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簡介:張光林(1991-),筆名:朱柯,男,四川達州人。
老家是一個偏僻的鄉(xiāng)下,每隔三五年便回家祭祖一次,這便是老一輩人留下來的規(guī)矩。據說如果常年不祭祖,不清除墳頭叢生的雜草便會一家人不得安寧。之后墨守成規(guī)的從我的父輩流傳到我這里,這年舊歷年底便是新年,距離上回祭祖時隔已是四年之久。每次祭祖完畢便匆匆返回鎮(zhèn)上,坐上最后一班去市里的客車,來回時辰需花費一天的功夫。雖說每次都顯得很匆忙,但歸根結底我還是一個盲從父輩的習慣,一為老家封建的風俗習慣,二為討好父輩們的舒心不得不這般折騰一次,三為表示對已故的親人哀思亦或希望他們保佑一家昌盛安康。
江水鎮(zhèn)雖說是我故鄉(xiāng),然從我十二歲那年被父母接到縣城之后便對故鄉(xiāng)一切逐漸淡忘,記憶里唯有剩下縣城演變成一個市級城市的歷史變遷。
籌辦好祭品告知雙親便匆匆上路了,一路上天氣雖說陰霾卻也顯得喜慶,祭祖回鄉(xiāng)探親的人絡繹不絕,一路上顯得有些擁擠。于是便買了上午最晚的一班客車,我計算著這樣一鬧騰只有非得在三叔家住下來不可,要是住了三叔家,必定要去探望大叔家。大叔的媳婦生性蠻橫刁鉆,三叔人雖耿直明白事理然必有些不妥,三叔家是我們這個大家庭的血統(tǒng)中最窮的,且不曰以故去了妻。如若不去必要說我父嫌貧嫉富不可。他們都是我們住在鄉(xiāng)下唯一的親戚,叔,意乃我父輩之兄長,猶如本父之稱曰。
數小時后到達江水鎮(zhèn)上,碰巧正是五天一次的趕集,這個時節(jié)便是籌辦年貨的日子。想必住在鎮(zhèn)上的大叔沒有去鄉(xiāng)下的舊屋里,匆匆的挑選好禮物后即趕往大叔的住處。大叔人雖好客但我總是對他的禿頭記憶尤深,據說改革開放初期做了買賣人口的本,禍害了許多的姑娘們及小孩以至于今天未得尋回便無談團聚。雖說很多受害的近者親遠者也熟,怎說也隔三差五的有碰面的機會,也免不了被拐賣至遠處謀取私利。甚至已過數年之久后如有碰面,眼神之中都略帶仇視亦免不了背后小人之口。雖習以為常,便得其自安而無事自愁,加之十幾載的牢獄之災成了現在這般模樣。家中健在的奶奶雖從未提及此事,也難免人多口雜的風傳,甚至我雙親一旦被家庭的瑣事所激怒免不了搬上此事大作調侃,以至于我這輩人無人不知了。父常喝酒后便對我說我們最早住進縣城,當初大叔就在縣城監(jiān)獄,在此之中偷偷送了不少現金和好酒好肉,如今誰料想如今這般自謀私利到自家老宅的分配。雖說父不在乎那些浮名利外的東西,但總見不慣奶奶偏愛于大叔,即爺爺去世早家是大叔撐起。爺爺當時還是我們那里的書記總免不了一下好處,可想而知撐起一家也并非無利可圖,只是厭惡這般無知的貪婪。
