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昉昱
(中國人民大學法學院,北京100872)
我國證券內幕交易主體之理論解讀與規(guī)則構建
吳昉昱
(中國人民大學法學院,北京100872)
我國現(xiàn)行立法規(guī)定的內幕交易知情人范圍分類標準不明、范疇界定不清。我國內幕交易規(guī)制的基本理論應采用市場平等理論,以“知悉”作為實質認定標準,即行為人知道或應當知道獲取的是內幕信息,以此排除偶然獲悉的情形。內幕交易主體統(tǒng)稱知情人,包括自然人和單位主體,具體分為合法知情人和非法知情人。合法知情人因任職關系、監(jiān)管關系、合同關系獲悉內幕信息,通過直接證據(jù)認定。非法知情人通過不法或不當方式獲悉內幕信息,通過間接證據(jù)認定。
知情人;市場理論;信義義務理論;內幕信息
證券內幕交易行為的認定是對行為人行政處罰和刑事處罰的核心,其中證券內幕交易行為人的主體適格是認定內幕交易的前提。只有認定證券內幕交易主體適格之后才能進行“利用”內幕信息進行交易、獲利金額或避免損失金額等要素的判斷。我國現(xiàn)行法律關于內幕信息知情人的規(guī)定邏輯混亂,主要表現(xiàn)為兩方面。第一,根據(jù)我國現(xiàn)行《證券法》第73條,內幕信息知情人可分為內幕信息的知情人員和非法獲取內幕信息的人,前者的共性是“人身聯(lián)系”,由《證券法》第74條以列舉和概括說明的方式規(guī)定,包括公司的決策層和管理層、基于職務或業(yè)務關系容易獲悉內幕消息的人等六類人員,以及兜底條款“國務院證券監(jiān)督管理機構規(guī)定的其他人”,此類人員由于身份關系最容易獲得內幕信息。非法獲取內幕信息的人則無論身份,獲悉內幕信息即可,包括以竊取等非法手段獲取內幕信息的人,也包括從法定知情人處獲悉內幕信息的近親屬、關系密切的人。理論上對知情人同時采用“人身聯(lián)系法”與“信息占有法”兩種分類標準,然而執(zhí)法實踐中,無論哪一類知情人都需證明“知悉”內幕信息,均無需證明“人身聯(lián)系”,因此“人身聯(lián)系”的立法規(guī)定似有空置之嫌。第二,內幕信息知情人范疇不明。是任何掌握內幕信息的人,還是具有特定身份的人不被允許進行內幕交易?目前我國立法規(guī)定的內幕交易主體屬特殊主體,即非法獲取內幕信息的人均不得進行內幕交易,但合法獲取內幕信息的人中僅有一部分納入法律監(jiān)管范圍。實踐中,證監(jiān)會制定的《上市公司信息披露管理辦法》、《關于規(guī)范上市公司信息披露及相關各方行為的通知》等部門規(guī)章也一直嘗試將知情人范圍擴大到任何人。①參見《上市公司信息披露管理辦法》第4條、《關于規(guī)范上市公司信息披露及相關各方行為的通知》第3條及《上市公司重大資產重組管理辦法》第7條。
產生上述問題的根源在于我國證券監(jiān)管立法同時借鑒美國和歐盟兩套理論體系,卻未能與本土證券市場發(fā)展規(guī)律、法律制度兼容。本文嘗試梳理內幕交易的基本理論,厘清法律監(jiān)管思路,討論知情人的認定規(guī)則的建構。
內幕交易基本理論是構建市場監(jiān)管法律制度的理論基礎,世界范圍內主要以美國采取的相關性理論和歐盟國家采用的市場基礎理論為主導。相關性理論著眼于微觀經濟層面,認為證券法律規(guī)制的是違反忠實義務和信托責任的行為,因此內幕人是指對公司負有忠誠義務的相關人員,而市場理論則以宏觀市場監(jiān)管為視角,要求法律制度保障市場公平性、保護投資者信心,唯有盡可能地擴大內幕交易法律規(guī)制的范圍才能對市場進行全面保障。正是二者著眼點不同,造成保護對象的范圍差異。
