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新三

湯顯祖恃才傲物，不肯卑躬屈膝結(jié)交權(quán)貴，畢生仕途不順，三十四歲才中了進(jìn)士。中了進(jìn)士之后，湯顯祖仍沒有得到重用，直到第二年才以七品官職到南京任太常寺博士。

自永樂帝以來，南京就是明朝的留都，各部衙門俱全，實際上毫無權(quán)力，形同虛設(shè)，太常寺博士更是閑職中的閑職，湯顯祖整日里過得倒也輕松自在，每日里與當(dāng)時著名的戲劇大家徐麟、姚大聲、何良俊等人一起切磋唱和、研究學(xué)問。

這一天，春和景明，湯顯祖閑來無事，乘船到江北揚州，拜訪當(dāng)?shù)孛坷顔T外。李員外和湯顯祖曾經(jīng)是同僚，如今告老還鄉(xiāng)，成了衣食無憂的員外郎。

酒足飯飽之后，李員外因年事已高回房歇息，湯顯祖一個人來到李家后花園游園賞花。在當(dāng)時，大戶人家的后花園一般是不讓外人進(jìn)入的，湯顯祖和李員外是至交，才得以入園賞花。

風(fēng)和日麗，正是牡丹花盛開的季節(jié)，后花園五顏六色的牡丹，姹紫嫣紅甚是好看，湯顯祖不禁脫口而出：“唯有牡丹真國色，花開時節(jié)動京城。”

話音未落，就聽到前面假山后傳出一聲尖叫：“小姐快走，后花園里有男人！”

湯顯祖聞聲，止住腳步望去，只見李府的丫鬟冬梅，慌慌張張攙扶著李員外的獨生女兒牡丹，急匆匆地向閨樓走去。湯顯祖不禁啞然失笑，繼續(xù)向前走去。

片刻之后，冬梅突然跑到湯顯祖面前，撲通一下跪在地上說：“湯大人，今天的事，您可千萬不要告訴員外，要是員外知道小姐今日私自游園，遇到了陌生男子，他非得命家丁打死我不可！”

湯顯祖非常不解地問：“牡丹小姐在自家的后花園里走走，有何不可？”

冬梅說：“大人有所不知，我家員外禮法甚嚴(yán)，小姐雖已成年，但是，除了李員外，從未見過任何男人！

接下來，冬梅講述了一段至今仍然令她膽戰(zhàn)心驚的往事……

去年秋天，李員外請了一位年輕的花匠，給后花園的牡丹修剪花枝。這位花匠酷愛吹奏竹笛，月亮升起，他收拾工具，拿出竹笛吹奏起來。

就在這時，丫鬟秋菊陪著牡丹小姐，來到了后花園游玩，兩個年輕人在牡丹花叢中偶遇了。

牡丹見到這位年輕俊朗的小伙子，頓時臉色燦若桃花，嫣然一笑，轉(zhuǎn)身匆匆離開了?；ń晨吹矫裁廊缁ǖ哪档ば〗?，一下子也忘情了，癡呆呆地望著牡丹的背影，手里的竹笛“當(dāng)啷”一聲掉在了地上！

這一切，恰巧被李員外遇上了，他不但命家丁把花匠轟出李府，還讓家丁把秋菊打得遍體鱗傷，最后賣進(jìn)了妓院。從那以后，冬梅就成了牡丹的貼身丫鬟。

湯顯祖非常同情地說：“冬梅姑娘，你放心地去吧，今天的事，我不會說出去！”

冬梅千恩萬謝，一連給湯顯祖磕了好幾個頭.這才提心吊膽地回了閨樓。

這個“突發(fā)事件”攪了湯顯祖的興致，他漫步來到湖邊的回廊，坐在長椅上，一個人對著湖水發(fā)呆。

突然，一陣悠揚哀怨的古琴和笛聲，從閨樓傳來，湯顯祖深諳音律，他聽出這是散曲《春閨怨》，元代雜劇家喬吉所作。

牡丹小姐果然琴棋書畫樣樣精通，她把這首凄婉悲涼的古琴曲，演奏得如泣如訴，令人肝腸寸斷……那合奏的笛聲，想必是冬梅吹奏的。

眼看著湖水中自由自在游來游去的一群魚，耳聽著凄婉悲涼的《春閨怨》，湯顯祖微閉雙目，陷入了沉思。

突然，李員外興高采烈地來到后花園。湯顯祖連忙站起來，迎上前去說：“仁兄何事如此高興？”

