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于水
1992年11月11日,北京市中級人民法院對著名作家楊沫訴《當代》雜志編輯室副主任 、山東科技出版社所屬《知識與生活》雜志社侵害其名譽權一案作出一審判決。法庭認為,兩被告“未經楊沫同意和審閱,擅自發(fā)表對楊沫的專訪文章《梅開二度訪楊沫》,部分事實嚴重失實,其中有的事實純屬虛構,對有的事實進行了歪曲,已構成了對楊沫名譽權的侵害,使楊沫精神、工作、生活均受到一定影響”。據此,法庭判令被告向原告公開賠禮道歉,恢復名譽,消除影響并賠償損失。
這起引人關注的名人名譽糾紛的審理和判決情況,在社會各界引起了很大反響,諸多傳媒迅速報道。引起反響不僅僅是“名人效應”,還因為,在中國大陸,因撰寫褒揚文章而被指控、判決侵害名譽權的,這恐怕是第一例。
一篇專訪引起訴訟
引發(fā)爭議的這篇文章,題目是《梅開二度訪楊沫》,發(fā)表在山東科技出版社主辦的《知識與生活》雜志1991年第1期上,作者署名“東方笑”,其本名叫汪兆騫,為該雜志“名人篇”的特邀作者。文章約5400字,描述了楊沫從青年時代起就不甘墮落、潔身自愛,“五四”運動后,“開始閱讀馬列主義書籍,并積極投身于革命洪流,于1936年加入了中國共產黨”,“生活的坎坷和戰(zhàn)火的錘煉,造就了楊沫的堅強性格,也為后來的文學創(chuàng)作積累了豐厚的素材”。文章對《青春之歌》的出版經過以及楊沫晚年的再婚也作了一些敘述。
但是,老作家楊沫看到這篇文章后大為生氣,于1992年4月向北京市中級人民法院提起訴訟,狀告汪兆騫侵害其名譽權。其在起訴狀中稱:“該文名為‘訪文實則根本未訪,更未征得我的同意,為獲取重利,該文不顧我的人格、名譽,用偽造杜撰的手法,以數(shù)十段的篇幅,散播了我的私人生活。從1914年出生到小學‘父母的疼愛、‘中學的抗婚、‘少女的初戀、同居直至晚年的婚姻家庭、社會關系,都做了全方位的、污辱性的、低級趣味的描寫……該文為了取悅讀者,使用了‘梅開二度訪楊沫這樣一個輕佻調侃的題目,這對我這樣一個已年逾古稀的女作家,本身就是很不尊重的?!痹谥缚亍睹烽_二度訪楊沫》一文“憑空捏造”、“調侃、戲弄、褻瀆的描繪,侮辱了我的人格尊嚴,嚴重侵害了我的名譽權”后,楊沫提出了停止侵害、賠禮道歉、賠償損失等訴訟請求。
在此之前,《知識與生活》雜志社兩次派人赴京調解,由于雙方在賠償金額上相差懸殊,未能達成一致意見。北京市中級人民法院在審查立案后,又追加了山東科技出版社為共同被告。
首都的報紙迅速報道了楊沫打官司的消息,一些記者為此分別走訪了楊沫、汪兆騫及他們委托的律師,披露了雙方的觀點。
汪兆騫始料未及,沒想到竟會因為一篇文章,同自己尊崇的楊沫真的打起了官司。接到起訴狀副本后,汪兆騫以楊沫在一定范圍內散發(fā)《致東方笑的公開信》,損害了其名譽,以及楊沫授意秘書對其進行威脅和恫嚇為由,委托北京竟天律師事務所彭學軍、白維律師對楊沫提起反訴。不久,山東科技出版社也以楊沫損害該社名譽提起反訴。北京市中級人民法院均予以立案一并受理。
訴訟雙方的爭論焦點
紛爭的雙方終于在公堂短兵相接。1992年11月11日上午9時,北京市中級人民法院開庭公開審理楊沫訴汪兆騫、山東科技出版社損害名譽糾紛案。
法庭采取了嚴密的控制措施,得到允許參加旁聽的除了部分新聞記者、法院工作人員外,只有楊沫的親屬和好友,而作為當事人一方的汪兆騫和山東科技出版社,除了兩個被告和三個律師外,其余人員及親屬均被拒之門外。這些想參加旁聽的人一再交涉,法院置之不理。
年近八旬的楊沫正襟危坐于原告席上,操一口純正的京腔,簡述了訴訟的事實、理由和請求事項。法庭上幾個關鍵的爭論焦點頗為引人關注。
作者是否采訪過楊沫?