(一)相關性理論
美國法上并無直接處罰內幕交易的條款,長期以來依照1934年《證券交易法》和證券交易監(jiān)督委員會制定的10b-5規(guī)則,以反欺詐條款宣示性、原則性地限制以欺詐方式買賣有價證券,禁止內幕交易行為。10b-5規(guī)則以任何人為規(guī)制對象,但具體范圍如何,交由美國法院通過判例進行具體界定。
1.信義關系理論
1980年,美國聯(lián)邦最高法院在Chiarella v.United States案中確立內幕交易的責任對象范圍僅為對公司有信賴義務的人,被稱為傳統(tǒng)“信義關系理論”。②Chiarella v.United State,445 U.S.222(1980).之所以限縮內部人范圍,因為此前“信息平等理論”規(guī)制的范圍過于廣泛,導致的寒蟬效應不利于證券市場發(fā)展。早在1961年,美國已通過Cady v.Roberts&Co.案建立起“信息平等理論”,以市場論為基礎保護信息占有的公正性,即任何人獲悉內幕信息都應或戒絕交易或公開信息。③Cady v.Roberts&Co.,40 SEC 907,1961 WL 3743(1961).此后,參考聯(lián)邦高等法院在SEC v.Texas Gulf Sulphur Co.案中的見解是,若消息受領人明知或應知消息為公司內幕消息時,消息受領人就應當承擔或公開或戒絕義務。④SEC v.Texas Gulf Sulphur Co.,401 F.2d 833(CA2 1986),cert.Denied,404 U S 1005(1971);Shapero v.Merrill Lynch,495 F.2d 228,237-38(2nd Cir.1974).然而在Chiarella案中明確否定了將10b規(guī)則中內部人擴大解釋為任何人的做法,而是將內幕交易視為特殊背信行為。
傳統(tǒng)“信義關系理論”在司法實踐中不斷豐富和完善,通過解決如下兩個問題將臨時內部人和特定外部人納入知情人范圍。第一,公司外部人從傳統(tǒng)內部人處合法獲悉內幕信息,且利用該信息交易的行為是否屬于內幕交易?Chiarella v.United States案中區(qū)分了以管理者和大股東為主的傳統(tǒng)內部人和公司委托的中介等臨時內部人,通過創(chuàng)設臨時內部人概念將合法獲得內幕信息的外部人納入內幕交易規(guī)制對象。第二,公司外部人以其他不當方式獲悉內幕信息并進行內幕交易,是否應當禁止?美國聯(lián)邦高等法院1997年在O’Hagan案判決中創(chuàng)設私取理論(misappropriate theory),認為存在“信息來源受托義務”的外部人也不得進行內幕交易。⑤U.S.v.O’Hagan,521 U.S.642.在O’Hagan案中,其所在律師事務所是Grand Met公司收購Pillsbury公司并購業(yè)務的法律顧問,為并購業(yè)務直接提供法律咨詢的律師及律師事務所是傳統(tǒng)意義上的外部人,即便O’Hagan不參與并購業(yè)務,但其對所在律師事務所具有衍生意義上的信義義務,被稱為“信息來源受托義務”。
2.消息傳遞責任原則
與信義義務理論并行發(fā)展的是信息傳遞責任,其解決的是公司內部人未進行交易而將信息傳遞給他人,則此信息的受領人利用該信息進行證券交易的行為是否屬于內幕交易問題。1983年SEC v.Dirks案判決將內幕人分為消息泄露人和消息受領人,并對消息受領人的責任予以明確。⑥依照“消息傳遞責任”原理,即便行為人對交易相對人沒有任何義務依然可能構成內幕交易行為。其理論基礎也是信賴原則,只是其規(guī)制的核心對象是通過不法或不當手段獲取內幕信息的公司外部人。該案中,Dirks是臨時內部人,從Dirks處獲悉EFA公司財務造假消息的投資人則屬于消息受領人。消息受領人自內部人處獲知消息后,并不當然繼受內部人的信賴義務,還必須明知或可知內部人出于私利違反信賴義務、泄露內幕信息,即在消息受領人與內部人共同參與違反信賴義務行為的前提下才構成違反10b-5規(guī)則。由于Dirks并沒有違反信賴義務傳遞內幕信息的行為,因此不屬于內幕交易,進而該案受領人也不構成內幕交易。
