茫茫大海中的一個孤島,它的發(fā)展不僅呈現在舞龍的外在層面上,更重要的是,它的紅火開展更體現在城中村的獨特運行邏輯上。由此筆者不禁想起社會學大師布迪厄的“場域理論”。布迪厄認為,從分析的角度來看,一個場域可以被定義為在各種位置之間的客觀關系的一個網絡或一個構型。在高度分化的社會里,有著大量具有相對獨立性和自身邏輯的子場域。根據場域理論首先應該從關系的角度進行思考,這種關系并不是行動者之間的互動或個人之間交互主體性的紐帶,而是各種獨立于個人意識和個人意志而存在的客觀關系;其次,每一個子場域都具有自身的邏輯、規(guī)則和常規(guī)。換言之,場域具有自身的動力機制。最后,場域是現實而又具體的,總是在不斷地建構過程中,不存在超越歷史的場域[6]。
聯(lián)系胡村舞龍活動,在演變成為城中村后,胡村舞龍并沒恪守于原來的意義中,獨立于城中村場域的生活之外,而是依靠該場域自身的邏輯和規(guī)則,不斷地在現實中建構,使舞龍活動重新獲得了發(fā)展的動力。在城中村場域中,胡村村民通過舞龍活動能夠獲得身份認同,以區(qū)別于在胡村居住的外來務工人員;通過舞龍活動凝聚胡村村民,對胡村村民進行自我教育、自我管理、自我發(fā)展,強化自身的“戰(zhàn)斗力”,增強胡村與外在社會的競爭力,從而為胡村村民獲得分地、征地拆遷款等實際利益上做心理上和現實層面上重要的準備。同時,在“亦城亦村”的城中村中,胡村村民出現了觀念上是農民,身份上是市民的雙重身份??陀^地說,面對城市化的進程,胡村村民并沒有做好充分的準備。在城市化的浪潮中,胡村村民在知識技能上并沒有多少現代化的儲備,并不能很好地勝任有技術含量的工作。與此同時,胡村村民對農業(yè)技術的掌握并沒有用武之地,以前的土地或農田已然變成了現在的工廠和一棟棟高樓大廈。上述種種在一定程度上造成了胡村村民的精神出現了焦慮不安。為了獲得一定的經濟利益和填補心靈的恐懼不安,觀念上仍是農民的胡村村民便重新拾起古已有之的舞龍活動,寄希望于舞龍活動保佑家人平安、五谷豐登。因此,城中村為胡村舞龍活動的紅火開展提供能夠展現其巨大的活力和生命力的場域。
3.3儀式為胡村舞龍活動紅火發(fā)展提供了精神內驅力
談及儀式不免有人會質疑,儀式是封建殘余,是煩瑣而又無意義的形式罷了,當下我國的民俗體育還需要儀式嗎?其實不然,儀式是有極大的意義的,大到國家領導人出席的各種活動,小至新婚夫婦的婚禮,儀式都是必不可少的??梢院敛豢鋸埖卣f,儀式作為一種集體記憶對一個民族、國家、社會和傳統(tǒng),它的價值是不可替代的。儀式不僅是一種集體記憶的容器,可以裝載許多變遷的文化內容,還在改變自己的形式、內容和意義以適應文化的變遷。
縱觀胡村舞龍活動的整個過程,儀式貫穿始終。起龍時有一個開光儀式,使龍富有靈性,能保佑全村平安富貴;接龍時村民會燃放鞭炮、端放點心迎接神靈的到來,希望龍神保佑自家五谷豐登、多子多福;跑龍時用四孔的鐵銃朝天鳴放,一路鳴鑼開道,驅趕鬼靈;祭龍時會虔誠的放龍回水里,寄希望龍神保佑來年的風調雨順。當問及村民對舞龍活動中的儀式有什么看法時,村民說,舞龍活動中的開光、接龍、送龍等儀式是保佑大家平安發(fā)財的,是必不可少的。舞龍活動中的儀式雖然只是圖個吉利或是好彩頭,但我們“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梢赃@樣說,舞龍活動中的儀式對于胡村村民來說,它是一種信仰,具有不可抗拒的力量,含有巨大的象征意義和現實意義。首先,從儀式的行為方面看,儀式一直與胡村舞龍活動共存,它具有模式化和表演性的特點。其次,從儀式行為的目的和意義看,它賦予舞龍活動巨大的象征意義與現實的意義。如胡村舞龍活動中的開光儀式,只有當龍嘴被雞血點破,龍才富有意義,才具有靈性,能夠給村民帶來吉祥和祝福。再如,當龍來到自家時,本家必須舉行隆重的接龍儀式才能代表接到了神的保佑,這給本家?guī)砹藰O大的心理安慰。再次,從舞龍活動意義的表達方式看,它是通過儀式的象征體系表達舞龍活動行為背后的意義,且以模式化的行為建構這種意義的。如胡村舞龍活動在城市化以前,它的主要意義是保佑風調雨順,城市化后,胡村舞龍活動在保留基本的美好的意義同時建構了恭喜發(fā)財的意義。正如胡村村民所說,在舞龍活動中如果沒有各種儀式活動,以及儀式活動所包含的象征意義,胡村舞龍活動就沒有這么熱鬧。毫無疑問,儀式給胡村舞龍活動注入了持久的精神力量,這種精神力量成了胡村村民的一個信仰,推動著胡村舞龍活動的發(fā)展。正如人類學大師格爾茨所說,儀式的宗教表演是對宗教觀點的展示、形象化和實現,就是說,它不僅是他們信仰的模型,而且是為對信仰內容的信仰建立的模型。在這些模型的戲劇中,人們在塑造他們的信仰時,也獲得了他們的信仰[8]。
