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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人樹林(短篇小說)

2023-02-21 03:20:29王文鋼
當代小說 2023年1期
關鍵詞:小禾傳達室小翠

王文鋼

有一天凌晨四五點鐘,小禾正拾掇牛奶筐,燈光昏黃,他看到一個背著蛇皮袋的老婦人蹣跚著從門前經(jīng)過。

老人的腰佝僂著,手里拄著一根木棍,在凌晨四五點鐘的羊腸小路上踽踽獨行,如同一捆移動的柴火。小禾是第一次見到她。或許之前照過面,記不清楚了。

那幾天早上,小禾都能看到拾荒老人。她佝僂著腰背著蛇皮袋經(jīng)過時的樣子,逐漸定格在小禾的腦海里。小禾試圖弄明白老人從這里經(jīng)過,是去往哪里。

老人是去往距離他們居住的傳達室不遠處的垃圾堆。那里有這里的教職工丟棄的垃圾,里面能撿到一些廢紙殼、塑料桶、酒瓶、舊衣物。

小禾知道這是一位拾荒老人。望著老人緩慢移動的背影,小禾感到心里有種無法言說的傷感。

那天早晨,小禾和小翠收拾好門口送奶員丟棄的雜物,就在他們想進屋避寒的時候,小禾看到拾荒老人站在不遠處望著他們。

外面刮著風,小禾和小翠都穿著棉衣,還是感到一點寒意。老人衣著單薄,站在風中瑟瑟發(fā)抖。小翠說,我去問問,咱們這里還有一些舊紙殼,讓老嫲嫲拿走吧。

小禾嗯了一聲。過了一會兒,小禾看到小翠把拾荒老人帶來了。老人放下肩上的蛇皮袋。小禾能看出來,蛇皮袋很單薄,老人沒撿到什么東西。

小翠遞給小禾一樣東西,小禾接過來看了下,一部九成新的手機。小翠說,老大娘在垃圾堆撿到的,她讓咱們幫忙找一下失主。

小禾低頭看了看,是一部價格不菲的品牌手機。小禾說,小翠,你讓老人家到屋里坐坐吧,外面這么冷。

老人終究是沒有到他們的屋子里等候,她轉過身又去了不遠處的垃圾堆。小禾想這樣也好,等七點多鐘,問問路過的那些老師,看是誰丟的手機。

那天上午小禾有事出門,小翠帶著孩子在家里。小禾回來的時候天已經(jīng)快黑了。小翠告訴小禾,老人家撿到的那部手機是劉潔媽的。

哦,小禾應了聲,大腦里立馬映出一張女人的臉。陳老師,是中學的老師。小翠沒有一絲表情,說,劉潔媽拿到手機以后,我感覺她還有點嫌棄老人家似的,手機擦了又擦,還詢問老人從哪里撿到的,自己不會那么粗心大意丟在垃圾堆的。

小禾對那個陳老師從一開始就沒有好感,此時聽小翠這樣一說,內心對她的厭惡更深了一些。

小禾對她的厭惡是有原因的。小禾和小翠租住在傳達室,門口有幾分閑置的土地,他們鋤了草,挖地撒了一些菜籽。過了一段時間,菜苗長勢喜人,吃不完,小翠就邀請那些老師一起分享。那些老師自是很感動,有的拿了書籍畫冊送給小禾的兒子,偏偏就那個陳老師,理所當然一般,一句客氣話都沒有。當時,家屬院的大門壞了,學校里也沒有修,每天敞開著,小禾和小翠養(yǎng)了一條中華田園犬看門守院。每天夜里有陌生人進來,那狗自然是要叫上幾聲的,偏偏又是那陳老師,口口聲聲說,狗叫聲影響了她休息,弄得家屬院跟農(nóng)村一樣。

小禾無奈,后來把狗送回了鄉(xiāng)下老家。不久,小禾見到那個陳老師抱著一只潔白的哈巴狗,像對待兒子一樣呵護著,嘴里一個乖乖又一個乖乖地喚著。

小禾在那個傳達室里住了近十年,他經(jīng)常在凌晨四五點鐘和黃昏暮色四起的時候見到那個老太太背著蛇皮袋從傳達室門口經(jīng)過。

他終究是沒有和拾荒老人說過一句話。

倒是妻子小翠,帶著孩子在家里,時常跟路過的拾荒老人說說話,打聲招呼。小翠說,那個大娘說咱們的兒子長高了,來的時候,只有她的大腿高,現(xiàn)在到她腰部位置了。