從形式上看,“信義關系理論”中傳統(tǒng)內部人和臨時內部人與我國法定內幕人員的規(guī)制范圍較為接近,均為因職務、業(yè)務等“人身聯(lián)系”而容易獲取內幕信息。美國證券法最初并沒有限制知情人范圍,雖然自Chiarella和O’Hagan案件起逐步縮小解釋知情人,但二者的發(fā)展趨勢不盡相同。Chiarella案是對平等獲取理論的否定,而O’Hagan案則是吸收歐盟市場理論的注腳。通過O’Hagan案聯(lián)邦最高法院認為,公司內部人不僅包括公司董事、經理人及其他職員,還包括公司律師、會計師、承銷商等臨時受雇人。因此原則上,以買賣證券者與其交易對象之間的信賴關系為基礎,知情人限于對公司或股東負有義務的內部人,例外情況是當行為人不屬于內部人時,基于市場公平考量也可擴大至對消息來源負有信義義務的人。美國證券法對于市場理論的另一借鑒是1980年SEC 14e-3規(guī)則,該規(guī)則不再審查行為人對公司的信義義務,對要約收購中的內幕交易采取了絕對禁止的態(tài)度。因此,私取理論和14e-3規(guī)則雖位列“信義義務原則”,但被視為只是形式上維持原有法律的邏輯完整性,實質上已經對傳統(tǒng)理論進行了突破。事實上,在并購案件中確認信義義務實屬牽強,如收購人和希望賣出自己股票的股東利用內幕信息進行交易是很普遍的行為,但此時收購人對希望賣出自己股票的股東既沒有忠實義務,又沒有盜用即將形成的收購戰(zhàn)中的非公開信息,為了符合“信義義務原理”而費力舉證該義務的存在,乃是美國式的相關性理論給理論界和實務部門造成的窘境。因此,是否需要證明信義義務的存在是美國相關理論中傳統(tǒng)內部人、臨時內部人和歐盟市場理論的直接內部人的最本質區(qū)別。正是基于此,國內學者認為我國法定知情人的設定只是形式上借用了美國證券法律的形式,并沒有一并移植其核心,實質上與歐盟的市場理論更為接近。
“消息傳遞責任”與我國法律規(guī)定的非法獲取內幕信息的人范圍近似,不再考慮行為人是否對公司存在信賴義務,而是只要通過不法手段占有信息并利用該信息進行內幕交易即可定罪,而我國《證券法》和《刑法》以及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檢察院聯(lián)合發(fā)布的《關于辦理內幕交易、泄露內幕信息刑事案件具體應用法律若干問題的解釋》(以下簡稱:《解釋》)中劃定的非法獲取內幕信息的人除確以明顯非法手段獲取內幕信息以外,同樣主要規(guī)制通過泄露、傳遞內幕信息進行內幕交易的主體,因此與美國以“信息傳遞責任”確立的信息受領人具有同質性。
(二)市場理論
歐盟規(guī)制內幕交易的精神內核是丹麥等北歐國家相關法律制度,根據(jù)北歐國家法律,任何人都可以是內幕人,如丹麥的《統(tǒng)一證券法》就不區(qū)分內幕人,任何人只要擁有內幕信息都被視為內幕人,芬蘭的《證券市場法》也將重點放在內幕人與他們所擁有的信息之間的關系,而不是內幕人與發(fā)行股票的公司之間的關系。以此為基礎發(fā)展出的規(guī)制理論被稱為市場理論,該理論認為內幕交易的行為主體是一般主體,任何人都可能被認定為知情人。