李員外非常高興地說：“小女牡丹要出嫁了！”湯顯祖問道：“不知哪家的公子這么榮幸，做了仁兄的乘龍快婿？”

李員外說：“就是蘇州吳太守的兒子吳必文。愚兄還有一事相求，明日便是小女大喜的日子，有勞賢弟代愚兄，把牡丹送到吳家府上……”湯顯祖欣然答應(yīng)。

第二天，湯顯祖登上吳府的迎親船，陪伴牡丹小姐、丫鬟冬梅一行人等，沿著京杭大運河，浩浩蕩蕩向蘇州駛?cè)ァ?/p>

湯顯祖站在船頭，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惆悵。突然，耳邊又響起了那凄婉悲涼的《春閨怨》！

湯顯祖心中猛然一震：這大喜的日子里，牡丹小姐為什么又彈奏這首曲子呢？莫非她不愿意嫁給吳太守的兒子？

就在這時，一葉小舟從后面追趕上來，船上站著一位眉清目秀的俊朗后生。

小舟追趕上迎親大船，就和迎親大船并肩前行，緊接著，后生拿出一支曲笛，也吹奏起了《春閨怨》！

片刻之后，牡丹小姐從船艙內(nèi)走出來，沖著吹笛子的后生，高聲哭喊著：“柳郎，你我來生相見吧！”說完，縱身一躍，跳入水中……

見此情景，后生高呼著：“牡丹，你等等我！”也縱身跳入水中！

眨眼之間，兩個年輕人就被洶涌的波濤吞沒了。

迎親船上頓時大亂，李府的管家高聲喊：“趕快救人?。　笨墒?，這一帶水深浪高，任憑管家喊破了嗓子，也沒有人敢下水救人。

面對這突如其來的變故，湯顯祖手足無措，他想起臨行前李員外的囑托，情急之下想起“重賞之下必有勇夫”，連聲高呼：“誰能救起小姐，賞銀百兩！”

也許是一百兩銀子起了作用，李府和吳府的家丁們紛紛跳入大運河里救人……

冬梅嗚嗚哭著告訴湯顯祖，這位乘快舟追來的后生姓柳，是南京城的一名秀才，牡丹在莫愁湖游玩的時候，與他一見鐘情。柳公子為了見牡丹一面，扮成修剪牡丹的花匠，去過李府的后花園……

家丁們在大運河里忙活了半天，牡丹終于被撈上來了，遺憾的是，她已香消玉殞！同時被打撈上來的，還有那位柳公子的尸身……

發(fā)生了這種事情，吳公子一怒之下，帶領(lǐng)吳府的人揚長而去。

湯顯祖只得命人調(diào)轉(zhuǎn)船頭，回到揚州，向李員外夫婦如實講述了事情經(jīng)過。喜事變成了喪事，李員外夫婦痛不欲生，李府上下哭聲一片。

湯顯祖也為這二位殉情的年輕人感到無比悲痛，他勸李員外，事已至此，干脆就成全了牡丹和柳公子，讓他們倆結(jié)為陰親，人世間不能成為夫妻，就讓這兩個真心相愛的年輕人在九泉之下結(jié)為連理吧！

誰知，李員外聽了湯顯祖的話，勃然大怒，大聲怒斥湯顯祖怎么能想出如此荒唐的主意呢？

悲憤難忍的冬梅突然彈奏起牡丹的古琴，還是《春閨怨》！冬梅越彈越激動，霎時間，這如泣如訴的琴聲，仿佛一陣陣?yán)茁?，湯顯祖的一顆心都被震碎了！

李員外怒不可遏，一把搶過古琴，狠狠地摔在地上。

一陣涼風(fēng)吹過，湯顯祖一激靈，頓時從夢中醒了過來，他擦了一把額頭上的冷汗，不禁脫口而出：“好一個癡情的女子??！”

恰巧這時，李員外來到后花園，笑著問道：“湯賢弟，又在為哪家的淑女感慨呢？”

湯顯祖慘然一笑說：“適才小酣，做了一個夢，見笑，見笑！”

回到南京之后，湯顯祖心潮澎湃，夜以繼日地奮筆疾書，數(shù)日之后，感天動地的不朽名劇《牡丹亭》誕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