小翠還說,當初咱們家的那條狗見到其他陌生人就叫,見到拾荒老人進來從不叫。

那天下午直到夜幕降臨,小禾在那片楊樹林里先后與三個人談過話。一男二女。

當時楊樹林一片幽暗,對方的面孔在斑駁陸離的光線下,形態(tài)各異,他們不時地發(fā)出嘆息。

小禾是單獨與他們對話的。小禾與他們對話的時候,他們的眼睛都朝一旁看著。小禾知道,那不是躲閃,是一種糾結。他們的心情這會兒一定很焦慮。

孫子要放學了。村干部帶人去測量房子了。兒媳又打來電話了。還有諸多原因。

三人當中歲數(shù)最大的是一個男人,七十多歲了,一臉的糙皮,眼皮耷拉著,一個勁兒地悶頭抽煙,對小禾的問話,有一搭沒一搭地應付著。

他是第一個跟小禾談話的人。

他說,俺原先是個走鄉(xiāng)串戶的補匠,補鍋補盆補瓷器。經(jīng)過俺的手修補的鍋碗瓢盆,跟完好無損的一樣,嚴絲合縫,你幾乎找不出丁點兒毛病。

小禾說,我不是問你這個。

他說,我這一輩子挺不容易的,父母沒什么本事,都是靠從土坷垃里扒食,我從一出生就挨餓,一直到二十多歲,就幾乎沒吃飽肚子過。那個滋味,現(xiàn)在想想,還挺難受的。三十三歲的時候,俺跟村里的一個老補匠學補活,第二年,俺自己就開始挑著擔子走鄉(xiāng)串戶。俺靠這門手藝,翻蓋了瓦房,娶了媳婦,給兒女置辦了婚嫁。唉,我容易嗎我?!

他長長地嘆息一聲。

小禾說,我不是問的這個,我想問的是——

老人說,俺知道你想問什么。先生,俺知道你有文化,你的思想高尚,你有口才,有本事,可是,你了解過俺的處境嗎?俺三個孩子,他們生活得并不好,都要為生活發(fā)愁。俺的那幾個外孫,俺一見到他們,就喜歡得不得了。俺不想他們像俺當年一樣吃不飽穿不暖。所以,你看看,俺都七十多歲了,還整天推著自行車去周遭的村莊轉悠。說實話,俺也想像城里退休的老人一樣,在黃河沿打打太極拳,跳跳廣場舞,或者聽聽評書大鼓,可俺沒那個福氣??!

小禾對他有些失望了。

老人欲言又止。

小禾望著老人。面前老人那張粗糙的臉,讓他心里油然生出一股憐憫。

老人后來長嘆一聲,揮了揮手,佝僂著腰離他而去,消失在樹林的盡頭。

與小禾談話的第二個人是一個女人,一個老婦人,比第一個人的年齡要稍微小一些,頭發(fā)都花白了。她是剛才那個老人的大妹。

小禾問她,你知道,我找你是想跟你聊什么嗎?

她說,知道,嫁出的閨女潑出的水,你聽說過嗎?

小禾愣了下,聽說過。

她微微點頭,我跟俺大哥相差沒幾歲,我從小也是吃過苦受過難的。從小沒有穿過一件正兒八經(jīng)的衣服。爹娘一輩子都很窩囊,無用。我沒嫌棄過他們。自己的爹娘,怎么會嫌棄?

小禾說,不該嫌棄的。

她搖了搖頭,我覺得我從小就被爹娘不公平對待,家里有好吃的好喝的,他們都是給大哥,給小妹,給小弟。俗話說得好,大的疼,小的嬌,當中夾個受氣包,我就是那個受氣包。地里的活我干得最多,受過的累最多,還經(jīng)常被他們呵斥、打罵。

小禾說,他們面對一群孩子,面對生活,也不容易。一家七八口人,七八口碗,咱得理解他們的不容易。

她說,我理解他們,可是他們理解我嗎?難道我生來就該是他們的工具?都是過去的事,不提了!說白了,我對誰都沒有怨恨。我?guī)讉€孩子都大了,也都結婚了,日子過得還不錯。我現(xiàn)在心思都放在我的幾個孩子身上。我家老二馬上又要給我添個孫子了……

小禾望著她說,你現(xiàn)在是一門心思在家里帶孫子了吧?享受天倫之樂,挺好的。難道你就沒有別的話跟我說嗎?

