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海玲
(湖南工程學院圖書館 湖南湘潭 411104)
《壇經(jīng)》中比喻手段的使用及英譯
于海玲
(湖南工程學院圖書館 湖南湘潭 411104)
《壇經(jīng)》中運用比喻手法的主要目的不是增加文采,而是“打比方”,即用聽者熟悉的事物來解釋說明不熟悉的事物,以使自己的思想能夠得到更好的理解。在《壇經(jīng)》的英譯本中,根據(jù)具體情況,原文中的比喻表達或被復制,或被更換,或被省略,都得到了妥善處理。
比喻;《壇經(jīng)》;英譯
作為禪宗六代祖師慧能言語記錄的《六祖壇經(jīng)》,是惟一以“經(jīng)”字冠名的中國佛教理論典籍,主要記述了六祖慧能(638-713)的生平事跡和語錄。其文字簡明易讀,近于直白。正如馮友蘭先生在《論禪宗》一文中所說:“禪宗的語錄的特點是,它不用翻譯佛經(jīng)典所用的那種翻譯文體,也不用魏晉隋唐那種駢體文言。它能夠用當時通俗易懂的白話,把佛教和佛學的中心思想簡明扼要地表達出來?!保T友蘭,1988,P6)
但我們在研究中發(fā)現(xiàn),歷代《壇經(jīng)》中都存在大量的修辭手段,主要有反問、設問、比喻、對偶、映襯、比擬等等,如成書于733年的敦煌原本《壇經(jīng)》中就主要運用了省略、引用和比喻的修辭手段,(張子開,2003,P55)而成書較晚的德異本和宗寶本中修辭手段更多,其中尤以比喻的使用最為頻繁。為什么會出現(xiàn)這種現(xiàn)象呢?在將其譯為英語的過程中,譯者又是如何處理這些比喻的呢?為了便于分析,現(xiàn)將本文所采用的漢英版本交代如下。本文所用漢語版本是 96年湖南出版社出版的版本中的漢語本(下文中再提到《壇經(jīng)》漢譯本,即指這個版本),而英譯本亦以這本書中的英譯本為主,同時參照我國譯者黃茂林(Wong Mau-lam)1930年的譯本和英國學者Christmas Humphreys1953年的修改本。
《壇經(jīng)》共十品,各品內(nèi)容如下:第一行由品,主要是慧能講述自己的生平和得法覺悟的過程,以及自己傳法講經(jīng)的來由;第二般若品,講的是般若大法,般若即智慧的意思,且是佛教中最高的智慧,是求得解脫的途徑;第三疑問品,是慧能回答大家所提的疑問,講解一些具體的法相;第四定慧品,主要講解了定慧一體,以及禪宗“無念為宗,無相為體,無住為本”的思想;第五坐禪品內(nèi)容最少,只有 390字,主要講的是外禪內(nèi)定的修行方法;第六懺悔品,慧能向聽眾講解了戒、定、慧、解脫和解脫知見五中自性法身香,以及無相懺悔;第七機緣品,主要記錄了慧能依據(jù)不同弟子的品性,隨機隨緣向他們解疑答惑,普度眾生;第八頓漸品,主要講的是頓悟與漸悟的差別和方法,說明佛法本無二分,所謂頓漸只是因人的不同而不同;第九宣召品講到當時的則天女皇對慧能宣召及大臣薛簡對大師禪宗大法的領(lǐng)悟和宣揚;最后第十囑咐品是大師臨終前對眾弟子的開悟和囑咐,涉及到三科、三十六對、眾生皆有佛性等思想。下表(表一)是對《壇經(jīng)》各品字數(shù)及所使用的比喻手法的統(tǒng)計。
品名/比喻手法 字數(shù) 明喻 暗喻 借喻 共計行由第一 3756 4 1 0 5般若第二 2801 9 1 0 10疑問第三 1515 1 2 0 3定慧第四 1051 3 0 0 3坐禪第五 390 0 0 0 0懺悔第六 2412 2 2 0 4機緣第七 5087 1 1 0 2頓漸第八 2323 1 0 0 1宣召第九 786 1 0 0 1囑咐第十 3557 1 0 2 3總計 23718 23 7 2 32
根據(jù)表一統(tǒng)計,我們得出結(jié)論:各品中比喻手法使用的多少在一定程度上和本品的長短有關(guān)系,如第五品是惟一未使用任何比喻手法的一品,這不排除和它本身內(nèi)容太少有關(guān)系,而第九品也只有一處使用了明喻;但這種關(guān)系并不是一定的,如字數(shù)最多的第七品中,只有兩處使用了比喻,而使用比喻最多的第二品,在字數(shù)上排到了第四位。那么,究竟什么是真正影響各品比喻手法使用的因素呢?