但1989年歐共體制定《反內幕交易規(guī)制協(xié)調指令》(以下簡稱:《反內幕交易指令》)時,也不可避免地受美國信賴義務原則和消息傳遞責任原則的影響,將內幕交易人劃分為直接內部人和間接內部人。《反內幕交易指令》第2(1)條規(guī)定直接內部人主要是指有直接途徑獲悉內幕信息的人員,類似于美國證券法中的傳統(tǒng)內部人和推定內部人;第4條規(guī)定間接內部人獲悉內幕信息的來源和途徑均間接源自直接內部人,類似于美國證券法中的泄露信息者和接受信息者。⑦Council Directive 85/592/EEC of 13 November 1989 coordinating regulation on insider dealing.《反內幕交易指令》還明確間接內部人的責任追究需證明行為人“知悉”其持有的信息是內幕信息,而對直接內部人則無此要求。然而,《反內幕交易指令》下不存在統(tǒng)一執(zhí)法,效果參差不齊導致統(tǒng)一歐洲證券市場的監(jiān)管、規(guī)制市場濫用行為的目標難以實現(xiàn)。同時,新金融衍生工具的不斷出現(xiàn),市場結構發(fā)生重大改變,原有指令對跨市場內幕交易規(guī)制應對無力。為此,2003年歐盟廢止了1989年的《反內幕交易指令》,頒布《反內幕交易和市場操縱(市場濫用指令)的指令》(以下簡稱:《反市場濫用指令》)。⑧European Parliament and Council Directive 2003/6/EEC of 28 January 2003,on insider dealing and market manipulation (market abuse).《反市場濫用指令》在《反內幕交易指令》基礎上將利用犯罪活動獲悉內幕信息的人員納入內幕交易規(guī)制主體范圍。但是,《反市場濫用指令》并不直接在各國生效,依然需要各國制定法律予以吸收,為進一步提升成員國執(zhí)法的一致性,歐盟于2014年通過《反市場濫用條例》,并單獨制定《內幕交易和市場操縱刑事處罰指令》明確內幕交易的刑事責任。⑨European Parliament and Council Regulation No 596/2014/EU of 16 April 2014,on market abuse(market abuse regulation); European Parliament and Council Directive 2014/57/EU of 16 April 2014,on criminal sanctions for market abuse(market abuse directive).《反市場濫用條例》對內部人范圍的規(guī)定與《反市場濫用指令》基本一致。至此,歐盟對內幕交易行為構建起以刑事、行政制裁為主的反市場濫用規(guī)制體制。
歐盟內幕交易的法理基礎是“市場理論”,現(xiàn)行的《反市場濫用條例》規(guī)定任何人都可以成為內幕交易主體,不再強調直接內部人和間接內部人的區(qū)分。從實質上看,美國和歐盟的最大差別在于是否要求證明行為人與公司之間的信義義務,即美國的“信義義務理論”需要證明行為人與公司之間存在信義義務,行為人被認定為消息受領人的前提是違反注意義務,即必須“明知或可得而知”內部人違反其對于公司股東之忠實義務而傳遞消息?!懊髦蚩傻枚币残枰ㄟ^環(huán)境證據(jù)得到確證,如Ⅰn reⅠnvestors Management Co.案中SEC即主張由行為人獲得內幕信息的內容、獲取時間與方式、行為人與消息來源的關系,對于有關事實的熟悉程度等綜合判斷。⑩Ⅰn reⅠnvestors Management Co.,44 S.E.C.633,644(1971).可見,歐盟僅依據(jù)行為主體知悉內幕信息作為內幕信息知情人的實質判斷標準。若就此而言,我國《證券法》第74條雖然借鑒美國細分法定知情人的做法,但并沒有要求證明信義義務,而以行為人“知悉”內幕信息作為知情人的實質標準,因此與歐盟的做法較為接近。
