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興豪，馬 鑫

甲午戰(zhàn)爭中國的慘敗、《馬關條約》的簽訂、德國強占膠州灣，極大地刺激了中國人民。梁啟超說：“吾國四千余年大夢之喚醒，實自甲午戰(zhàn)敗割臺灣償二百兆以后始也。我皇上赫然發(fā)憤，排群議、冒疑難、以實行變法自強之策，實自失膠州、旅順、大連、威海衛(wèi)以后始也?！盵1]康有為亦曰：“非經(jīng)甲午之役割臺償款，創(chuàng)巨痛深，未有肯翻然而改者”。湖廣總督張之洞對戰(zhàn)敗后的時局滿懷憂慮，并產(chǎn)生出拯救時局的社會責任感：“今日時局，惟以激發(fā)忠愛、講求富強、尊朝廷、衛(wèi)社稷為第一義?！盵2]在強烈愛國熱忱的驅(qū)動下，維新派深知救亡圖存，有待于政治革新，“手無斧柯，所以報答國民者惟恃三寸之舌，七寸之管”來發(fā)抒意見，傳播聲氣，以求達成言論報國的心志。“以龐大之中國，敗于蕞爾之日本，遺傳惟我獨尊之夢，至斯方憬然覺悟。在野之有識者，知政治之有待改革，而又無柄可操，則不得不籍報紙以發(fā)抒其意見，亦勢也?！盵3]時代迫切需要通過辦報來制造輿論、喚醒國人。在這種情勢下，大批知識精英如康有為、梁啟超、嚴復等人掀起了近代國人自辦報刊第一次高潮。《中外紀聞》《強學報》《時務報》《湘報》《湘學新報》《國聞報》《知新報》等維新政論報刊如雨后春筍般創(chuàng)辦起來。但受時代影響，維新派在思想上對這場運動認識還不夠，并在所辦報刊輿論中時有體現(xiàn)，這種局限性無疑對維新運動產(chǎn)生了消極影響。

一、報刊輿論中政治改良思想的局限性與維新運動

梁啟超在《時務報》的《變法通議》中說：“變法之本，在育人才；人才之興，在開學校；學校之立，在變科舉；而一切要其大成，在變官制?！痹谒磥?，興民權(quán)、開民智最切要者莫過于“開官智”。又說：“紳權(quán)固當務之急矣，然他日辦一切事，舍官莫屬也。即今日欲開民智，開紳智，而假手于官力者，上不知凡幾也，故開官智，又為萬事之起點?！盵4]《湘報》對民權(quán)的提倡和對專制的批判并未超出改良范疇；對民權(quán)平等學說的介紹，也零碎而不系統(tǒng)；所要求的民權(quán)，首先是“豪俊”之權(quán)，即紳權(quán)。梁啟超在《湘報》上《論湖南應辦之事》中提出“開官智”。易鼐《中國宜以弱為強說》認為，中國如要自強，一個重要辦法是“屈尊以保尊”，就是要求“民權(quán)與君權(quán)兩重”。他認“上權(quán)過重，民氣不伸；民氣不伸，國勢亦因之而弱”。他主張清政府仿效英、德等國的“君民共主之法”，“利之所在，聽民興之；害之所在，聽民自去之”，朝廷只須“坐享其成”而已。[5]麥孟華在《知新報》的言論中，對光緒帝自上而下進行變法抱有幻想，試圖通過和平漸進方式實現(xiàn)權(quán)力轉(zhuǎn)移?！捌┆q民主，固救時之善圖也。然今日民義未講，則無寧先借君權(quán)以轉(zhuǎn)移之。”[6]

維新報刊大力倡言“民權(quán)”、“民主”，但并不是真正的民權(quán)，而實際上是“紳權(quán)”，主要是某些在地方上有一定地位而有新型知識的紳士之權(quán)。粱啟超說：“欲興民權(quán)，宜先興紳權(quán)；欲興紳權(quán)，宜以學會為之起點?！盵7]紳被當作官與民之間的聯(lián)系紐帶對國家起著舒筋活血的作用。這表明，在戊戌變法時期，剛剛開始由地主階級向資產(chǎn)階級轉(zhuǎn)化的代表人物的民權(quán)思想還十分薄弱，對資產(chǎn)階級舊式民主還沒有十分明晰的認識，他們和封建傳統(tǒng)思想的聯(lián)系竟是那么根深蒂固，難解難分。