審判長張紹德主持法庭調查,問楊沫:“原告,你認識汪兆騫嗎?”
“不認識?!睏钅裾J說,“我今天才第一次看到汪兆騫,而這以前從未見過汪兆騫,同他根本沒有任何來往?!?/p>
這是一個至關重要的事實陳述。法庭上一片肅靜,人們注意傾聽被告的回答。
汪兆騫的陳述與楊沫所說的大相徑庭,他稱:1986年在人民文學出版社舉行的35周年社慶時,他作為負責聯(lián)系北京地區(qū)作家的責任編輯,曾接待了楊沫,并對她進行了簡短的采訪,時間約15分鐘。
楊沫理直氣壯地指出:“被告的文章以他訪問的形式,用第一人稱寫,不了解內情的人會以為東方笑與我有深交,文章的內容當然會被讀者認為是由我親口說出來的,這更帶有欺騙性。”她注視著汪兆騫,語調嚴厲地說:“寫一個人,既不采訪,也不經過本人同意,就發(fā)表出來,這不僅僅是個創(chuàng)作態(tài)度和職業(yè)道德問題,也是個嚴肅的侵權問題?!?/p>
而汪兆騫則辯稱:“我使用了文學創(chuàng)作中的‘新新聞主義手法,即借用新聞的某些寫法,在力求本質真實的前提下,為創(chuàng)造一些氛圍,對一些細節(jié)進行了虛構、渲染。我將所了解到的一些關于楊沫的材料,用第一人稱,以訪問的形式串起來,為的是使讀者感到真切,親切,文章的可讀性更強。文中的‘我是虛擬的一個女性?!?/p>
“我不懂‘新新聞主義為何物,”楊沫反駁道,“但是,一篇訪文在描寫一個真人真事時,應該有事實,有根據,應該對被采訪者負責,決不允許胡編亂造。而問題恰恰在于,你名‘訪文,卻根本沒有采訪過我!”
何謂采訪?汪兆騫則咬文嚼字辯解:“對采訪本來就未規(guī)定過模式。采訪有簡短采訪和長時間采訪兩種,有即興采訪和預約采訪之別?!彼麍猿终J為,人民文學出版社35周年社慶那次接待楊沫,就是采訪。
庭審情況表明,除了幾年前一次15分鐘的接觸外,汪兆騫未曾為撰寫專訪而特意采訪過楊沫,在文章寫成之后也未給楊沫過目核對有關內容,只是根據一段時間所搜集到的有關素材,就撰寫了這篇引起爭議的文章。不言而喻,他的文章內容之所以出現(xiàn)被楊沫認為的“虛構、想象、演繹、捏造”,其因概源于此。事與愿違,只能歸咎于汪兆騫本人這種不可取的寫作態(tài)度。
旁聽席上,一些記者交頭接耳議論:楊沫對被告的指責完全有道理,怎么能把一次15分鐘的接待視為采訪?一次如此短暫的接待,居然能炮制出洋洋5000多字的長篇專訪?不經當事人的核對,就將道聽途說的內容當事實撰寫,怎么能不失實呢?
《青春之歌》是馮雪峰拍板出版的嗎?
東方笑的文章敘述了《青春之歌》的出版過程。在文章中,汪兆騫這樣寫道:
“談到創(chuàng)作,楊沫有一段鮮為人知的經歷……在黨組織和老馬的熱情支持下,她利用工作之余,動手寫起小說來。伴著落日和曙光,披閱七載,增刪數(shù)次,筆墨化成生動的藝術形象,一個個人物躍然紙上,一部《青春之歌》,終于誕生在轟轟烈烈的反右斗爭的1957年。她懷著難以抑制的興奮和激動,捧著書稿送到一家出版社。她忍著等待的熬煎,度日如年,而最后得到的回答竟是,此作小資產階級的情調太濃,難予出版!在知識分子受難的年代,撞了南墻,理應斂眉低首,將書稿束之高閣,藏之暗處,夾著尾巴做人,但她卻憤然地再將書稿投到另一家出版社,結果仍不比前次的命運好。她深知書稿的價值,不甘心被打入冷宮,相繼拜訪了幾個不同牌子的出版社。終于有一天,位于北京朝內大街的人民文學出版社熱情地接待了她,著名作家、社長馮雪峰親自審閱書稿,很快拍板出書。和這位馳騁文壇的宿將、魯迅的得意弟子馮雪峰談過話,楊沫激動異常,至今她還記得,當時離開出版社時,頭頂艷陽、笑臉生輝、健步如飛、旁若無人的狂喜情景?!蓖粽昨q在文章中還對《青春之歌》作了極高的評價,為楊沫加上了耀眼的光環(huán)。
但楊沫不領他的情,指控汪兆騫憑空杜撰出《青春之歌》是馮雪峰拍板出版的“史實”,她說:“我從來沒有與馮雪峰談過話,被告這樣描寫,不了解內情的人,以為我是在借名人抬高自己,這有損于我的名譽?!?/p>
談到描寫楊沫和馮雪峰談過話后“激動異?!薄㈦x開出版社時旁若無人的狂喜情景這段文字時,汪兆騫堅稱,這是聽人民文學出版社一些老同志講的,法庭可做調查。他說:“楊沫稱《青春之歌》出版前未曾和馮老接觸過,這是公然撒謊?!肚啻褐琛肥?958年出版,而楊沫在1954年5月29日就給馮雪峰寫過信,就出版《葦塘紀事》要求馮老幫助。同年6月4日,樓適夷受馮老委托,給楊沫回信說明不能出版的原因。請問楊沫,這是否算和馮老未曾接觸過呢?馮雪峰從上世紀20年代就長期從事革命活動和革命文化領導工作,在中國文壇上的地位舉足輕重。我不禁要問:描述馮雪峰與楊沫談過話并決定該書出版,究竟如何損害了原告的名譽?”
