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 倩
(山西師范大學 文學院,山西 臨汾 041004)
詩教,既包括由“詩三百”所構建的教化思想體系,也指借助官方力量對詩教思想進行的具體施教過程?!对娊洝分械那樵姂俑?,《毛詩》與三家《詩》多賦予女教化闡釋。但教化體系在戰(zhàn)國秦漢初的演變、定型并沒有與現實影響同步,漢初社會風氣仍延續(xù)秦時。王吉,西漢宣帝年間的博士諫大夫,《韓詩》名家,對漢初男女相交違背自然陰陽之道的現象有所批判,“漢家列侯尚公主,諸侯則國人承翁主,使男事女,夫詘于婦,逆陰陽之位,故多女亂”[1]3064。趙翼《廿二史札記》中專列漢初“婚娶不論行輩”“漢公主不諱私夫”[2]等條目。自西漢中期以后,漢人始將《詩經》用于女性價值觀的塑形及對世情風俗的改造?!逗鬂h書·列女傳》《華陽國志》著錄了大量女性守節(jié)的史料,據此很容易形成普遍共識,即從漢初至東漢后期社會風俗的巨大變遷,源于經學統(tǒng)治地位的確立及儒家倫理觀念的深入人心。而本文則進一步探究《詩》女教體系從思想領域滲入現實生活的具體塑形路徑、《詩經》改造漢代人倫風俗的歷史進程,以及東漢女性道德危機與鄭玄對《毛詩》女教經學體系的修正等問題,以期考察《詩經》女教闡釋對中國傳統(tǒng)制度的構建意義。
雖然漢武帝獨尊儒術,但至西漢元、成帝時,經士文吏才開始倡導《詩經》中的女教規(guī)范。這既源自儒學主流地位的形成,也由于西漢中后期宮廷嬪妃的倫理危機,后宮問題引起當時儒士的集體擔憂。劉向耳聞目睹后宮嬪妃俗靡奢淫、逾越禮制的亂象,搜集《詩》《書》中的女性事跡編成《列女傳》以勸誡圣上。匡衡、杜欽等儒士也以《詩經》女教經義作為規(guī)勸、告誡圣上處理后宮問題的合理方式與經典依據。在西漢后期這場針對后宮外戚的政治批判浪潮中,《詩經》成為儒士發(fā)表政論、推廣女教、獲取政治話語權的最高經典依據。
因為漢元帝寵幸傅昭儀、定陶王勝過皇后與太子,習《齊詩》的學者匡衡意識到天子處理妃嬪問題時本末倒置可能引發(fā)的政治危害,于是引《詩》勸誡天子,如曰“室家之道修,則天下之理得,故《詩》始《國風》”[1]3340。漢成帝時,匡衡又向朝廷宣揚綱紀王教實現的根本在于踐行《關雎》等女德教義,并以《詩經》作為漢朝廷挑選妃嬪的最高信仰與道德標準,如曰:
孔子論《詩》以《關睢》為始,言太上者民之父母,后夫人之行不侔乎天地,則無以奉神靈之統(tǒng)而理萬物之宜。故《詩》曰:“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言能致其貞淑,不貳其操,情欲之感無介乎容儀,宴私之意不形乎動靜,夫然后可以配至尊而為宗廟主。此綱紀之首,王教之端也?!捎械拢渎暽?,近嚴敬,遠技能。[1]3342