可見，維新報刊所宣揚的政治改良思想還未與封建主義徹底決裂，維新派中的大多數(shù)仍對封建政治體制充滿信任和期待，對封建皇帝抱有幻想，他們的批判是膚淺的、軟弱的。與之相反，他們對于封建制度的滅亡，抱著一種“無限悼惜的心情”，為之“唱絕望的挽歌”。從主觀來說，維新派是企圖用“改良主義的變法，來為這個‘暮色凄慘’的舊制度注入新的‘生機’”。反映到維新運動中，束縛了維新派的手腳。翻閱維新運動歷史，從“公車上書”到“戊戌政變”滿紙都是“請愿、上奏”等字眼，看不到半個“武力推翻”之詞，維新派“不能和不敢摧毀封建制度”，[8]也不愿把維新運動當作政治變革運動，而指望一個毫無實權(quán)的皇帝通過自上而下的改革來解脫封建束縛，達到救亡圖存、富國強兵的目的，到頭來“只能是一種幻想”。即使是在變法運動失敗后，梁啟超在日本所創(chuàng)辦的《清議報》，其宗旨“主持清議”，仍然高舉“尊皇、?；省逼鞄?，力主歸政光緒皇帝。梁氏《尊皇論》說：“今日議保全中國，惟有一策，曰尊皇而已。”更可悲的，維新派口口聲聲倡導以日本明治維新為藍本，所謂“考其變政之次第，鑒其行事之得失”以為“中國變法鄉(xiāng)導之卒”。[9]卻恰恰丟掉了運動中所體現(xiàn)出來的最寶貴的東西——發(fā)動和依靠人民群眾的力量。維新派沒有動員和組織人民群眾，甚至懼怕群眾，害怕群眾通過自下而上的革命推翻君主專制制度。既要救國又不敢堅決動員國民起來反帝、反封建的懦弱行為，這是維新派致命的弱點。

既然這么害怕群眾，就不難理解作為其輿論工具的報刊很少發(fā)表號召群眾起來參加運動的時文了。維新派與國民之間產(chǎn)生越來越大的疏離感，使維新派就失去了民眾，民眾也脫離了維新派。因此，“維新運動只是少數(shù)人的運動。他們不僅不接近廣大的勞動群眾，而且與廣大勞動群眾對立?？涤袨楣徽_蔑 18世紀法國人民的民主主義革命為‘無道之甚’，替滿清封建統(tǒng)治者策劃防治中國人民革命的方法。維新運動得不到廣大群眾的支持，只依靠載恬這樣一個無權(quán)無力的皇帝下命令，其失敗是必然的。……戊戌變法失敗，宣告改良主義在中國沒有出路”。[10]

二、報刊輿論中的帝國主義形象與維新運動

維新派雖然意識到正是帝國主義的侵略導致了中華民族亡國滅種的危險，但受時代的局限，資產(chǎn)階級改良派對帝國主義的侵略本質(zhì)缺乏根本認識，在運動中不僅沒有明確提出反帝口號，放過了中國人民最兇惡的敵人，甚至還幻想依靠某些帝國主義來抵制另外的一些帝國主義?？涤袨榇窏钌钚悴輸M的《請聯(lián)英日以制德氛而堅俄助折》中聲稱“比聞英實有愿結(jié)中華之意，散見各報。即日本亦有聯(lián)我之心，蓋事機立變，雖仇國亦當合也。昔楚王恨商于之誑，怒思伐秦，而陳軫即勸其合秦以攻齊；蜀先主恥虎亭之敗，日圖報，而諸葛亮即勸其合吳以伐魏。故我若聯(lián)日本，日本自衛(wèi)計，亦必可聽從，而我仍以濟成結(jié)英之計也?！盵11]主張聯(lián)結(jié)英國和日本。康廣仁也在《知新報》上發(fā)表《聯(lián)英策》，謂：“故結(jié)英非徒拒諸國，扼強俄，亦所以弭日本，且亦弭英國也。故宜遣重使，贈鐵路礦務深結(jié)英，然后急圖變法，庶乎可以圖存也”。[12]

唐才常曾發(fā)表《論中國宜與英日聯(lián)盟》，謂：“聯(lián)俄則燃眉噬臍，旦夕即成異類，聯(lián)日以聯(lián)英，則皮膚之癬，猶可補救于未來”。對俄國侵略的“燃眉噬臍”，痛加抵擊，主張“聯(lián)日以聯(lián)英”。[13]