面對被告的詰問,楊沫又就另一情節(jié)提出了指控,她說:“汪兆騫在文章里說,‘伴著《青春之歌》的出版,對它形而上學的批評也接踵而至。在周總理和有關領導的關懷下,風波才告平息。事實上,對《青春之歌》的批評,這點事從來沒有驚動過周總理。被告如此杜撰,拿著周總理的名義信口開河,政治上是要負責任的?!睏钅J為這是政治性誹謗。
楊沫提出:“請被告拿出對《青春之歌》的批評風波是在周總理關懷下才告平息的證據!”
汪兆騫解釋:周總理針對當時文壇上的形而上學作了一個內部講話,時任文化部長的茅盾同志根據總理的這個講話精神,寫了一篇評論《青春之歌》的文章,使風波得以平息。他向法庭出示了楊沫的《深埋在心底的思念》,大聲讀道:“1959年《中國青年》和《文藝報》開展了一場對小說《青春之歌》的爭論,最后是茅公出來做了公正的評論。他那么忙,卻寫了一篇很長的文章《怎樣評價〈青春之歌〉》。”念畢,汪兆騫睨了一眼楊沫,詰問:“再問楊沫女士,你準備怎樣解釋你自己寫的文章呢?”
楊沫沒有辯駁。
遣詞造句有“侮辱、誹謗”之意嗎?
楊沫在起訴狀里指控:“被告編撰、刊印的‘訪文對我直接施以調侃、戲弄、褻瀆的描繪,侮辱了我的人格尊嚴,嚴重侵犯了我的名譽權。”
哪些段落的描繪是“調侃、戲弄、褻瀆”呢?這位老作家向法庭指出:“被告在文章里這樣描寫,如‘她的笑的確很有魅力,如翠柳上的黃鸝,‘楊沫拉著我的手,忙不迭地把我讓進客廳,‘楊沫忙把我拉進小屋,關上門,‘楊沫眼中閃著異樣溫柔的光,‘嚴寒的冬夜……我圍著小火爐,身披厚厚的棉被,傾聽著楊沫大姐講述著悠長的回憶等等,用格調低下的語言,描繪我這老人的形態(tài)以及和作者異乎尋常的關系。特別要指出的是,被告還說‘無心再和楊沫調侃等等,如此形容難道不是對我人格極大的侮辱嗎?被告汪兆騫就是用這些不嚴肅、不高雅的語言來形容我和他的親密!”
汪兆騫在《梅開二度訪楊沫》中介紹老作家坎坷經歷時,有這樣一段敘述:“楊沫在香河教書時,一次偶然機緣,在北京前門和一位北京大學學生邂逅。在她失業(yè)之后,便搬到北京,在位于沙灘北大校舍不遠的房舍里和他同居。開始,她為有一個寧靜的小巢而慶幸,為有一位愛她的情人而陶醉?!?/p>
對這段描寫,楊沫感到特別厭惡,她憤慨地說:“被告說我同北大學生邂逅就同居,那我豈不成了在大街上相認相親,見到男人就拉他去睡覺的破鞋?!對這種侮辱我能容忍嗎?!”