匡衡等漢儒所理解與宣揚的《詩經》教義正是一代代先師傳承的價值信仰。同時,杜欽也據《關雎》經義,勸誡朝廷應確立的選妃原則,《漢書》記載“杜欽其人,少好經書”,雖未明言其習《詩經》,但奏議內容則反映他確實深知《詩》義,如曰:“必鄉(xiāng)舉求窈窕,不問華色,所以助德理內也;……故后妃有貞淑之行,則胤嗣有賢圣之君;……詳擇有行義之家,求淑女之質,毋必有色聲音技能,為萬世大法?!盵1]2668其中,“窈窕”本為審美性語詞,《楚辭·山鬼》中“子慕予兮善窈窕”,王逸注為“窈窕,好貌”[3],但《毛詩》賦予其道德意涵,即“窈窕,幽閑也”。杜欽奏文中“鄉(xiāng)舉求窈窕”“求淑女之質”“不問華色”等,顯然是以《關雎》及二南的經學話語體系作為發(fā)表政論的經典依據。雖在當時,太后并沒有恩準此奏議,但班固還是為杜欽能在建始初已覺察《詩經》這部典籍所蘊含的女教深義,而給予極大的褒獎,班固曰:“以建始之初深陳女戒,終如其言,庶幾乎《關雎》之見微,非夫浮華博習之徒所能規(guī)也?!盵1]2683而且,杜欽也將選取后妃之制上升到國家治亂的根本,認為圣人之所以創(chuàng)作《關雎》,因為已意識到朝廷禍敗的根源在于女德之衰,如:
后妃之制,夭壽治亂存亡之端也。跡三代之季世,覽宗、宣之饗國,察近屬之符驗,禍敗曷常不由女德?是以佩玉晏鳴,《關雎》嘆之,知好色之伐性短年,離制度之生無厭,天下將蒙化,陵夷而成俗也。故詠淑女,幾以配上,忠孝之篤,仁厚之作也?!▽④娦懦甲又福睢蛾P雎》之思,逮委政之隆,及始初清明,為漢家建無窮之基,誠難以忽,不可以遴。[1]2669
“是以佩玉晏鳴,《關雎》嘆之”等正是杜欽鋪衍、論說三家《關雎》經義。其他經士,如谷永、翼奉、李尋、杜鄴等雖未稱引《詩經》,但都不約而同地開啟了對后宮女性、外戚專政的批判。漢儒提出的舉措,在當時并沒有被朝廷制度落實,但《關雎》篇“窈窕”一詞,還是成為選擇皇后的最高道德標準。漢成帝欲立趙婕妤為皇后,河間宗室劉輔認為不妥,建議應“考卜窈窕之女,以承宗廟,順神祇”[1]3252,朝廷欲立王莽女兒為皇后時,也以“漸漬德化,有窈窕之容,宜承天序奉祭祀”[1]4052作為推薦理由。
總之,天子身邊的大臣,極力推舉、傳播《詩經》妃德觀念的履行對國家興亡的重要意義,《詩經》女教經義成為朝廷儒士的主流價值信仰,也成為漢儒構建人倫、社會秩序的經典依據。其他地方行政官員或者民間儒士是否也借《詩經》推行女教,惜資料甚少,不得而知。但自漢武帝獨尊儒術,將儒學作為選拔官吏的依據后,大批中下層官員均以通經而入仕,而熟讀經典的儒生會被賜帛旌表、立碑畫圖像,這些獎勵措施間接宣揚了《詩經》及儒家女教觀,成為上層主流價值觀下滲的中堅力量。
光武帝重儒術,借鑒西漢覆亡的教訓,改革婦制,除了削減等級外,最重要者,是以詔令形式從制度層面落實選妃標準,以儒家所期望的后妃品德選妃立后?!逗鬂h書·皇后紀》記載了此次妃制改革與選妃要求,如:“光武中興……漢法常因八月筭人,遣中大夫與掖庭丞及相工,于洛陽鄉(xiāng)中閱視良家童女,年十三以上,二十以下,姿色端麗,合法相者,載還后宮,擇視可否,乃用登御。明慎聘納,詳求淑哲?!盵4]400除了改革制度,光武帝也廢除了郭皇后,理由是她全無《關雎》之德,如曰:“既無《關雎》之德,而有呂、霍之風,豈可托以幼孤,恭承明祀。”[4]406中元元年(56)祭祠高廟時,將后主的名位進行調整,認為高祖呂太后的品性不宜配食高廟,于是追尊“母德仁慈”的薄太后為高皇后,以配食地祇。
明帝時,仍謹遵先王制度,“登建嬪后,必先令德,內無出閫之言,權無私溺之授”[4]400,選嬪后必以德行為先。從史料記載來看,東漢早期的嬪妃們也與儒學理念中的婦德要求相吻合。如《后漢書·皇后紀》記載光烈陰皇后“恭儉,少嗜玩,不喜笑謔,性仁孝,多矜慈”[4]406、明德馬皇后“常以皇嗣未廣,每懷憂嘆,薦達左右,若恐不及”[4]40,等等。