我們認為,影響《壇經(jīng)》各品中比喻手法使用的真正因素,不在其字數(shù)的多少,而在于其所涉及的具體內(nèi)容,及這些內(nèi)容對于聽眾的難易程度。為什么會這樣呢?這就要從漢語中比喻手法出現(xiàn)的原因及《壇經(jīng)》本身特點講起。
比喻是漢語運用得極為廣泛且具有很好表達效果的一種修辭方式。不僅如此,它還是漢語中一種主要的傳統(tǒng)修辭方式。有研究證明,遠在先秦時期,比喻就已經(jīng)出現(xiàn)并得到了運用。(于廣元,1993,P46)但和現(xiàn)在我們對比喻的理解不同,比喻最初出現(xiàn)的動機不是或主要不是為增加文采,顯示文學素養(yǎng),而是為使別人更好地理解自己所說的內(nèi)容。如墨子認為“譬”的作用是用它事物來說明這一事物,惠施則更進一步認為“比喻”的作用是使對方明白,易于理解,用知道的事物作比來說明對方所不知曉的事物。(劉安洪,2002,P54)這也就是為什么我們俗稱比喻為“打比方”。
盡管禪宗也肯定語言作為一種方便手段的作用,承認語言是必要的表達工具,但禪宗一向宣揚“教外別傳,不立文字”,即認為最高真理是不能用語言文字表達的,究竟境界是不可說的。也就是說,盡管文字可以作為一種解釋和理解思想的工具,但微妙的真理是超乎文字之上的。且一旦掌握了語言背后的義理,語言就可以被拋棄,萬不可執(zhí)著于語言的表象而丟失了語言背后的微言大義。因此,《壇經(jīng)》作為禪宗六祖慧能語錄的記錄,與其說記錄的是語言,不如說記錄的是六祖的思想。六祖在對眾人講解佛法的過程中,為使眾人真正體會到禪宗思想的妙處,而隨機應變,根據(jù)所講內(nèi)容,采用一些聽眾所熟悉的東西打比方,也就不足為怪了。另外,歷史上記載的,以及大家都普遍接受的一個觀點,是慧能很有可能不識字,即使識字,文化程度也不會很高,再加上《壇經(jīng)》整本書語言簡單平易,所以我們可以排除慧能利用比喻以顯示自身文采的可能性。
所以,我們有理由認為,《壇經(jīng)》中之所以運用了大量的比喻手法,主要作用在于幫助聽眾理解難以理解的內(nèi)容,而各品中比喻使用的多少取決于其內(nèi)容及思想。
《壇經(jīng)》使用比喻最多的是第二品《般若品》。這一品是整部《壇經(jīng)》中最重要的一品,“《壇經(jīng)》中的精華或者核心,就在這第二品里?!保ɡ畎簿V,1999,P90)全品都是在談摩訶般若波羅蜜的意義,是慧能思想的集中體現(xiàn)。所以在這品中,慧能花了很大的篇幅講解般若大法,且在一些聽眾可能會難以理解的地方采用了比喻的方法。如在講解之前,慧能先說:“善知識,世人終日口念般若,不識自性般若。猶如說食不飽,口但說空,萬劫不得見性,終無有益。”(黃茂林,1996,P36)
意為世上的人整天口里念“般若般若”而不去認識自己本性中存在的般若智慧。就像一個人一天到晚念食譜而不能說飽肚子一樣,嘴巴里說空,說一萬劫也不能認識自己的本性,做口頭禪始終是沒有任何益處的。
在接下來的幾段中,慧能開始講摩訶般若波羅蜜的含義,一開始便使用了兩個比喻:“善知識,摩訶般若波羅蜜是梵語,此言‘大智慧到彼岸’,此須心行,不在口念。口念心不行,如幻如化,如露如電?!保S茂林,1996,P36)意為如果只是口念般若,而不在內(nèi)心中照著般若智慧去做,那么法也就成了夢幻泡影,或朝露閃電,人生還是無法解脫。
“何名摩訶?摩訶是大。心量廣大,猶如虛空,無有邊畔,亦無方圓大小……”(黃茂林,1996,P38)意為人的心量是廣大無邊的,就像虛空一樣,沒有邊際,沒有方圓大小的形狀等等。因為慧能的聽眾是愛好佛法的大眾,所以在講解的過程中采用了這些聽眾比較熟悉的概念,像“說食不飽”、“虛空”之類。
而比較之下,盡管第七品《機緣品》,也是慧能對佛法大義的講解,但因為其對象是佛門弟子,甚至絕大多數(shù)都是已修行多年的僧人,已有一定的理解基礎(chǔ),所以慧能在講解的時候直接就佛法意義進行了講解,只有兩處采用了比喻。
我國譯者黃茂林(Wong Mau-lam)在1930年首次依據(jù)元代宗寶本將《壇經(jīng)》譯成英文,名為Sutra Spoken by the Sixth Patriarch,Wei Lang,on the High Seat of the Gem of Law,并在英國倫敦銷售。1953年英國譯者,倫敦佛教會主席Christmas Humphreys將黃茂林的譯本進行了修正,并再版。而在1996年,湖南出版社出版了一本漢英對照、文白對照的《壇經(jīng)》,其采用的漢語本是“參校于宗寶本的德異本”,英文本則是黃茂林翻譯,Christmas Humphreys修改的版本,其中有些部分編者又稍微做了一些改動。下面我們就以96年的版本為主,來看一下原本中比喻的翻譯。
漢語中的明喻和英語中的simile大致對應。明喻的特點為本體、喻體和比喻詞三個成分都要在句中出現(xiàn),其結(jié)構(gòu)一般為:本體+喻詞+喻體。漢語中充當明喻比喻詞的有:(好)像、好比、(猶)如、如同、仿佛等;英語中充當明喻比喻詞的有as,as if,be likened to,be analogous to等。《壇經(jīng)》漢語本中明喻共23處,但在英譯本中并非對原本亦步亦趨,在對明喻的處理上采用了以明喻譯明喻、以暗喻譯明喻、舍去明喻三種方法。下面我們來分別看一下。