慶幸我還算明白一些事理,也便當做父的酒后胡言亂語,不做放在心里的疙瘩。想必父在清醒后也曾懊悔這般口無遮攔,更無別選擇裝作一如既往的做該做的事亦以儆效尤的告誡我們這一代人。大叔家門聯已換新,屋子里有陽光透過進來,映托著暖洋洋的氣息。雖說房古樸,里面的木質家具都顯得滄桑即可知歲月多狼狽,便猶如進入了時空般穿梭到改革前的模樣由其生感。兩個晚輩拉著大叔的衣角發(fā)出幼稚的聲音問我是誰,便顯得有些尷尬,隨后侄兒侄女們也開始對我熟悉打鬧起來。見面當然免不了一番寒暄,之后便說起自己的膝下兒孫滿堂,雖感覺有些話不投機但也只能復聲應著。大嬸非得帶上我去他兩個兒子買在鎮(zhèn)上的新房瞅上一瞅,我便知道何故,無非是想炫耀一番,無非借題鄙視我一無所成。
便托詞離開,去往鄉(xiāng)里三叔家。如若不識趣可能又是一番夸耀自己兒子,更是顯得我亦同我雙親不如。
在去往三叔家的路上匆匆給祖輩們上完了香。到達三叔家之時已是半晚,冬季的白晝顯得特別的短,天以漸灰蒙。路上想大叔的一番別有用意的話之中一句乃我喜好,父輩之事乃父輩,我們一輩父輩便無言權愿和諧團結。理中既如此,本該如此,此乃做一番告戒亦乃祝愿都處于一番好意。
三叔家簡陋,乃黃土堆壘而成。房屋結構乃一半茅草,一半瓦礫構成的,恰如陋室銘中的陋室卻無雅意。三叔從豬圈里探了半個頭出來,一看是我便說回來啦。我嗯嗯的又是一番寒暄,三叔卻故意說我怎得有空回來探望他,我放下禮物無以言對只得說家嘛,總的回來的是吧。三叔任穿著我離開家年穿著的中山服,此時看來應兌了方言中的布而無緣,敝而紩之。雖襤褸不堪入目,甚還泛著油光的污垢緊貼著衣領和袖口等易臟的地方,也未能掩蓋住一副高大健壯的身軀。
二叔笑著給我比劃著近來發(fā)生的事。二叔乃聾啞人,從小便如此,已至今未婚。因為大叔的出謀劃策且念在三叔家的兩個兒子常年在外,近年都是一人孤獨伶仃,便把奶奶安置大家輪年照顧,而二叔跟著三叔一家生活??粗迕纥S肌瘦,衣裳襤褸。我痛心疾首,二叔依舊高興的比劃著手語,與還未和三叔一起生活的那些時日相比格外消瘦,身體也顯得蕭條,眼睛已經開始深陷??粗湍切r日一樣的手語和神情,不由得心生憐惜,想必二叔也是有苦說不出的人,乃啞巴吃了黃連。我便從兜里掏出了一條萬寶路塞在二叔破舊的衣服里,用手勢告訴他別讓三叔看見,自己留著慢慢抽。二叔喜好抽煙喝酒,收好后匆匆上樓放進了柜子里。拆開了一包遞給我一根示意我一起共享,二叔抽煙的時候豎起大指拇。相比兩塊一包的紅梅,萬寶路豈能相比較。
三叔做飯的手藝可不一般,乃方圓幾公里的大廚兼屠夫,無論紅白喜事都被人邀請去做大廚。看得出來桌上添了幾份葷菜,飯桌上一番問長問短,但三叔未提及自己的孩子,只是關心一些菜價和新鮮事。我特地夸了一番這個米湯,在家都是電飯煲做飯,根本沒米湯,一口就喝了幾碗。正吃飯途中來了客人,此人是阿坤的姐姐。
三叔二叔示意讓阿坤的姐姐坐下來吃飯,我看出三叔略帶假意,然而二叔卻很實意。一番簡單的嘮叨之后,阿坤的姐姐便開始接入正題。
“在城里可否有阿坤的消息?”阿坤的姐姐帶著哭腔的問。
此番我便知阿坤的姐姐因此事而來,一定聽說我回來祭祖特意趕來打探消息。然而,我卻對阿坤的消息一無所知,只得遺憾的如實回答。
話即結束,阿坤姐姐臉上露出哀傷,經過我口中的屢次確認后更顯得一籌莫展。我對這種情形有些驚惶,至阿坤姐姐遺憾的辭別。三叔便拿佛學說事,唯圓為善,復有二意:一者以順為善,以背為惡。次以著為惡,以達為善。又曰:以著為惡,以達為善,圓著尚惡,況復余耶?生死即涅盤,煩惱即菩提,于是釋然也。