3.4集體記憶為胡村舞龍活動紅火開展提供了歷史的連續(xù)性和現實的變異性
集體記憶一詞最早由法國社會學家莫里斯·哈布瓦赫明確提出。哈布瓦赫認為,一個特定社會群體之成員共享往事的過程和結果,保證集體記憶傳承的條件是社會交往及群體意識需要提取該記憶的延續(xù)性[9]。集體記憶不是一個既定的概念,而是一個社會建構的概念。過去不是被保留下來的,而是在現在的基礎上被重新建構的。也就是說,集體記憶定格過去,卻由當下所限定,且規(guī)約未來,是為現在服務的。集體記憶是為當下服務的是哈布瓦赫《論集體記憶》一書中的核心思想。
胡村舞龍活動作為胡村集體記憶的一部分,它的開展不僅是對舞龍活動本身的延續(xù),而且是村民借此聯(lián)絡親情友情,重溫過去農耕歲月中給他們帶來無數生活和情感的往事,從而產生認同感。有村民就說,現在,大家平時都忙于工作,在一起聊天的時間少了,只有靠過年時開展的舞龍活動才能讓大家好好聚聚。正是出于情感和認同上的需要,胡村舞龍活動作為村民集體記憶的一部分被長久地保留并持續(xù)地開展。從某種意義上說,胡村舞龍活動就是胡村的集體記憶,集體記憶讓胡村舞龍活動依然正常地開展。然而正如哈布瓦赫所述,集體記憶并不是一成不變的,它是為現在服務的,它本身也會隨著社會的變遷而填充新的內容,不斷地完善自身。胡村舞龍活動作為胡村集體記憶的一部分也是如此。根據時代的發(fā)展,科技的進步,胡村舞龍活動的道具填充了現代科技的元素,舞龍活動的儀式也進行了一定程度的改善和簡化,以便更符合當下村民和社會的需求。因此,胡村舞龍活動因其本身所具有的公共性和歷史性,滿足了村民的情感和認同的需要,已成為胡村集體記憶的一部分。正如集體記憶是不斷地建構一樣,胡村舞龍活動也是在社會的發(fā)展中不斷地變異,滿足“當下”村民和社會的需要持續(xù)地開展。
3.5認同、心理慰藉功能為胡村舞龍紅火開展提供了強大的精神動力
在傳統(tǒng)中國,舞龍活動往往是男性的狂歡活動,是村落實力的大比拼。然而隨著社會的變遷、時代的進步,認同、心理慰藉功能在許多村落舞龍活動中已淡化(如祈禱風調雨順),更多的只是娛樂消遣罷了,但在胡村,村民絕大多數人認為舞龍活動能凝聚村民、展示本村的實力。只不過認同和心理慰藉的內容,隨著社會的變遷有所變化。因此,即便是“城市化”引起了村民的生活方式的改變、娛樂活動的增強,胡村舞龍活動依然能紅火開展。
特納認為,儀式是一種“社會戲劇”,它的過程包括結構—反結構—結構三個階段。儀式剛開始總是將參與者按照日常生活中的分層關系加以嚴格的安排,使之符合“結構”的基本規(guī)范的價值觀。發(fā)展到儀式中心期時,參與者的社會角色便消失了,他們之間的差異被暫時地排除,成為一個共同的社區(qū)。到了結束階段,參與者在社會結構中的位置得以再次肯定,恢復日常生活的角色[7]。當前,胡村受“城市化”的負面作用引起的影響,村民普遍感到迷茫、無力,對此,通過舞龍可以緩解和發(fā)泄心中的苦悶和壓抑。因此,舞龍對于胡村村民的心理慰藉作用是非常重要的,它是整個村落社區(qū)、家庭、個人排憂解難的保護性、象征性行為,表達了村民對于社會轉型期的社會環(huán)境的不安全感。同時,舞龍作為村民獻祭給祖先和村神的“禮物”,可以加強村民對血緣和信仰的認同,形成村落共同體的意識。但如果認同過度時,就會出現斗毆,因為在認同本群體的同時,本身就帶著對抗意識;舞龍作為一種禮物獻給鄰村(張村和侯村),可以加強村與村之間的“地域共同體”的認同。總而言之,通過舞龍夢幻般的儀式,慰藉胡村村民的心靈,推動著胡村舞龍的持久發(fā)展。
結語
在城市化、現代化的背景下,我國民俗體育日趨衰微,逐漸邊緣化。大多數人都認為民俗體育應該按照現代體育(西方體育或奧林匹克運動)的標準改造民俗體育。其實不然,胡村個案表明:第一,在城市化、現代化背景下,并不是所有民俗體育都日漸衰微。傳統(tǒng)與現代并不是絕對對立的,而是有密切聯(lián)系的。正如余英時先生所說:所謂現代即是“傳統(tǒng)”的“現代化”,離開“傳統(tǒng)”這一主體,“現代化”根本無法附麗[10]。第二,在城市化、現代化的進程中,胡村舞龍活動能很好地開展,究其紅火開展的原因有許多,但最根本的原因是很好地改變了其“意義結構”,轉換了其功能,較好地滿足了胡村村民的需求。因此,胡村個案給我們的啟示是:在城市化、現代化的發(fā)展趨勢下,民俗體育的根本出路是應該擴大或增加自身的文化內涵,在社會變遷中重構“意義結構”,以適應文化主體已經改變或正在改變的文化需求,更好地滿足社會大眾的文化需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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