第一,以明喻譯明喻。《壇經(jīng)》英譯本中以明喻譯明喻是最主要的一種處理明喻的方法。在 23處明喻中,有 19處譯成了明喻。如:
(1)今蒙指示,如人飲水,冷暖自知。
Now thanks to your guidance,I know it as a water-drinker knows how hot or how cold the water is。(黃茂林,1996,P26、27)
(2)某甲講經(jīng)猶如瓦礫,仁者論義猶如真金。
My interpretation of the Sutra is as worthless as a heap of debris,while your discourse is as valuable as genuine gold。(同上,P32、33)
第二,以暗喻譯明喻?!秹?jīng)》英譯本中以暗喻譯明喻的地方只有1處,即:
(3)善知識,智如日,慧如月,智慧常明。
…while sagacity and wisdom(Prajna),are the sun and moon respectively。(同上,P106、107)
第三,舍去明喻。舍去明喻即將漢語本中的明喻譯成不用比喻修辭格的句子。一共有3處,如:
(4)若言常坐不動是,只如舍利弗宴坐叢林中,卻被維摩詰訶。
If that interpretation sitting quietly and continuously,etc.,be correct,why on one occasion was Sariputra reprimanded by Vimalakirti for sitting quietly in the wood?(黃茂林,1996,P82)
漢語中的暗喻,在英語中叫做metaphor。暗喻的特點為本體、喻體都出現(xiàn),但沒有諸“如(好)像”“如同”“as”之類的比喻詞,使用的卻是“是”“is”之類的詞語直接將本體和喻體等同。
《壇經(jīng)》漢語原本中共有暗喻7處,其翻譯方法有以暗喻譯暗喻、以明喻譯暗喻及舍去暗喻三種。下面分別說明。
第一,以暗喻譯暗喻。原本共有7處使用了暗喻,其中有4處在英譯本中也是以暗喻形式出現(xiàn)的。如:
(5)大眾,世人自色身是城,眼耳鼻舌是門,外有五門,內(nèi)有意門。心是地,性是王,……
Sirs,this physical body of ours is a city. Our eyes,ears,nose and tongue are the gates。There are five external gates,while the internal one is ideation. The mind is the ground. The Essence of Mind is the King who lives in the domain of the mind. (同上,P70、71)
(6)人我是須彌,貪欲是海水,煩惱是波浪,毒害是惡龍,虛妄是鬼神,塵勞是魚鱉,貪嗔是地獄,愚癡是畜生。
The idea of a self or that of a being is Mount Meru. A depraved mind is the ocean. Klesa(defilement)is the billow.Wickedness is the evil dragon. Falsehood is the devil. The wearisome sense objects are the aquatic animals. Greed and hatred are the hells. Ignorance and infatuation are the brutes.(同上)
第二,以明喻譯暗喻。在漢語本 7處暗喻中,僅有 1處暗喻被譯成了明喻,即:
(7)善知識,色身是舍宅,不可言歸。
Learned Audience,our physical body may be likened unto an inn(i.e.,a temporary abode),so we cannot take refuge there.(同上,P106、107)
第三,舍去暗喻。原本中使用了暗喻,但在譯本中被省去的有2處,即:
(8)煩惱暗宅中,常需生慧日。
To illumine our gloomy tabernacle,which is stained by defilement,We should constantly set up the Light of Wisdom.(同上,P56、57)
(9)皮肉是色身,色身是舍宅,不言歸依也。
Our physical body,consisting of flesh and skin,etc.,is nothing more than a tenement,(for temporary use only),so we do not take refuge therein. (同上,P112、113)
借喻即直接把甲說成乙,以喻體來代替本體,其特點為本體和比喻詞都不出現(xiàn),亦沒有表比喻的詞語。借喻也是英語中一種常見的修辭手段。《壇經(jīng)》漢語原本中共使用借喻2處,且在英譯本中全部得到了再現(xiàn),
(10)一華開五葉,結(jié)果自然成。
In five petals the flower will be complete.