總之,從西漢中期儒士有意識地宣揚《詩經》女教經義,直到后漢光武帝時,最高統(tǒng)治者才從制度層面自覺踐行儒家妃德倫理。皇權的制度落實成為《詩經》女教思想施教過程最有效的行政力量,有助于推進《關雎》及整個《國風》的女德規(guī)范成為社會主流倫理觀。
當然,詩教思想在制度層面得到落實,最終得力于女性接觸經典過程中對《詩》學價值觀的認同與踐行。漢代女性的學習內容以儒家典籍為主。漢人學習經典的順序,王國維先生在《漢魏博士考》中提出始于小學,繼之《論語》《孝經》,最后為《詩》《書》《禮》《樂》《易》《春秋》的六藝之學,六藝屬于最高級的科目(1)王國維說:“以后世之制明之,小學諸書者,漢小學之科目,《論語》《孝經》者,漢中學之科目,而六藝則大學之科目也。……漢人就學,首學書法,其業(yè)成者得試為吏,此一級也。其進則授《爾雅》《孝經》《論語》,有以一師專授者,亦有由經師兼授者?!眳⒁娡鯂S《觀堂集林》(附別集),中華書局1959年版,第179頁。。但漢人學經年齡、學經順序也并沒有嚴格規(guī)定。《詩經》因其口耳相傳、易于記誦的特點,也是初學者最先接觸的經典之一。史書中常常會著錄漢人學習《詩經》的年齡,如:
賈誼——年十八,以能誦《詩》《書》屬文,稱于郡中。(《漢書·賈誼傳》)
劉歆——少以通《詩》《書》。(《漢書·楚元王傳》)
梁懷王揖——文帝少子也。好《詩》《書》,帝愛之,異于他子。(《漢書·文王三傳》)
東方朔——十六學《詩》《書》。(《漢書·東方朔傳》)
劉病已——有詔掖庭養(yǎng)視,至今年十八,師受《詩》《論語》《孝經》,操行節(jié)儉,仁慈愛人,可以嗣孝昭皇帝后奉承祖宗子萬姓。(《漢書·宣帝紀》)
朱勃——年十二能誦《詩》《書》,常侯援兄況。(《后漢書·馬援列傳》)
馬續(xù)——七歲能通《論語》,十三明《尚書》,十六治《詩》,觀群籍,善九章算術。(《后漢書·馬援傳》)
馮衍——年九歲,能誦《詩》,至二十而博通群書。(《后漢書·馮衍傳》)
李恂——少習《韓詩》。(《后漢書·李陳龐陳橋列傳》)
韓商——少持《韓詩》,兼讀眾書。(《東觀漢記》)
崔骃——年十三能《詩》《易》《春秋》。(《后漢書·崔骃傳》)
周燮——十歲就學,能通《詩》《論》;及長,專精《禮》《易》。(《后漢書·周黃徐姜申屠列傳》)
和熹鄧后——七歲讀《論語》,志在書、傳;博覽五經傳記。(《東觀漢記》)
鄧皇后——六歲能《史書》,十二通《詩》《論語》。(《后漢書·皇后紀》)
順烈梁皇后——少善女工,九歲能誦《論語》,治《韓詩》。(《后漢書·皇后紀》)
孟孝琚——十二隨官,受《韓詩》,兼通《孝經》二卷。(《漢碑集釋》)
從以上例子可見,漢人從小接觸《詩經》,實乃普遍現象,而且學《詩》年齡與習《論語》《孝經》的年齡相差不多。漢代大多學者雖然不以《詩》名家,但自幼都有學習《詩經》的經歷。漢人對《詩經》的熟悉程度、使用范圍之廣泛,遠遠超出我們的想象。正如朱自清先生所說:“漢人引《詩》之多,用《詩》之廣……無論大端細節(jié),他們都愛引《詩》,或斷或證——這自然非諷誦爛熟不可?!盵5]
隨著經典的普及,《詩》也逐漸從男性的博士傳習領域滲入女性世界。貴族女性接觸、學習《詩經》的方式,主要有以下兩端:
《周官·天官·女史》記載:“女史掌王后之禮職,掌內治之貳,以詔后治內政?!盵6]1468漢宮廷設置“女史”官,但其具體職責與《周官》的記載并不相同,漢女史承擔著教化后宮女性的任務,如谷永所言:“后宮女史,使令有直意者,廣求于微賤之間,以遇天所開右,慰釋皇太后之憂慍?!盵1]3453《漢書》也記載:“許美人及故中宮史曹宮皆御幸孝成皇帝……皆曰宮即曉子女,前屬中宮,為學事史,通《詩》,授皇后?!盵1]3990曹曉、曹宮母女二人,都通曉《詩經》,并以《詩》教授后宮女子。班婕妤自悼辭有“陳女圖以鏡監(jiān)兮,顧女史而問詩。綠衣兮白華,自古兮有之”,《綠衣》《白華》都是《詩經》篇目,班婕妤回顧問《詩》女史的情形,從賦作年代推斷,所問之人當是曹曉。后漢時,班固之妹班昭,作為鄧太后的老師,同樣承擔著后宮的教化職責。如《后漢書》記載:“太后自入宮掖,從曹大家受經書,兼天文、算數?!衷t中宮近臣于東觀受讀經、傳,以教授宮人,左右習誦,朝夕濟濟”、“(昭)有節(jié)行法度、帝數召入宮,令皇后諸貴人師事焉,號曰‘大家’”[4]424。因為漢女史官的職務與《周禮》記載完全不同,所以鄭玄注《周禮》“女史”為“女奴曉書者”[6]1468,此訓釋更接近女史在漢時的實際職責。徐幹《中論·治學》有“無異乎女史誦詩,內豎傳令也”[7],也暗示女史通過誦讀《詩經》的方式推行女教。特別在西漢后期至東漢前期,儒家經學逐漸取得主導地位,后宮學經風氣也更為興盛,男性世界有經師傳詩,而宮廷女性也有“女史”成為傳道授業(yè)者。
漢代的政權先以宗室軍人為主導,繼而轉以儒士為中心。隨著儒士家族的興起,女子受家學影響,學習《詩經》,也是接觸經典的最重要方式。后漢的皇后大多出于世家大族,這些大族多以經學傳家,如明德馬皇后“能誦《易》,好讀《春秋》《楚辭》,尤善《周官》《董仲舒書》”[4]409,她是馬援的小女兒,而馬氏家學傳習《齊詩》,馬皇后和熹鄧皇后,《后漢書》記載:“六歲能《史書》,十二通《詩》《論語》。諸兄每讀經傳,輒下意難問,志在典籍,不問居家之事……晝修婦業(yè),暮誦經典,家人號曰‘諸生’。父訓異之,事無大小,輒與詳議?!盵4]418鄧皇后是東漢大將軍鄧禹的孫女,“鄧禹年十三,能誦《詩》,受業(yè)長安”[4]599,顯然也是受家學影響而接觸經典。當皇帝數失子嗣,鄧后憂繼嗣不廣,恒垂涕嘆息,數選進才人,以博帝意”[4]420。當然,鄧后的行為也有經典依據,如《毛詩·樛木序》曰:“后妃逮下也。言能逮下,而無嫉妒之心焉”[8]585;《毛詩·螽斯序》曰:“后妃子孫眾多也。言若螽斯不妒忌,則子孫眾多也”[8]585。再如,順烈梁皇后“少善女工,九歲能誦《論語》,治《韓詩》,大義略舉,常以列女圖畫置于左右,以自監(jiān)戒”[4]438,梁家也有學《詩》傳統(tǒng),同樣以《詩經》女教思想作為行事的最高典范,梁皇后入宮后也是常常擔憂皇家無嗣,“夫陽以博施為德,陰以不專為義,螽斯則百福之所由興也。”[4]439鄧后、梁后所學當是三家《詩》,惜三家亡佚,但從《毛詩》經義也能窺見后妃行為正是追尋、仿效《詩經》妃德教義。東漢時期,女性開始自覺追求并實踐《詩》女教經義,《詩經》女教思想已經在后宮嬪妃身上產生了實際效用。《華陽國志》中也記載了大量堅守貞節(jié)的女性,她們也多出身于官宦家庭,因受家學影響,自幼接受儒家詩、書教育,所以,《詩經》女教思想對上層女性思想、行為的建構應該更為成功。