她眼睛一亮,有啊,我現(xiàn)在并不是光待在家里帶孫子,我兒媳有空帶孩子,我就去掃馬路,一個月一千多塊錢,夠貼補家用了?,F(xiàn)在兒女生活都有難處,俺趁現(xiàn)在還能動,還能干點活,給兒女省點心吧。

此時,太陽西沉,樹林內,靜謐如夜。她有些歉意地跟小禾說,我要去接孫子了。孫子快放學了。她摸了摸鼓鼓囊囊的挎包,回頭跟小禾笑著說了一句,俺那孫子讓他媽媽慣壞了,放學接他,不給他買點零食,睡地上就打滾。

小禾望著眼前離去的老人,心里涌上一種從來沒有過的酸楚。老人的腰也已經(jīng)有些佝僂了,她走路的樣子,像極了那個老人。

與小禾第三個談話的是一個五十多歲的女人,是前面兩人的三妹。她的性格跟她的大哥大姐是截然不同的。她一臉笑容,沒有一點憂心忡忡的樣子。

這片樹林里,還有俺娘家的幾十棵樹。她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跟小禾炫耀。

小禾抬頭看了看樹林,眼前的這些樹木已經(jīng)有水桶般粗,筆直地伸向天空。

哦,這可是一筆不小的財富。小禾說。

女人聽了,更是歡快得不得了。她似乎正在心里默默地盤算著,假如這片樹林都是她的,更是一件值得炫耀的事情。

樹林是鳥類的天堂。這會兒,樹林里飛來了一群鳥,它們站在樹枝上嘰嘰喳喳。忽而,又集體飛起,射向天際。

小禾咳嗽了一聲,大姐,你應該知道我想跟你探討什么問題了吧?

小禾話一說出口,對面的女人眼淚就像溪水一樣流了出來。她使勁地點頭,知道,知道。你知道嗎?這些年,我一直生活在愧疚之中,你別看我表面嘻嘻哈哈,看著很陽光的一個人,實際上,每天夜里,我的心里都沒有安靜過。

小禾問她,為什么沒有安靜過?

她開始低聲啜泣。這時候的樹林子已經(jīng)有些幽暗。她的啜泣聲讓小禾有一種毛骨悚然的感覺。你別哭,別哭嘛。小禾安慰她。

你不知道,這么多年過去了,我的心時時刻刻飽受著折磨。嗯,一個人內心愧疚的滋味你沒經(jīng)受過,要多難受有多難受。

幽暗斑駁的樹林里,小禾看不清她的臉龐,但是小禾知道她的臉上一定是掛了兩行熱淚,正順著臉頰往下流淌。她的胸脯一定是隨著她的心跳在起伏。

唉!小禾也微嘆一聲,晚了,一切都晚了,這種疼徹心扉的愧疚,會伴隨你一輩子。

小禾望著眼前距離他不遠的三妹,他已經(jīng)無法形容眼前的女人悲傷到了什么程度。

小禾猜測,她內心的悲痛要大過她臉上緩緩流下的淚水。一個人,悲傷到什么程度,才能渾身戰(zhàn)栗?

三妹說,平時,你們看我很開朗的一個人,其實我那都是沒辦法,我的心從那時候就沒有開心過,我平時所有的開心都是偽裝出來的。

小禾說,你錯了,你平時的開心肯定不是裝出來的。你也是有兒有女的人,你的兒子女兒也都大了,你這個年齡,你的兒女們也都結婚了吧,也都有自己的孩子了吧?你現(xiàn)在子孫滿堂,是該享受天倫之樂的年齡了。

小禾這樣一說,本認為三妹會開心地跟他說道說道自己的兒女,她可愛的孫子孫女。

但她卻愈加傷心了,她說,你別說了,我求你別說了!

小禾立馬住了口。小禾有點不明白了,問她,你作為一個母親,一個奶奶,你的兒女你的孫子孫女,在你面前撒嬌,你不開心嗎?

