廖　淙

關(guān)于漢末詩歌(樂府民歌，文人五言詩)的研究歷時久遠，前賢已從很多方面取得豐碩成果。本文試結(jié)合漢末時代特征，考察漢末樂府民歌和文人五言詩歌，從文化心理角度來論述漢末詩歌對傳統(tǒng)詩教的叛離及影響。

時代界定及背景

據(jù)章培恒、駱玉明主編的《中國文學史》的觀點：“東漢中期指漢和帝永元元年(89)至漢質(zhì)帝本初元年(146)；東漢后期指漢桓帝建和元年(147)至漢獻帝興平二年(195)。東漢王朝實際到獻帝建安二十五年(改元延康元年)才正式結(jié)束。不過在文學史上，通常建安二十五年問的文學歸為魏晉文學的范圍。活動于漢代文學與魏晉文學交替時期的作家，按照習慣，有的劃入漢代，有的劃入魏晉，而實際兩者之間是彼此交錯的?！北疚纳婕暗脑姼柚饕跂|漢中后期，但是《古詩十九首》至今學術(shù)界尚未明確是屬于漢代文學還是魏晉文學的范疇。所以，為了論述的方便，故在本文中提出一個“漢末”的概念，起自東漢中期，終結(jié)大致到建安時期。

漢末是一個亂極的時代。東漢以來豪強地主勢力日益龐大，進一步削弱了中央政府的控制和影響力。各種勢力的分化組合，相互兼并奏響了漢政權(quán)徹底崩潰的序曲。戰(zhàn)亂極大破壞了生產(chǎn)，給百姓帶來災難，并將他們卷入戰(zhàn)爭的漩渦。樂府詩《戰(zhàn)城南》及《十五從軍征》、《婦病行》等作品充分揭露了當時戰(zhàn)爭的殘酷、曠日持久，導致社會民不聊生。戰(zhàn)亂宣告著漢政權(quán)即將終結(jié)，隨之也讓深固于百姓心中的儒家信仰、觀念崩潰。講求大一統(tǒng)，尊卑有序，倡導禮樂的儒家思想作為漢朝統(tǒng)治思想現(xiàn)在已不再神圣唯一。道家思想重新抬頭，先秦流傳的其他門派思想也重獲市場，東漢傳入中國的佛家思想逐漸盛行。亂世的顛沛流離，社會思想的多元化，讓文人也從多視角審視自身和社會，叛離體現(xiàn)為一種覺醒。

漢末詩歌對傳統(tǒng)的叛離

儒家思想中對政治生活、政治理想極為重視。自孔子以來，歷代名儒都在構(gòu)建著和諧政治生活的藍圖。在此過程中，他們將禮樂、文教(自《詩經(jīng)》時代到唐代，中國文學都以詩歌為正宗，所以文教即是本文所指的詩教)作為一種有效手段，來輔以政化?？鬃泳幎ā对娊?jīng)》，著《春秋》便奠定了幾千年“文以載道”的基調(diào)?？鬃雨P(guān)于《詩經(jīng)·關(guān)雎》的評價“樂而不淫，哀而不傷”成為歷代文學品評的重要尺度?！霸娙?，一言以蔽之：思無邪?！币渤蔀槿寮以娊痰闹匾罁?jù)。在西漢文學標志性體裁賦中，由于儒家思想居統(tǒng)治地位，對政權(quán)勸諷匡諫，對秩序的講求，及積極用世的詩教成為傳統(tǒng)。這種傳統(tǒng)在東漢末年被打破了。

東漢末年，政權(quán)已經(jīng)岌岌可危。漢政權(quán)梁柱俱毀，徹底的傾坍只是時間的問題。幾百年雄視八方的政權(quán)變得氣息奄奄。這使得社會文化心理發(fā)生巨大變化。那種“世紀末”的恐懼、失落和與盛時相比的強烈反差，使得士民開始對儒家思想的神圣權(quán)威產(chǎn)生懷疑。本土宗教道家在沉寂于“獨尊儒術(shù)”幾百年后復蘇，東漢傳入的佛家思想也開始傳播。加之“朝行出攻，暮不夜歸”及“十五從軍征，八十始得歸”的動蕩不定的社會狀況，戰(zhàn)亂不斷，人的命運生死無常，及時行樂、趨利輕義的思想也在抬頭。這些使得社會文化心理變得復雜多元。中國文學、文化心理在經(jīng)過極度膨脹、張揚的西漢“少年期”后，此時在朝代更迭和戰(zhàn)爭洗禮下歷經(jīng)滄桑，逐漸走向成熟。在漢末詩歌里，我們能夠看到這種文化心理的變遷痕跡。

1．直露的情愛

《詩經(jīng)》中有很多作品涉及到男女情愛。這些作品中流露的情感與“樂而不淫，哀而不傷”的尺度不遠。就是《詩經(jīng)·國風》里被孔子所批評的“鄭衛(wèi)之音”對于后世來說，其實也仍搖曳含蓄。