綜觀美國與歐盟內幕交易規(guī)制的基本理論發(fā)展,內幕交易行為主體的認定與內幕交易規(guī)制的基本理論密切相關,必須與一國的證券市場發(fā)展狀況、法律制度相匹配。筆者提倡以市場平等理論作為我國內幕交易規(guī)制的基本理論,將知情人作為內幕交易主體的統(tǒng)稱,知情人既包括自然人也包括單位主體,具體原因有以下三點。
第一,歐盟的市場理論正逐步成為世界各國內幕交易規(guī)制的立法理念。內幕交易與證券市場相伴而生,19世紀末美國就已經出現(xiàn)正規(guī)的證券市場。由于上市公司也是公司,因此運用公司法監(jiān)管理念治理尚處起步初期的證券市場,基于欺詐在侵權法中應承擔的責任將內幕交易視為對上市公司的侵權,在當時不僅自然而且合適。20世紀末,證券市場規(guī)模不斷擴大,交易手段電子化,金融工具復雜化,樹立投資者信心和確保證券市場秩序成為新的監(jiān)管目標。在此背景下,歐盟采納的是“市場理論”,著手制定一系列指令。與此同時,美國也在逐漸淡化信義義務的證明,尤其是在O’Hagan案以及SEC制定的14e-3規(guī)則中部分吸收了市場理論的內涵,與彼時歐盟內幕交易監(jiān)管發(fā)展遙相呼應,市場理論逐步成為全球范圍內規(guī)制內幕交易的基礎理論。
第二,從立法模式看,美國與歐盟不同的立法模式,對內幕交易主體規(guī)制的靈活性要求不同。美國法最初并無直接規(guī)制內幕交易的條款,而是通過判例法調整內幕交易主體范圍,于1983年通過Dirks案將知情人的范圍擴大至內幕信息受領人,并進一步通過O’Hagan案將知情人的范圍擴大至傳統(tǒng)外部人。在不違反成文法和司法先例的前提下,內幕交易主體的規(guī)制范圍可以隨著市場發(fā)展中出現(xiàn)的新問題不斷擴張,因此雖然知情人在美國屬于特殊主體,但不缺靈活性。而歐盟成員國以大陸法系國家為主,一方面需要確保立法穩(wěn)定性,在規(guī)定知情人范圍時必須具有立法前瞻性,另一方面必須考慮金融市場的復雜多樣性,以一般主體作為對象為司法實踐根據(jù)實行行為、主觀故意等方面限縮內幕交易主體提供了空間。晚近我國雖不斷嘗試探索案例指導制度,但案例在我國不具有立法功能,因此與美國的判例法不同,無法通過判例不斷擴張知情人范圍,而宜采用歐盟模式通過實質標準限縮知情人范圍。
第三,美國以信義義務為出發(fā)點,實踐中必須證明存在信義義務,給查證內幕交易案件造成困擾,而歐盟的市場理論采用“知悉”作為認定知情人的實質標準,知情人范圍并不以信義義務人為限。采用市場理論是我國作為新興市場實現(xiàn)跨越式發(fā)展的重要契機。雖然我國現(xiàn)有法律對內幕信息知情人的規(guī)制,采用了“人身聯(lián)系法”與“信息占用法”兩種標準,但我國證券監(jiān)管機構在執(zhí)法過程中,并不需要證明行為人與公司存在信義義務。因此有學者認為,不論行為人是否為《證券法》第74條規(guī)定的“知情人”,都需要證明行為人“知悉”內幕信息,但對“知悉”的證明與行為人的身份沒有必然聯(lián)系,認定行為人是否是“知情人”的核心是“知悉”而不是“身份”。
