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翰喬
一位鄉(xiāng)村老郎中用一帖膏藥貼好了我腳上醫(yī)生看不了的瘡。
老郎中就住在約三十畝的小巷子里,縮在被一片片建成的、在建的、待建的高層簇擁著的二層小樓中。門前矗立的一棵大水杉,倒是把他家小小的天井遮得嚴嚴實實。
我和隨從七拐八拐地一進去,入眼的是一個蹲在天臺上喂鳥的老頭,須發(fā)皆白,唯獨面色十分紅潤,見到我們也不怎么驚奇,只是揮手打個招呼指引我們進屋。屋里除了些斑駁的樹影,與一般鄉(xiāng)下人家沒有什么差別。供桌上倒是擺著一甕藥酒,但是泡的就是普通的藥草,很是常見。
坐不多久,老頭輕手輕腳下樓來,瞧了我一眼,便與推薦我來的同伴聊些不打緊的話。我插不上嘴,又不好貿(mào)然問,便只好盯著他看,心下只是暗自稱奇。一般六七十歲的老頭子,精氣神旺健已是不易,豈料他臉上竟然連老人斑也不多見。皺紋雖是不少,但也不是干巴巴得像個核桃,倒像是在臉廓沉積下去,有棱有角,若不是一頭白發(fā),怕是看不出有多大年紀。
他們聊一會兒,也就不說了。老先生這時走來仔細地看看問問,接著脫口而出個不知名的“某某瘡”,又說這東西長在腳骨上,除去不易,但是到他這兒只要一貼膏藥就能治好。
這倒嚇我一跳,醫(yī)生們確實也說過要治不易,但一無膏藥,二也是先掛了幾天水才診出的。我略一表佩服,老先生竟來了勁,一邊現(xiàn)場制膏藥,一邊掉書袋似的講什么藥理,總之是我不大懂的。幸而他也沒全掉書袋,又說某某也是這個病,去市大醫(yī)院里治了一個月,末了還是他給貼了三四天膏藥貼好的。
這話聽起來未免感覺有點自夸,我也就不置可否。不多時,他又說鎮(zhèn)上有家醫(yī)院邀他坐專家門診,他不去,多少錢都不去。
“我就守著我的天井,去那兒干什么!”他一面說,一面烤藥,語氣倒是很平和。這時你便知道他之前也不是自夸,只是大概太久沒有出門,講的也就只能是他熟悉的病人了。
貼完膏藥,他便領著我們?nèi)タ此镍B,鳥籠就掛在伸進他家天井的水杉枝上,看著甚是優(yōu)雅。時而有些野雀來串門,逗得小鳥唱得更歡,卻又出不去干著急,老先生就自得其樂地看著玩。
忽然覺得他也就像他的鳥,只不過一個愿出去,一個不愿罷了。
在二樓閑聊了一會兒,陽光漸漸從樹隙間升起,幽暗的天井亮了許多。老人說起自己的技藝很是得意,卻也有些遺憾,沒有人愿意學,怕是就這樣失傳了。說起來平緩得似乎在講一件久遠的回憶,我們默不作聲,只靜靜地聽。
院外不遠處是主干道和市中心,車來車往,是不同于小巷嘈雜人聲的喧囂。站在樓上,會覺得自己仿佛置身于一片盆地中,正站在一個小丘上,看著四壁的高山。
陽光漸斜,是被高樓遮住了蹤跡,天井也暗了下來。
“走吧,天不到黑,包好?!崩舷壬f。
“哎?!?/p>
送到門口,他就不再出去。有多久沒有出門,想來他自己也不知道,總之他就是這么一直站著。直到我們上車,前進拐彎,他還在那里目送我們離開,打量著這個他再熟悉不過卻從不了解的世界。
他是手藝人,手藝人有手藝人的規(guī)矩。
在車上,同伴對他有些揶揄,說他是小富即安。說來也不錯,他的藥方可以賣大價錢,或是憑此入股也無不可,發(fā)財不算什么難事。
這時我隱約覺得那幽暗的天井中隱藏著一個近在咫尺卻又遙不可及的秘密,一個我們司空見慣卻又不愿提及的秘密。想要參透它,并不很難;但要堅守幾年、幾十年,大家少有愿意的。
老先生是愿意的,他已經(jīng)愿意了幾十年,再來幾十年,他也還是愿意。但別人怕是不一定愿意。誰會愿意這個孤獨的小天井永久地在鬧市里隱居下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