三妹淚水潸潸,開心,我很開心,怎么不開心呢?她低語著,聲音如蚊蠅般,似乎只有她自己能聽得到。我為人子女,我為人父母,都做了些什么呀!

讓小禾吃驚的是,她開始薅自己的頭發(fā),我不是人,我不是人,我太沒良心了,我是白眼狼,我對不起她,我要贖罪!你說說,我用什么方法贖罪才能讓她原諒我?你不知道,這么多年,我的內心每一天都處在一種自我譴責中。我寢食不安,每時每刻,我的眼前都晃動著她弓著腰走路的背影,我,我……

她忽然上氣不接下氣,就好像要暈厥過去一樣。小禾慌了,趕忙扶住她。

在那片茂密粗壯的楊樹林里,在黃昏鳥兒將要歸巢的時候,小禾站在那里,跟兄妹三人有了一次誠心誠意的交談。

小禾能感覺到,他們有些人在說謊。

是的,違心的謊言。

從離那片楊樹林不遠處的一個路口往里拐,是一座家屬院。家屬院里有兩棟樓,住著學校的教職工。大門口有兩間傳達室,里面住著來自鄉(xiāng)下的小兩口。

小禾是小兩口當中那個男的。門口的兩間傳達室,到了夜晚就成了收發(fā)牛奶的場所。

那時候,小禾和妻子小翠負責奶站的工作,每天夜里十一點多鐘,廠家的廂貨車就會送來客戶訂的牛奶。小禾和小翠把它們分好。凌晨四五點鐘的時候,那些送奶員騎著車子來把這些牛奶帶走,然后送到千家萬戶。

那時候,他們的兒子還小,三歲多。小禾和小翠在外間正忙著,有時候會看到兒子光著身子抹著眼站在他們面前。

小禾和小翠會驚叫一聲,然后趕忙過去抱起兒子,把他送進被窩里。那時候,雖然已經(jīng)是春天了,但夜晚的時候,寒意還是很濃的。

小禾和小翠分發(fā)牛奶的時候,有時在傳達室外的胡同里,借著朦朧的燈光,能遇到幾只緩緩爬過的刺猬。兩只老刺猬帶著幾只小刺猬,在暗夜的燈光下,緩緩穿行。

有時候,夜晚小禾從廁所回來,能看到傳達室的兩間瓦房屋頂上有幾只老鼠在跑動,甚或跳舞。

那時候,拾荒老人已然成了他們日常生活中的一個熟客了,她每天背著蛇皮袋佝僂著腰從門前經(jīng)過。來了,走了。又來了,又走了。

小禾騎著摩托車每天穿行在傳達室后面的胡同里,他經(jīng)常見到拾荒的老太太把鼓鼓囊囊的蛇皮袋放在路邊。她坐在路邊的一處高崗上,對面就是那片楊樹林。

老人手扶著當作拐杖的木棍,花白的頭發(fā)被風吹動。她迷離著眼睛看向眼前不遠處的楊樹林。她嘴里自言自語著,不時地用手抹著眼角。

這是小禾每次在路口見到的拾荒老人的樣子。

拾荒老人雖是家屬院的一個常客,但很少有人問她從哪里來,也沒有人問她有沒有老伴,有沒有兒女。

時光如水,一晃幾年過去了,那片楊樹林已經(jīng)茂密得如大街上的人流。而小禾再也沒有見到過那個拾荒老人。

小翠跟小禾提過幾次,說有一周沒見拾破爛的老嫲嫲來了。

過了一些日子,又說,一個多月沒見到拾破爛的老嫲嫲了。

再后來,小翠有些傷感地跟小禾說,大半年沒見到那個撿破爛兒的老嫲嫲了,她怎么不來了呢?