《詩經》對社會現實的改造及對女性倫理的塑形,始于皇帝、后妃、朝臣的最高權力層,并以自上而下的行政力量與教化影響,最終形成傳統(tǒng)女性倫理制度運行的基本范式。隨著時代變遷,這種穩(wěn)定秩序也時被打破。如東漢章帝以后,并沒有延續(xù)光武時所確立的選妃制度,同時,這一時期皇后的品行也與《詩經》妃德觀念相背離。即《詩》女教系統(tǒng)的松動,也始于最高權力層,后宮嬪妃的道德危機及皇權衰落導致對先君制度的無力落實。按《后漢書》記載:章帝時的竇皇后專固后宮,離間眾嬪妃與皇帝的關系,先后致使宋貴人自殺、梁貴人憂愁而死;和帝時的陰皇后又從事巫蠱之事;安帝時的閻皇后,專房妒忌,因為皇帝寵幸宮人李氏,遂鴆殺李氏,又污蔑太子,使太子被廢;順帝時的梁皇后,將政權委托于兄長,使得梁氏成為東漢歷史上最專權也最跋扈的外戚;和帝生母虞美人,質帝生母陳夫人,都因為梁冀秉政,致使榮寵不及?;傅哿夯屎笠勒塘禾笈c梁冀,生活極其奢靡,因為一直無子,心懷怨恨,每每宮中有嬪妃孕育,鮮有得全;梁冀被誅以后,桓帝另立鄧皇后,鄧后也是恃尊驕忌,與皇帝寵幸的郭貴人互相讒毀攻訐;鄧后被廢以后,繼立者竇皇后更為殘暴,欲盡殺宮中諸貴人;靈帝時的何皇后因性情強忌,后宮莫不震懾。東漢政權的覆亡,與后宮外戚專權跋扈、嬪妃德行惡化以及子嗣斷絕有直接關系。與東漢早期相比,東漢中后期《詩經》教義并沒有在皇后身上發(fā)揮往日的效力。
作為一代大儒鄭玄,一生無意于政事,但箋注《毛詩》時并非僅僅遵循求真原則,其背后蘊藏著強烈的現實寄托。鄭玄生于順帝永建二年(127),桓帝時他已西入長安城,拜師馬融。而桓帝一朝的皇后,三廢三立,均因其品性不端、道德淪喪。鄭玄注《詩經》時也有對后宮妃嬪的批判,如《大雅·抑》篇“彼童而角,實虹小子”句,《毛傳》注曰:“童,羊之無角者”,《鄭箋》卻進一步解釋為“童羊,譬皇后也,而角者,喻與政事有害也”[8]556,將羊角比作對政事有害的皇后。更重要者,鄭玄通過《國風》首篇《關雎》重新塑造了不同于《毛詩故訓傳》的新女德思想,以回應東漢中后期的宮廷危機(2)筆者結合東漢皇后觀念與后宮外戚危機,專文探討了鄭玄改經背后的女教意義。參見成倩《鄭玄改動“〈關雎〉后妃之德”及原因探析——以“逑,匹”與“怨耦曰仇”的訓詁為切入點》,載于《西北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15年第3期,第124~129頁。?!榜厚皇缗雍缅稀本?,《毛傳》訓“逑”為“匹”,“君子好逑”即“君子好的配偶”,此乃漢時各家通用之訓釋。即使鄭玄注《禮》時,也訓釋“君子好逑”之“逑”為“匹”義(3)鄭玄箋《詩》前,遍注三《禮》,《禮記·緇衣》篇有“詩云:君子好逑”句,鄭注曰:“逑,匹也”,參見阮元??獭妒涀⑹琛ざY記正義》,中華書局1980年版,第3582頁。。唯獨改《關雎》篇的訓釋為“逑,仇”,“君子好逑”即“能為君子和好眾妾之怨者”[8]570。在《毛傳》的闡釋體系中,“窈窕淑女”指與君子德性相配的女性或后妃,《鄭箋》中的“窈窕淑女”指皇后為君王所挑選、追求的三夫人九嬪;《毛傳》是關于男女夫婦或天子與后妃之間的道德規(guī)范,而鄭玄卻以之構建了后妃與三夫人九嬪、眾妾之間的倫理關系;《毛傳》主要表達幽閑、貞淑、有別的女德思想,但鄭玄在此基礎上加入不嫉妒、和好眾妾等新德目。