Thereafter,the fruit will come to bearing naturally.
(11)眾曰:“師從此去,早晚可回?!?/p>
師曰:“葉落歸根,來時無口?!?/p>
Fallen leaves go back to where the root is. So I can’t say when I will come back,as when I first came,I didn’t say either.(黃茂林,1996,P228)
我們把漢語原本中比喻手段在英譯中所采用的方法總結(jié)如下,參見下表(表二)。
比喻手法 翻譯方法 統(tǒng)計以明喻譯明喻 19以暗喻譯明喻 1明喻舍去明喻 3以暗喻譯暗喻 4以明喻譯暗喻 1暗喻舍去暗喻 2借喻 以借喻譯借喻 2
根據(jù)表二可以看出,英譯本基本上還是忠實于原文的表達方式的,原本中所采用的比喻手段大部分都得到了再現(xiàn),只有少數(shù)被轉(zhuǎn)換成了其他的比喻手法或被舍去不譯。至于被轉(zhuǎn)換或被舍去的原因,我們認為,既有英漢語差異及譯者個人表達習慣的因素,也有譯者為了照顧譯文讀者而故意采用變通的可能。如上文中的例4,就是舍去了原本中的明喻。
(12)若言常坐不動是,只如舍利弗宴坐叢林中,卻被維摩詰訶。
If that interpretation'sitting quietly and continuously,etc.,be correct,why on one occasion was Sariputra reprimanded by Vimalakirti for sitting quietly in the wood?
原文的意思是“如果說我常坐不動就是‘一行三昧’,就像舍利弗在叢林中常坐不動一樣,但是舍利弗卻被維摩詰居士呵斥了一頓。”以此來說明“一行三昧”并不是有的人所理解的坐到那兒一動不動。譯文中直接將這一明喻省去,而運用了一個反問句,同樣將意思說明白了,在采用更加簡單的語言表達的同時突出了更為強烈的詰問語氣。
盡管長期以來,修辭被大多人認為是一種附加在基礎(chǔ)語言表達之上,以使自己的語言更有文采,更加“美麗”的一種手段。(蔡基剛,2006,P326)但我們認為,語言中之所以會出現(xiàn)各種修辭手段,人們對美的語言的追求固然是一個原因,但最深層,也是最基本的原因卻在于表達思想的需要,即如何才能使自己的思想表達得更清楚,更能得到聽者的共鳴。這也是為什么在以文體簡潔為特征的《壇經(jīng)》中,共出現(xiàn)32處比喻(除神秀和慧能的兩首偈之外)。因為英漢兩種語言在比喻修辭手段上存在很多共性,英譯本《壇經(jīng)》盡量尊重了原本的表達方式,并給予再現(xiàn)。一個很有意思的現(xiàn)象是,在我們所比較對照的三個英語版本中,即黃茂林(Wong Mau-lam)1930年本,Christmas Humphreys1953年本,以及湖南出版社出版1996年的版本中,原文中比喻手段的翻譯方法是由黃茂林的譯本所決定的,也就是說,后來的兩個版本在比喻的翻譯上都未做任何改動。這也許出于是后來的編者對第一位譯者的尊重吧。
[1]Wong,Mau-lam. Sutra Spoken by the Sixth Patriarch,Wei Lang,on the High Seat of the Gem of Law[M]. Yeh Ching Chin,1930.
[2]Wong,Mau-lam.&Humphreys. Christmas. The Sutra of Wei Lang(or Hui Neng)[M]. Luzac&Company Ltd,1953.
[3]蔡基剛.英漢寫作修辭對比[M].復旦大學出版社,2006.
[4]馮友蘭.論禪宗[A].//張文達,張莉.禪宗歷史與文化[C].黑龍江教育出版社,1988.
[5]黃茂林,顧瑞榮.漢英對照,文白對照《壇經(jīng)》[M].湖南出版社,1996.
[6]李安綱.佛教三經(jīng)·壇經(jīng)[M].中國社會出版社,1999.
[7]劉安洪.中英比喻修辭格比較[J].重慶三峽學院學報,2002(4).
[8]于廣元.比喻的歷史探索[J].揚州師院學報,1993(4).
[9]張子開.敦煌本《六祖壇經(jīng)》的修辭[J].敦煌研究,2003(1).
于海玲(1984-),女,河南安陽人,湖南工程學院圖書館工作,研究方向:翻譯理論與實踐。
2011-03-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