小禾和小翠都有一種不祥的感覺。他們誰都沒有說。

就像很正常的消失,沒有人在意。拾荒老人不是家屬院里的人,她的消失很多人壓根兒不會在意。倒是院里有幾個同樣是老年人的退休老教師,閑時說起了那個拾荒老人。

那時,小禾和小翠負責的奶站因各種原因已經(jīng)停業(yè)了。小禾在食品城找了一份跑銷售的工作,他騎著一輛嘉陵125摩托車,每天早走晚歸。有時候,單位忙了,四五點鐘就得趕去倉庫干活。

那些日子,關于拾荒老人的一些事情,小翠從家屬院一個退休的老教師口中聽說了。她又說給小禾聽。小禾當時就愣住了,長長地嘆了口氣。這個年代,竟然還有這樣的事情發(fā)生!他咬著嘴唇,眼里似乎要冒出火來。

那次以后,小禾每次再騎著摩托車經(jīng)過那條胡同,望著老人曾坐下休息過的高崗,內心都要小聲地嘆息一下。

小翠發(fā)現(xiàn)小禾的異常是從她告訴他老人的事情沒多久開始的。小禾開始頻繁地往老家的方向走。每個月都要請幾天假回去。小翠跟小禾說,你的工資本來就不多,一個月再請幾天假,到月底還能拿多少工資?

小禾不理她,依舊我行我素。

有一天傍晚,小禾下班回來,吃晚飯的時候,他神秘地跟小翠說,我昨天在院外的那片樹林里跟老太太的幾個兒女探討了一些問題。我跟老太太的大兒子、大女兒、二女兒,聊了半下午——不,一直聊到天快黑了。

小翠有些莫名其妙,真的假的?老太太的閨女和兒子都不住在這里,你怎么認識他們的?

小禾說,我認識他們,當然認識他們。我和老太太的小兒子約好了,大后天下午也在那片樹林里見面。

小翠聽了,感覺蹊蹺,小禾,小禾,你不是發(fā)燒了吧?她用手去摸小禾的額頭,井水一樣涼涼的。

小禾不像是在說胡話,也不像是說假話。小翠就納悶了,小禾怎么會認識老太太的幾個子女,這段時間小禾到底經(jīng)歷了什么?

吃過飯以后,小禾沒有看電視,也沒有擺弄手機,他把兒子拉過來跟他說了一句,乖兒子,長大以后你可要好好孝敬你媽媽,你媽媽可不容易!

小翠撲哧笑了,孝敬我,不也得孝敬你?小翠知道,拾荒老人的事情對小禾影響很深。小禾近來的表現(xiàn)都是拾荒老人的事情引起的。早知道,就不跟他說了。

小翠那天晚上跟院里的幾個婦女一塊兒出去散了一會兒步。走過胡同,來到大路邊,就看到了那片楊樹林,黑魆魆的。夜晚如果一個人經(jīng)過那里,會讓人心生膽怯的。

小翠望著那片樹林,想著拾荒老人的話,西邊那片樹林,有我家五六十棵樹呢,十幾年了,都長成材了。我都抱不過來了,那是當年我和我家老頭子栽下的樹苗。你看看,這一片都成林子了,樹都長成材啦!

有時候,所有的一切都沒有征兆。

第二天小禾下班回來時已暮色四起。他接了一個電話,很慌張,匆匆跟小翠說了句,我得趕緊回一趟家。

小翠問怎么了。小禾一臉凝重地說了句,家里出事了,我母親摔倒了,在鎮(zhèn)上醫(yī)院。小翠說,這么晚了,明天回去不行嗎?反正已經(jīng)送進醫(yī)院了。

小禾盯著小翠像是不認識一樣,說,那不是你娘,那可是我親娘。

小翠說,要不要我跟你一塊兒回去?小禾說不用,你在家看好兒子就行,我今晚能回來就回來,不能回來就明天回來。

小翠遲疑了一下,說,你等等。說著她進屋從柜子里拿出包,掏出一沓錢遞給小禾,路上車多,開慢點。

小禾說,好,你在家早點睡,明天還要送兒子上學,我走了。小禾跨上摩托車,加油門,摩托車進了胡同,轉瞬消失在胡同盡頭。

小翠有些悵然,內心不知為何隱隱有種不安的感覺。

小禾當晚沒有回來,這在小翠的意料之中。

小翠吃過晚飯,拾掇好后,摟著兒子上床睡覺。但是睡不著,她的心思這會兒全在小禾身上,小禾回去了也不打個電話來。晚上十點多鐘的時候小翠撥通了小禾的電話。小禾在那邊低沉地問了聲,睡了嗎?

小翠說,沒有,娘怎么樣?

小禾說,沒多大問題,我在這守一晚上明天就回去,到時候如果不回家,那我就直接去廠里上班,看時間吧。廠里安排我出差兩天,你在家照顧好孩子。

最后,小禾說了句,如果兩天后我不能回來,后天傍晚你就去一趟屋后那片樹林邊,我跟他約好了,一塊兒聊聊的。

小翠有些詫異,一個男人,我去合適嗎?