這些改動隱含了在東漢倫理危機之際,經士通過《詩》學闡釋構建新女教觀的意圖。眾所周知,鄭玄尊崇詩序,將《序》視作圣人之旨,在《毛傳》與《毛序》之間,一般會依《序》彌合《毛傳》。但為了構建新女德觀念,他選擇誤讀《關雎序》,誤讀本身乃是無意識的意義再創(chuàng)造?!蛾P雎序》言“是以《關雎》樂得淑女以配君子,憂在進賢,不淫其色;哀窈窕,思賢才,而無傷善之心”[8]569,其中,“樂得賢女以配君子”句,鄭玄解釋成后妃為君子思求三夫人、九嬪之賢女,但《車舝傳》有同樣句式“思得賢女以配君子”[8]1034,鄭玄卻注為“喻賢女得在王后之位”[8]1035。除此,鄭玄并將《序》之“哀窈窕”改為“衷窈窕”,如曰“‘哀’蓋字之誤也,當為‘衷’?!浴^中心恕之,無傷善之心,謂好逑也”[8]569,鄭玄認為,皇后的最高道德,在于能和好眾嬪妃、無傷善之意而有寬恕之心。在新女教思想的指導下,鄭玄并對“參差荇菜,左右流之”“窈窕淑女,寤寐求之”“求之不得,寤寐思服”“參差荇菜,左右采之”等詩句也進行了新的訓詁與意義闡發(fā)。面對不同時代的歷史命題,兩代經士——毛公與鄭玄,于《詩經》詮釋中構建了不同的女教觀念。
鄭玄誤讀《毛詩·關雎》的序、傳、訓詁,重新構建新女德條目,而要解釋其緣由,似需回到東漢中后期的宮廷女性道德危機,理解改動經傳背后的批判意義。
綜上所述,周朝封建宗法社會時男女倫理關系的教化實施,按《毛序》、鄭玄《毛詩譜》的記載,是通過在各類儀式典禮上演奏《關雎》等二南樂曲,于音樂熏染中完成倫教目的,如《詩序》曰:“《關雎》,后妃之德也。風之始也,所以風天下而正夫婦也,故用之鄉(xiāng)人焉,用之邦國焉?!盵8]562“用之鄉(xiāng)人、用之邦國”即《儀禮》所記在諸侯宴會上及鄉(xiāng)飲酒禮、鄉(xiāng)射禮等鄉(xiāng)里活動中,演奏《關雎》等二南樂曲,“風天下而正夫婦”即以《關雎》樂曲風教規(guī)勸天下夫妻關系;鄭玄《詩譜》曰:“故周公作樂,用之鄉(xiāng)人焉,用之邦國焉,或謂之房中之樂者,后妃夫人侍御于其君子,女史歌之,以節(jié)義序故耳?!盵8]559鄭玄進一步將《二南》樂曲的女教實踐推至周公制禮作樂時。毛、鄭之說,可能有周朝的樂教歷史實際,但也反映了后儒對宗法盛世的倫教構想。隨著后世禮樂制度解體,《詩經》樂曲消亡,漢人始以《詩經》女教經學文本塑造現實女教倫理。通過對史料的搜集與歸納,可以簡單勾勒兩漢時期《詩經》的女教塑形歷程。借助權力最頂層朝臣、妃嬪、帝王對《詩》女教經義的推舉弘揚、學習踐行與制度落實,形成自上向下的教化效應,層層推進,最終獲得整個社會包括女性自身的認同,所構建的倫理制度始終決定著中國傳統(tǒng)社會的運行方式。但《詩》女教權威的破壞,也始于最高權力層,東漢中后期,帝王已無力推行先王的后妃制度,皇后自身也已無意于踐行、效仿《詩經》女教經義,后宮外戚的政治道德危機使得鄭玄在箋注《詩經》時賦予了強烈的現實批判意義,于《關雎》塑造了不同于《毛詩》的新后妃德行觀,寄托了新的女教理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