其實這些帝國主義國家各懷鬼胎?？涤袨榈染S新派人士力主聯(lián)合英、日，以制服德、俄的方案，則是與虎謀皮、不切實際的幻想。

維新派甚至幻想可以依靠某幾個帝國主義的支持來完成自強革新事業(yè)，甚至連創(chuàng)辦報刊，都想借助帝國主義分子的力量。早在強學會時期，他們當中的一些人，就曾經(jīng)有過將廣學會的《萬國公報》改為“政府的機關報紙”的離奇設想（見李提摩太《留華四十五年記》）。李提摩太也因此混進了強學會，參加了《中外紀聞》的籌備工作，成了他們實際上的顧問?！稌r務報》的“東文翻譯”古城貞吉就是一個日本人，而且是經(jīng)由日本駐上?？傤I事代請的?！断鎴蟆穭t甚至有過和日本帝國主義的文化侵略團體興亞義會的機關報《興亞報》“彼此分派”，和交換主筆的打算。可見改良派對帝國主義的認識，多么幼稚，多么糊涂。

從以上錯誤認識出發(fā)，維新派企圖“借助外力推動維新”的想法在維新運動中不斷顯露出來。

維新派對披著宗教外衣的傳教士認識不清?？涤袨榈谝淮闻c李提摩太會面就誤把他們當成了“洋兄弟”。維新派與傳教士交往甚密，經(jīng)常一起吃飯，一起討論，甚至梁啟超還成為李提摩太在北京的華文秘書，“據(jù)李氏自言梁且曾任其華文書記”。[13]強學會籌議時，就“延請”美國傳教士李佳白為“譯書”，由梁啟超、汪大燮為“筆述”。他們還分別到英、美公使處乞求“支持”，以“得到英國公使歐格訥很大的鼓勵”為榮。強學會成立后，李提摩太和李佳白等傳教士也都參加進去，強學會機關刊《中外紀聞》大量轉(zhuǎn)載李提摩太等人《萬國公報》上發(fā)表的文章。歐格訥同李提摩太緊密配合，向維新派領袖們指手劃腳，竭力施加影響。李提摩太《留華四十五年記》中說：“維新黨得到英國公使很大的鼓勵”。1895年11月，歐格訥離任回國前，他敦促恭親王奕訢從速實行新政，并囑咐翁同龢說中國變法“須參用西人”。

梁啟超企圖利用日英美等國幫助光緒帝復位，對他們瓜分中國之勢曾有美言“至于瓜分土地之害，更不待言，吾信英美日諸國，絕無此心，并永不欲有此事，即有之，亦為他國所逼，出于不得已耳?！薄艾F(xiàn)在辦北方事務之權(quán)，歸于各國之手，各國之沾手此事也，非有所貪圖也，乃出于不得已耳?！盵15]

綜上所述，維新報刊輿論存在著嚴重不足，致使維新派在領導這場運動中缺乏統(tǒng)一的思想，堅強的領導，改革不徹底，對運動的失敗應承擔不可推卸的責任；維新派幻想依靠幾個國家，抵擊另外幾個帝國主義國家，當然是不可能實現(xiàn)的。

[1] 賴光臨.梁啟超與近代報業(yè)[M].臺北：臺灣商務印書館, 1968：7.

[2] 張之洞.中體西用的強國策[M]//勸學篇.鄭州：中州古籍出版社, 1998：51.

[3] 戈公振.中國報學史[M].北京：中國新聞出版社, 1985：176-177.

[4] 李華興, 吳嘉勛.梁啟超選集[M].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 1984：13, 77.

[5] 易鼐.中國宜以弱為強說[Z].湘報, 1898年第20號, 中華書局, 1965：77.

[6] 梁啟超.與嚴幼陵先生書[M]//梁啟超全集.北京：北京出版社, 1999：42.

[7] 湯志鈞.戊戌變法史：修訂本[M].上海：上海社會科學院出版社, 2003：165.

[8] 湯志鈞.關于戊戌變法的評價問題[N].人民日報, 1980-06-20（4）.

[9] 康有為.進呈日本明治變政考序[M].戊戌變法：第 3冊.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 1961：3.

[10] 榮孟源.中國近百年革命史略[M].北京：三聯(lián)書店, 1954：64.

[11] 湯志鈞.維新·?；省ぶ聢骩M].上海：上海社會科學院, 2001：99.

[12] 康廣仁.聯(lián)英策[N].知新報, 第四十五冊.光緒二十四年二月二十一日.

[13] 唐才常.論中國宜與英日聯(lián)盟[N].湘報, 第二十三號.光緒二十四年三月十一日.

[14] 康有為.康南海自編年譜[M].北京：中華書局, 1992：34.

[15] 梁啟超.論今日各國待中國之善法[M]//梁啟超全集.北京：北京出版社, 1999：43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