小禾說,老太太的小兒子,我跟你說過,我之前和老太太另外幾個兒女都聊過了,現(xiàn)在,就剩下她的幺兒子了,還得聊聊。他是老人最小的孩子。他的想法跟他哥姐的想法肯定不一樣。

小翠說,你想讓我跟他聊什么話題?

小禾在電話那頭沉吟了片刻,嗯,聊什么呢?也不用聊什么,就是看看他能不能過去,只要能見到他我的心就安了。如果他不去,我的內心會長期處于不安之中的。

小翠掛了電話,小禾的話她有些不明白。老太太已經(jīng)死了好幾年了,再說,她就是個拾荒老人,死前雖然曾經(jīng)是家屬院的???,但是誰又能記得她?

拾荒老人的生死跟小禾有什么關系呢?小禾難道有什么事瞞著我?

小翠嘆了口氣。

第二天,小禾沒有回來。小翠知道,小禾是直接去廠里上班了。小禾交代的事情她得去完成。

她感覺小禾交代的事情有些詭異。去跟一個自己不認識的男人見面,而且是在樹林里,黃昏的樹林里。最主要的是,見面以后跟對方聊什么話題呢?

那個拾荒老人已經(jīng)走了好幾年了,小禾究竟想干什么?

小翠走過胡同,來到路邊,遠遠地望著那片樹林。

那片樹林,在這個季節(jié)已經(jīng)枝葉婆娑。

黃昏時,小翠來到了那片樹林附近。那是一片楊樹林,記得她和小禾最初來這里居住的時候,這里還只是一片小樹林。

好像只是恍惚間,樹苗已經(jīng)成長為參天大樹。小翠站在樹林的邊緣,聽見風在沙沙作響。很少有人來這里,也很少有人經(jīng)過這里。

黃昏正在消失,當光線愈來愈模糊的時候,小翠在樹林邊終于等來了一個人。那個人戴著一頂帽子,口鼻被口罩遮著,看不清他的面孔。兩只眼睛正四處張望。

嗯,我今天不是來懺悔的,人的生命其實是很短暫的,人的生死都是天注定的。

嗯,我要走了。誰的人生沒有遺憾,我母親是我一輩子的遺憾,只怪我那時還年幼。

小翠站在那里,愣愣地看著那個男人急匆匆地離開了。沒想到這就是小禾一直等待的相見,對方竟然如此匆匆應付了事。

有一刻,小翠用手掐了掐自己的手背,確認自己不是在做夢。

第三天了,小禾還沒有回家。不是說出差兩天就回來的嗎?

小翠打小禾的電話,一直處在忙音中。小翠不知道小禾上班的工廠的電話,但她知道工廠在哪里。

她騎上電動車,決定去小禾上班的廠里看一看。同時也帶著自己的疑問,小禾為什么要去樹林里見那幾個人?

經(jīng)過那片樹林的時候,小翠看到很多人站在路邊說著話。她停下,想看看到底發(fā)生了什么。

有經(jīng)過的人說,這一片馬上要拆了,這片楊樹林恐怕也保不住了。

小翠是后來聽說的,有一天的凌晨四五點鐘,那個拾荒老人過馬路時遭遇了車禍。肇事的車輛跑了。老人的幾個子女一開始聽說母親遇到車禍,都爭先恐后地趕來了。

待知道肇事車跑了以后,又都紛紛找理由離開。

老人沒送到醫(yī)院就斷了氣。

小翠努力不去想這些。一想,就感到渾身發(fā)冷。

她前天見到的那個拾荒老人的小兒子,是一個長相很周正的中年男子,跟他的幾個哥姐相比,衣著得體,舉止優(yōu)雅,但是他對過往似乎諱莫如深,不想談及。

小翠想著心事,人已經(jīng)來到了小禾上班的廠子。廠里負責考勤的人說,小禾沒來上班,也沒打電話請假,我們正想聯(lián)系他的家里人呢。

小翠又掉頭回去。她一只手掌握著電動車的車把,另一只手給小禾打電話。

小禾的電話打不通。他沒有回老家,也沒有回廠里上班。

小翠想,小禾到底去了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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