綜上,筆者提倡原則上任何知悉內幕信息的人都屬知情人,但知情人與獲取內幕信息之間應當具有因果聯(lián)系和非偶然性標準。為了應對證券市場迅速發(fā)展的客觀情況,我國也應當適當放寬知情人認定的形式限制,以“知悉”作為知情人認定的實質標準,但根據(jù)因果聯(lián)系和非偶然性標準,將“偶然知悉”內幕信息的行為人排除在知情人之外。同時,我國也要借鑒美國理論中的合理之處,將知情人根據(jù)“知悉”的難易程度進行分類,按與內幕信息距離由近及遠,不斷增加行為人“知悉內幕信息”的證明難度,進而區(qū)分不同內幕人的法律責任。我國可將知情人分為合法知情人和非法知情人,合法知情人由《證券法》第74條規(guī)定,而非法知情人則與“非法獲取內幕信息的人”范圍基本一致。需要指出,知情人的認定與內幕交易責任認定是兩個不同的概念,確定知情人范圍只是認定內幕交易責任的前提,是對行為主體范圍的明確,除主觀方面“知悉”外,最終責任的認定還需要進一步考察行為人的客觀方面和具體情節(jié),即是否“利用”內幕信息進行交易及獲利或避免損失的金額等構成要件要素。
不同類別的知情人包含的具體對象不同,其認定的標準也因行為人取得內幕信息的難易程度對證明要求不同。行為人距離內幕信息越近就越容易獲取內幕信息,需要證明的內容越少甚至部分內容可以采取推定方式,隨著行為人距離內幕信息越來越遠,推定方式受限,證明難度增加。根據(jù)知情人的分類,合法知情人的認定主要基于直接證據(jù),而非法知情人則依靠環(huán)境證據(jù)等間接證據(jù)。
第一,合法知情人包括傳統(tǒng)合法知情人和臨時合法知情人?!蹲C券法》第74條除明確列舉外還采用兜底條款概括立法方式,但行為人是否必須與公司存在信義義務關系,學界存有爭議。有學者認為前6項都是基于行為人所任職務容易獲取內幕信息,基于兜底條款的解釋應當與前款有同質性,第7項應是基于任職獲取內幕信息的人員。筆者認同兜底條款與前款情狀具有同質性,既然列舉性條文的依據(jù)均為合法知情人,則第7項的其他人也應是由于任職而獲悉內幕信息的人。具體而言,傳統(tǒng)合法知情人指發(fā)行人或上市公司及董事、監(jiān)事、高級管理人員、大股東、實際控制人及其控股公司的董事、監(jiān)事、高級管理人。臨時合法知情人,主要基于監(jiān)管關系、合同關系而產生。監(jiān)管關系是指證券監(jiān)督管理機構工作人員、證券交易所、登記結算機構等證券服務機構以及主導、參與公司上市或并購重組的政府工作人員等;合同關系指證券公司等金融機構工作人員、會計師、律師等中介機構工作人員。
合法知情人“知悉內幕信息”主要基于直接證據(jù)來認定。我國《證券法》明確列舉的合法知情人獲知內幕信息與職務、業(yè)務行為有關,知悉的途徑可以是行為人參加相關會議的記錄,如會議紀要上的簽字,也可以是公司財務報銷票據(jù)核實出差記錄,公司文件傳遞審閱記錄以及相關人員的證言和工作記錄等。對于合法知情人,只需證明其合法知悉內幕信息,并不需要額外證明因任職而獲悉內幕信息的因果關系。一般合法知情人對自己“知悉”內幕信息并無異議,例外情況下行為人也會以“不知悉內幕信息”作為抗辯,此時也可以采用環(huán)境證據(jù)加以認定。以佘鑫麒內幕交易案為例,佘鑫麒時任四川圣達總經理符合《證券法》74條第4項身份,行為人對自己的法定內幕人的身份沒有異議,但以未查看郵件為由否認自己在買賣股票前知悉四川圣達年報利好消息。證監(jiān)會利用環(huán)境證據(jù)認定其知悉內幕信息,即基于佘鑫麒所處環(huán)境推定他必然知悉公司業(yè)績大增的事實。①參見[2010]2號中國證監(jiān)會行政處罰決定書(佘鑫麒)。