《詩經(jīng)》以降，愛情詩歌幾乎成為空白，直到東漢。除了在《楚辭》中的一些作品里出現(xiàn)情愛話題外，非常罕見。張衡的《四愁詩》可被看作是愛情話題的抬頭，但仍然含蓄蘊藉，并有他指。隨之出現(xiàn)的其他民歌、文人作品里，對愛情的追求，對男女歡愛(側(cè)重于情欲追求，床第之歡)的贊美直露無遺。如《上邪》里以熱戀女子口吻喊出的愛情誓言足可驚天地、泣鬼神，給人的心靈震撼無與倫比。張衡《同聲歌》應是第一首正面反映男女歡愛的五言詩歌。里面所寫“情好新交接，恐栗若探湯。不才勉自竭，賤妾職所當”。“思為菀弱席，在下蔽匡床。愿為羅衾幬，在上衛(wèi)風霜”?！耙陆饨矸塾?，列圖陳枕張。素女為我?guī)煟瑑x態(tài)盈萬方”。“樂莫斯夜樂，沒齒焉可忘”。以大量的細節(jié)鋪寫房幃生活，大膽地贊美為傳統(tǒng)所諱言的男歡女愛之樂。在《古詩十九首》中，雖然很多愛情詩歌溫婉地表現(xiàn)男女戀情，但在《古詩十九首·青青河畔草》里仍唱出“昔為倡家女，今為蕩子婦。蕩子行不歸，空床難獨守。”的聲音。這些作品肯定著男女床第之歡，在當時社會還有儒家思想影響的余威下，這是在思想上解脫桎梏，給儒家定義的愛情表達尺度的重創(chuàng)，充滿了對傳統(tǒng)詩教的叛逆精神。

2．義、利的取舍

儒家所推崇的“舍生取義”，“殺身成仁”的道德準繩隨其在漢末的式微而消解。出自一種“文化逆反心理”，漢末文人看出儒家道德光環(huán)的虛偽和脆弱。于是，行為取舍上力倡義的薄弱，利的實惠。更何況在極艱難的生存環(huán)境下，奢談仁義道德顯得蒼白無力而滑稽。所以，在《東門行》中，那位貧士本已出門，卻又折回(此時折回應不排除心中殘余道德影響的因素)，然而看“盎中無斗米儲，還視架上無懸衣，拔劍東門去。”在妻子牽衣泣勸時，斷然道“咄!行!吾去為遲!白發(fā)時下難久居。”該詩能被保存及流傳下來，也可以看出，就算一些儒家正統(tǒng)衛(wèi)道士，對于離亂時代道德衰頹時，人在義、利間取舍的態(tài)度無可奈何的理解和默認。此外，《孤兒行》反映出兄、嫂薄情，失骨肉同胞之義氣；《古詩十九首·明月皎夜光》反映出同窗朋友之義的淡薄?！豆旁娛攀住そ袢樟佳鐣分懈侵苯雍俺觥叭松匾皇?，奄忽若飆塵。何不策高足，先據(jù)要路津。無為守窮賤，坎坷常苦辛?！碧岢藏殬返?、視富貴如浮云的儒家在漢末若聽此言說，不知做如何想。

3．惜時以行樂

儒家倡導“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的剛健有為、積極入世的精神也被及時行樂的思想所替代。漢末時代，儒家思想削弱，道家思想重新抬頭，佛家思想開始傳播。道家思想里本就提及去名務實。佛家思想又以“空”“寂滅”來沖擊漢末亂世人的價值觀念。于是，惜時以行樂的觀念影響很廣。在《古詩十九首·青青陵上柏》中反映了宛、洛間從權(quán)貴到下層的宴樂自娛，毫無憂國憂時之想，詩末“極宴娛心意，戚戚何所迫”既有對權(quán)貴們千鐘厚祿卻無所事事的憤激之意，也有大廈將傾，自己無能為力，只能及時宴樂來麻醉自己的頹然。在《古詩十九首·回車駕言邁》中，先鋪寫一片荒涼之景。物人皆非，于是感慨道“人生非金石，豈能長壽考?奄忽隨物化，榮名以為寶”。在短暫的人生中，追名逐利、榮耀優(yōu)游，其出發(fā)點決非儒家的“士不可不宏毅，任重而道遠”了。在《古詩十九首·驅(qū)車上東門》和《去者日以疏》里，作者又提出了“服食求神仙，多為藥所誤”，“仙人王子喬，難可與等期”。否定了當時已在流行的修道成仙，感到人生如寄，晝短夜長的悲哀和空幻。于是，唯一的選擇就是“不如飲美酒，被服紈與素”，“晝短苦夜長，何不秉燭游”。

叛離之影響

從文化心理角度考察，西漢文學可被看作是中國文學發(fā)展史上的少年期。漢大賦的恣肆縱橫、華麗博采體現(xiàn)著少年般初涉人世的自信和外向張揚。至漢末，似進入了成長的青年期，一個心理斷乳期。四百年漢祚將盡，儒家已先期淪落，社會文化心理受到極大挫傷。漢末詩歌對傳統(tǒng)儒家詩教的叛離充分反映了這種精神創(chuàng)痛。在這創(chuàng)痛期，文人開始自省，以多文化視角來審視社會，審視自身，更多地開始了對生命、命運、道德等的思考。這是每個民族文化和文學發(fā)展都必須經(jīng)歷的過程。唯其如此，才能成熟。唯其如此，才有隨之后繼的中國思想史、文學史的重要的魏晉時期。魏晉時期的文學真正自覺應直接歸功于漢末詩歌對傳統(tǒng)詩教的叛離。這種叛離宣告了文人從政治、道德的附庸地位走出，文人個性開始覺醒。這種叛離也有過激之處，體現(xiàn)于對傳統(tǒng)價值觀念的徹底否定和顛覆，產(chǎn)生消極厭離的思想心態(tài)。但將在后世經(jīng)過多次的打磨、調(diào)適，文人文化心理最終沉淀為成熟，從而影響到整個民族文化心理的形成。筆者有志于此道，以此小文拋磚迎玉，愿與各位方家繼續(xù)勉力探討。

(廖淙，四川省江油師范學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