汪兆騫及其代理人則辯稱,“魅力”一詞,在詞典中的解釋為“很能吸引人的力量”,不能把這一詞任意地、生硬地理解為“下流”、“黃色”。因為這不僅是牽強,更主要的是對這一詞原意的曲解。其次,這一詞已經不僅僅用于形容人,其含義現(xiàn)已向政治界和經濟界延伸,而且均為褒揚之意。在當今社會中,這一詞已經不再是青年人的專用詞了。
關于楊沫與北大學生在前門邂逅同居一事,汪兆騫堅稱:“這是事實。”他說:“只要用健康的心理去閱讀這段文字,是不會得出原告那種結論的,讀者不會認為楊沫是在馬路上隨隨便便和男人相認相親的不正派女人?!?/p>
汪兆騫的文章是否揭露了楊沫的隱私呢?針對原告及其代理人高憶、唐曉東的指控,汪兆騫的代理人彭學軍、白維和山東科技出版社的代理人李曉明律師辯稱,汪兆騫文章中所涉及的楊沫的生活經歷根本構不成隱私,汪也沒有揭露他人隱私的行為,因為這些內容在《人生與伴侶》、《祝你幸?!返入s志上都曾公開報道過,楊沫在《我的生平》等文中也敘述了自己的私生活。
1990年,中國戲劇出版社趙福生采訪楊沫,楊沫當時要求:多寫她生活經歷,新婚之事也可以寫,并提供新婚照片與《生命之流》,要求參考著寫。這從另一個角度說明,楊沫是愿意宣揚她的私生活與再婚之事的。1990年7月號的《橋》雜志發(fā)表趙福生寫的文章《喜聞楊沫結伉儷》,汪兆騫文章的主要事實即是根據該文而來,但在近兩年時間內,楊沫既未起訴趙福生,也未起訴《橋》雜志,甚至連異議都未提出過。
激烈的法庭辯論結束后,審判長張紹德詢問雙方是否愿意調解?楊沫斬釘截鐵地表示:“不愿意!”雙方握手言和的一絲希望徹底破滅了。
下午5時,北京市中級人民法院對此案當庭作出判決,楊沫勝訴,并駁回兩被告的反訴請求。
聽完宣判,楊沫臉上綻開了笑容,她與高憶、唐曉東律師握手,表示謝意。接著,她在兒子的伴同下,邁著蹣跚的腳步來到法院門口,和兩位律師合影留念。
有趣的是,對一審判決不服,向北京市高級人民法院提起上訴的汪兆騫、趙維東總編輯在同一時間,也和他們的代理人彭學軍、白維律師在法院大門的另一側留下了永恒的瞬間。
法律上的一個兩難問題
對這起引人關注的名人官司,輿論界的議論頗多。
一種意見認為,作為被告的汪兆騫所寫的“梅開二度訪楊沫”一文,確有不妥之處,但是,他的動機是好的,內容、遣詞、造句,是為了歌頌和宣揚楊沫,這是不容否認的客觀事實。即使有些內容失實、虛構,要判定汪兆騫侵害原告的名譽權,也要看被告的文章有沒有造成侵害楊沫名譽權的后果。
如何認定侵害公民名譽權的行為?最高人民法院“關于貫徹執(zhí)行《中華人民共和國民法通則》若干問題的意見(試行)”第140條規(guī)定:“以書面、口頭形式宣揚他人隱私,或者捏造事實丑化他人人格,以及用侮辱、誹謗等方式損害他人名譽,造成一定影響的,應當認定為侵害公民名譽權的行為?!庇眠@條司法解釋作為準繩衡量,汪兆騫的文章是否構成侵權呢?比方說,文中寫馮雪峰親自審閱并拍板出版《青春之歌》,布什總統(tǒng)接見并宴請楊沫等等,經法庭調查認定均無其事,但楊沫的人格是否因此而遭到丑化呢?楊沫的品質、作風、能力等社會評價是否因此而遭到貶低呢?
另一種意見認為,一個人,被別人把一些根本不存在的事牽強附會地加到自己頭上,哪怕這些事是好事、光榮的事、值得稱道的事,她(他)的內心發(fā)生不安,不快,甚至憤慨,這都是完全正當?shù)?。因為這符合民事侵權行為中造成精神損害后果的特征。何況,汪兆騫在文章中虛擬了一個“我”,虛擬了“我”和楊沫的種種談話和親密交往,并以此貫穿全文,這樣寫法,即使不說是“調侃、戲弄”,至少也是不嚴肅的。如果這不算侵害名譽權,那么楊沫的精神痛苦怎樣才能得到平息呢?這種不真實的宣傳所造成的公眾的誤解(即使這種誤解不包含貶低損害之意)怎樣才能得到消除呢?
楊沫打官司——中國第一例因撰寫褒揚性文章而被指控、判決侵害名譽權案,所涉及的問題值得新聞界、法律界的專家學者們探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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