第二,證明非法獲取內幕信息的人可以根據(jù)獲取方式分為兩類,即非法手段獲取和不當方式獲取。非法手段獲取內幕信息的形式包括通過騙取、竊取等手段或者以行賄的方式、脅迫等嚴重犯罪方式獲取內幕信息。而違法方式獲取是指知情人基于法定知情人泄露而獲取內幕信息。內幕人泄露信息的主觀心態(tài)既可以是故意也可以是過失,且需要證明信息受領人明知或應知所受消息為內幕消息。不當方式獲取內幕信息的人包括合法知情人的近親屬和關系密切的人,其中近親屬依照我國現(xiàn)行《刑事訴訟法》第106條的規(guī)定是指夫、妻、父、母、子、女、同胞兄弟姊妹,而關系密切的人包括密友、情人等。
直接證明非法獲取內幕信息的人“知悉”內幕信息存在困難。消息受領是否包括第二手受領人,學界存有爭議,反對觀點認為信息傳遞責任理論是建立在信義義務理論基礎上的,但第二手受領人與內部人、直接受領人之間的關系較為復雜,信義義務難以證明。支持者則認為美國實踐中通過私取理論明確遠距離受領人也應負責,后手受領人只需要對消息最初來源人與前手受領人之間存在信義義務即可。筆者認為,以“知悉”作為知情人認定的實質標準,意味著知情人范圍將突破我國現(xiàn)行立法規(guī)定的“第一受領人”限制,而且不需要證明信義義務關系。將第二手等遠距離消息受領人納入規(guī)制,難點是取證。美國2009年八爪魚案被告人Zvi Goffer通過任職于跨國律師事務所的律師獲取客戶從事并購的內幕信息,通過同為律師的Goffer的好友傳遞信息并非法獲利。美國政府冒著違反憲法第四修正案的風險,通過秘密監(jiān)聽獲取大量電話錄音,這些直接證據(jù)被法院采信,最終Zvi獲刑10年并被罰款10022931美元。①SEC v.Zvi Goffer,756 F.Supp.2d 588(S.D.N.Y.2011)(No.10-CR-0056).八爪魚案反映出兩個特點:以不當方式獲取內幕信息行為產業(yè)化的趨勢;采用竊聽技術是美國查處內幕交易案的最新發(fā)展。
自《解釋》生效后,證監(jiān)會處罰內幕信息受領人的案件逐步增多,且出現(xiàn)單獨處罰信息受領人的行政處罰案件,但以第一手受領人為限,以間接證據(jù)作為認定的主要依據(jù)。②參見[2014]43號中國證監(jiān)會行政處罰決定書(張世珍)。實踐中,消息受領人往往辯稱自己并不知道獲得的是內幕信息。對此,證監(jiān)會和司法機構通過間接證據(jù),采用客觀事實推定原則,分析已經查明的客觀事實的邏輯關系,得出合理的事實認定,逆向證明受領人獲悉內幕信息。常見間接證據(jù)包括信息受領人與法定內幕人之間關系密切、信息敏感期內信息受領人實際控制賬戶的交易異常,且與內幕信息高度吻合等。如四川藥業(yè)金峰、余梅案中,作為泰達控股收購四環(huán)藥業(yè)并購交易的證券公司高管,金峰因職務便利知悉內幕信息,屬法定內幕人。證監(jiān)會基于二人是夫妻且交易與內幕信息高度吻合,認定余梅自金峰處獲悉內幕信息。③參見[2009]4號中國證監(jiān)會行政處罰決定書(金峰、余梅)。除此,當事人之間存在資金往來,敏感期內信息受領人與法定內幕人之間聯(lián)系較平時更頻繁等也可以輔助證明關系密切人受領信息。如馮喜利內幕信息案中,米興平在內幕信息敏感期內向馮喜利泄露藍色光標重大資產購買事項,證監(jiān)會認為認定馮喜利從米興平處獲悉內幕信息的事實除米興平與馮喜利是親戚關系,馮喜利控制的賬戶在敏感期內存在明顯的交易異常,且與內幕信息高度吻合外,馮喜利的資金來自米興平以及敏感期內馮喜利與米興平聯(lián)系頻繁、異于平常也被作為間接證據(jù)。④參見[2013]79號中國證監(jiān)會行政處罰決定書(米興平、馮喜利)。
(責任編輯:杜小麗)
D F623
A
1005-9512(2015)07-0048-07
吳昉昱,中國人民大學法學院博士研究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