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艾麗絲·門羅《激情》中的嗜讀癥者格雷斯對閱讀有一種狂熱的嗜好,她試圖從書籍中尋求超越乏弱無力的現(xiàn)實生活的路徑。論文從閱讀與生命激情的角度入手,認為格雷斯意欲打破被限制的命運的激情洋溢著酒神似的生命沖動。格雷斯的追求始終是被動的,缺乏超越的推動力,在意識到事實真相之后,她選擇回歸現(xiàn)實生活。嗜讀癥者格雷斯的激情是面對荒誕、虛無世界的一種反抗,但是,她的反抗染上了門羅小說固定不變的世俗性。
關(guān)鍵詞:格雷斯;嗜讀;激情;荒誕
作者簡介:丁霞,浙江師范大學比較文學與世界文學專業(yè)研究生。
[中圖分類號]:I106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2-2139(2016)-32--01
像門羅小說中眾多嗜讀的女主人公一樣,《激情》中的格雷斯對閱讀也有一種狂熱的投入。特拉弗斯太太在得知格雷斯每個星期里有一次休息時,便開動汽車去博萊瀑布,把格雷斯接到湖濱,她讓格雷斯獨自待在寬大、涼爽、舒適的起居室里,那里擺著有凹痕的沙發(fā)和被書塞得滿滿的書架。在這自由的幾個小時中,
“格雷斯一分鐘也沒有睡。她光是讀書,幾乎一動都不動,短褲下面的光腿因為出汗都跟皮革黏在了一起,她渾然不覺,也許是因為讀書讀得太愉快了吧。連特拉弗斯太太的進進出出她都經(jīng)常視而不見,直到不得不搭車趕回去上班了才把書放下?!盵1](《逃離》第183頁)
格雷斯對閱讀的嗜好,與福樓拜筆下的愛瑪和塞萬提斯筆下的堂吉訶德十分相像,他們對現(xiàn)實生活的期待受制于他們的閱讀視野。在論述堂吉訶德與包法利夫人時,蘇珊·桑塔格寫道:“跟《包法利夫人》一樣,《堂吉訶德》是一部關(guān)于閱讀的悲劇……對于唐吉坷德這樣一位精力過剩的主人公……閱讀不僅僅損壞了他的想象力,而且還綁架了它。他認為世界只是像書本中所描寫的那樣(按塞萬提斯的說法,堂吉訶德的所思、所見、所想均受制于他的閱讀模式)……作為第一部,也是最偉大的一部關(guān)于嗜讀癥的作品,《堂吉訶德》既是對現(xiàn)有文字體制的譴責,也是一種狂想曲般的文學感召……”[2]。格雷斯以為世界就像書本中所描寫的一樣,認為愛情就像書中描寫的那樣充滿激情,她是一個嗜讀癥患者。
當莫里向她描繪他們未來的生活時,“格雷斯倒是既不質(zhì)疑也不反駁,只是好奇地聽著”,這種平凡普通的生活似乎一點都不真實,就像在她長大的那個小鎮(zhèn)子的那所房子里幫他舅公干活,以編結(jié)藤椅為生一樣缺乏真實性。格雷斯感興趣的只是莫里提到的有關(guān)旅行的想法,“去什么地方都是有可能的---秘魯呀,伊拉克呀,西北地區(qū)呀”(《逃離》第183頁)?!皩Ω窭姿箒碚f真實就是那種不真實--她的閱讀、她的想象力這類事”[3]。
《激情》有一個片段論及特拉弗斯太太與格雷斯談?wù)撏袪査固┑摹栋材瓤袑幠取?,特拉弗斯太太說自己從喜歡吉提到認可安娜到同情多莉。但對格雷斯來說,她更可能認可安娜這一浪漫性人物,在《安娜·卡列尼娜》中托爾斯泰這樣寫道:“ 如果安娜讀到故事中的女主人公如何照顧病人,她就會毫不遲疑地邁入病房。如果讀到過國會議員如何發(fā)表演講,她就會愿意發(fā)表那樣的演講。如果讀到過瑪麗女士如何騎馬跟在獵犬們后面……讓大家都為她的大膽感到吃驚,她就會愿意做同樣的事情”[4]。同安娜一樣,格雷斯對未來生活的設(shè)想受制于她的閱讀視野,受制于經(jīng)由閱讀視野所形成的浪漫性幻想。所以,與尼爾相比,“膽怯卻很熱誠,天真但是很有決心的莫里”以及莫里描繪的普通平凡的生活對格蕾絲來說,都缺乏浪漫與激情,“她竟然會想到跟莫里結(jié)婚,這不是莫名其妙嗎。這簡直就是一種背叛。一種對自己的背叛”(《逃離》第200頁)。無疑,格雷斯的激情,是嗜讀癥者意圖超越平凡現(xiàn)實生活的浪漫性憧憬。
馬克斯·舍勒曾指出人的精神或觀念生活在現(xiàn)實生存層面是“無力”的,因而需要一種生命沖動賦予它力量。這種生命沖動就是精神的激情(passion)[5]。嗜讀癥者們意識到現(xiàn)實生活的乏弱無力,于是憑藉著胸中動蕩不安的激情,義無反顧地在現(xiàn)實世界中尋求著書籍中的理想生活?,F(xiàn)實與夢幻交織在一起,嗜讀癥者的激情染上了一層狄奧尼索斯的味道。
加繆在《西西弗神話》中寫道:“了解人是否能夠義無反顧的生活,這就是我要探討的全部問題……如果我確信這種生活只有荒謬的面貌,如果我體驗到它的全部平衡都系于在我的意識反抗與這反抗要與之斗爭的曖昧之間的對立,如果我承認我的自由只就被限制的命運而言才有意義的話,我就應(yīng)該說,重要的并不是活得最好,而是活得最多?!盵6]嗜讀癥者就如同對抗平庸、無意義的荒誕世界的荒謬的人,他們在書籍中尋找超越被限制的命運的路徑,他們渴望“義無反顧”的生活,渴望“活得最多”。嗜讀癥者想要超越乏弱無力的現(xiàn)實生活的意圖與努力,洋溢著酒神似的生命的激情。但是,在與現(xiàn)實世界的對抗過程中,他們終究疲憊了,塞萬提斯的唐吉坷德燒毀了全部騎士小說,福樓拜的愛瑪·包法利吞下砒霜自殺了,門羅筆下的格雷斯收下了能夠“保證她的生活可以有一個新的開端”(《逃離》第206頁)的那張支票。
參考文獻:
[1]愛麗絲·門羅 :《逃離》[M].李文俊譯,北京:北京十月文藝出版社,2014年。
[2][美]蘇珊·桑塔格:《重點所在》[M].陶潔 黃燦然等譯,上海:上海譯文出版社,2004年。
[3]Charles E. May : The Short Storys Way of Meaning : Alice Munros “Passion”, Narrative, Vol 20, No. 2 ,2012.
[4]列夫·托爾斯泰:《安娜·卡列尼娜》[M].周揚譯,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
[5]吳國學 徐長波:《奧古斯丁與西方激情理論的分化》,《哲學研究》[J].2015年第3期。
[6][法]加繆:《西西弗神話》[M].杜小真譯,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