阿坤的父親去世的消息,我已在前些年途聽而來,至于后來我常年在外奔波再無途聽。從我記事開始便知道阿坤從小雙目失明,據算命的先生講過提醒過阿坤的父親不能破了屋后的風水石,阿坤的父親是倔犟之人便覺得不可信,時候便有了阿坤現在這般遭遇。記得最后一次見面是離開鄉(xiāng)下之前的一個下午,阿坤一人用雙手摸著地上的路回家。生于八十年代中期的阿坤,走這條小路已經二十多年已久還是蹲著一步一步向前邁著小步。聽見我的腳步聲,便叫住我閑談,雖是繆談但彼此還算開懷。瞎子始終無法獨立完成一些家務,阿坤的父親這樣對著朋友閑談,雖說阿坤還是自己做飯洗碗,偶爾也收麥子簡單的事情。阿坤的父親還是請了一個有名的算命師傅教阿坤學習易經八卦,雖我不太迷信也并不完全不信。我告訴阿坤我要去父親那里上學便不知何時會再聚,阿坤到也高興說,等我學會了算八字就去更大的地方,去有錢人多的地方。阿坤的話我會意了,便讓阿坤給算了一卦,至于卦象上講的是什么,至今也淡忘,記得好像都挺好的不然也不會如此欣慰。
阿坤的父親也是屠夫即三叔一般的大廚,據說這兩樣拿手本事都是阿坤的父親親手傳授于三叔,兩人即鄰居更乃師徒關系。至于后來可能是因為生意上的矛盾弄得彼此陌生的境地,阿坤的父親也是蠻狠之人,加之母親依仗著丈夫也顯得很兇惡。同我雙親也認同這樣的說法,在鄉(xiāng)下生活的幾年時間里我能隱約感覺到,只是歲月都把偏見都撫平,便無那般。
阿坤父親死后,母親改嫁,繼父嫌棄阿坤是瞎子。便指示母親丟進城里,揚長而去,后告訴親戚朋友說阿坤去學盲人推拿。三叔這般說,至于事實在日后的幾年里不見阿坤,連同春節(jié)團圓的風俗也未見阿坤回家,此推定必然是事實。
第二天我便啟程返回,路過鎮(zhèn)上的大叔家順便去告訴我準備離開。在此空隙閑聊到阿坤,大叔甚是氣憤,說善有善報,惡有惡報。我聽到此處便一笑了之,因曾途聽阿坤的父親告密過大叔,也亦大叔在之后也做了報復的手腳。返程的路上我想起阿坤,我們在鄉(xiāng)小學上課期間,他總躲到后面偷聽。老師還以儆效尤的告誡過我們要好好學習,不然像這般想讀卻讀不了。之后阿坤聽見我背詩,故人西去黃鶴樓,煙花三月下揚州。阿坤只是長嘆一口氣說煙花都去了揚州了,便摸著來時之路返回。
春節(jié)將至,到處歡喜祝福聲掩蓋了陰霾的天空,雖下著朦朧細雨也未必能打消這年末的喜慶??粗谥駸熁ㄒ徊ń又徊ǖ娜挤?,承托這霓虹燈初上的城市。便想起阿坤時由衷的哀傷和驚訝都以漸漸平復,只剩疑問在打旋,阿坤今年是否已找到歸家的路。我再朦朧中又看見一處煙花綻放,鞭炮聲四起,升起一陣濃煙充滿了團聚的歡樂。此時,飄起了鵝毛般的雪花在空中飛舞,人群中一陣喧嘩。
我便無可的抑制念起了那首故人西去“黃鶴樓”,煙花三月下揚州了。
注釋:故人西去“黃鶴樓”,煙花三月下揚州。此處只在會意,不可多解釋,會意便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