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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據之夜

2017-01-11 17:11:34王威廉
天涯 2016年6期
關鍵詞:女孩兒

他看到東木細長的手指伸進變得稀疏的頭發(fā)里抓著,像是要抓走那些困惑腦筋的東西。但究竟是什么東西在困惑東木呢?他一時半會兒還想不清楚。他給東木面前的杯子里倒?jié)M了珠江啤酒,對這種格外苦澀的液體的愛好,東木還是沒有改變,就像這夜色下的文化路,依然被燒烤檔的騰騰煙霧所占據。

東木已經失眠好幾天了,瘦長的身體像蝦米一樣蜷縮成很小的一團,放置在他的面前,他想起第一次見到東木的情景:東木躺在醫(yī)院的病床上,蜷縮成了很小的一團。東木的媽媽憐惜地看著東木,解釋說:“他太瘦了,得了氣胸?!薄笆裁词菤庑兀俊彼谝淮温犝f這個詞?!熬褪欠闻萜屏藗€孔,漏氣了?!碧稍诓〈采系臇|木掙扎著說道。

想起那一幕,他不由問道:“東木,你身體沒事吧?”

“昨天下班后,我回家后就躺倒在沙發(fā)上,然后發(fā)發(fā)呆,偶爾看看微信,后來意識到時間的時候,已經是凌晨兩點半了。這六七個小時里邊發(fā)生了什么事,我完全記不起來了?!?/p>

“肯定是迷迷糊糊睡著了。”

“沒有,完全醒著,因為電視一直開著,我能聽見電視里邊的噪音,還有墻上鐘表的擺動聲?!?/p>

“期間難道沒上過廁所嗎?”

“印象中沒有,好像什么也沒有做?!?/p>

“那你真是累了?!?/p>

東木用力吸了一口煙,吐出后,伸出舌頭舔舔褐黃色的煙蒂,露出一口黑黃的獠牙。煙霧和夜色讓他看不清東木的眼睛。不遠處的江面上,傳來突突突的馬達聲,那是掛滿彩燈的游船又一次經過了。

“我們上周在江上搞了一場酒會,”東木的臉朝游船的方向擺了擺,說,“噢,不好意思,太忙亂,忘了叫你。不是那種普通的游船,而是一艘郵輪,郵局的郵,你知道的,非常奢華。那晚我折騰到凌晨五點才睡,早上八點又像只狗一般的爬起來了?!?/p>

“成功嗎?那場活動?!?/p>

“都很順利,關鍵是烏克蘭人很滿意很高興。”

“烏克蘭人?這有什么關系?!?/p>

“忘了和你說了,他們要我的甘蔗?!?/p>

“從沒聽說過你還有甘蔗……”

“我當然沒有,但我知道哪里有,我家鄉(xiāng)有大片的甘蔗林,幾乎都沒人打理,年輕人都跑出來打工了。”

“看來是樁好生意?!?/p>

“哈,兄弟,”東木突然瞪大眼睛看著他,醞釀著要說些什么話。他今晚第一次看清東木的眼睛,不過,那里邊除了網狀的血絲之外,空無一物。

“你說呀。”他等待著下文。

東木掩嘴一笑:“你知道嗎,烏克蘭快把列寧塑像給拆光了,最近把一顆保存完好的塑像的頭還給德國了。那塑像曾經是東德的,德國統(tǒng)一后,那塑像不知怎么就流轉到烏克蘭了。”

“德國要了?”

“要了,”東木捏扁了空煙盒,擠眉弄眼地說,“和敘利亞的難民一起,都要了?!?/p>

“不愧是記者,什么都知道?!彼锌?。

“我總覺得這事和我之間,有某種關系?!?/p>

“和你?難民?”

“我是說塑像,我想去買一批回來?!?/p>

“干什么用呢?”

“沒想好,但并置放在一個地方,應該很震撼吧?!睎|木在他面前像魔術師那樣揮舞了一下手掌,“你想象一下那個場面。”

“那是肯定的,”他撇撇嘴,“一定把人的眼珠子給震下來?!?/p>

他的回應讓東木很滿意,東木咧開大嘴笑了,然后咀嚼著一根煙絲,像一頭正在享受反芻的幸福駱駝。東木拍拍他的肩膀,突然緊閉了嘴巴,似乎無聲勝有聲。然后,他拿起手機,回復起一條微信。不知什么時候,鄰桌來了一群年輕人,大約有五六個,只有一個女孩子,他們只點了很少的菜,主要是圍在一起討論著什么,估計是教授布置的課題,那個短頭發(fā)的女孩子,動作麻利地打開了手提電腦,對著上面指指點點起來。他們每個人說的話他并沒有認真去聽,但他能感到他們都在竭力表達自己的觀念,尤其是急于證明自己的觀念是多么符合人類未來的發(fā)展潮流,從而去壓倒性地說服其他人。

未來的潮流是什么?他也曾這般鏗鏘有力地表達過自己的憧憬,然后把自己的生活交付給這樣的潮流。但現在,他是處在一種什么樣的潮流中?就在一個小時前,來和東木吃這頓夜宵之前,他還在和自己結婚十多年的妻子吵架,他們面紅耳赤,時而沉默,時而悲泣,時而慷慨陳詞,他對自己的生活失望透頂,是東木的電話解救了他??涩F在想想,他們都不知道為了什么事情而吵。也許什么事情都不為,也許為的是這世上一切糟糕乏味的事情。

他和他的生活,包括他的夢想,屬于未來的潮流嗎?不用別人幫他,他自己心知肚明。他已經變成了一個被歷史所淘汰的人嗎?歷史是有人性的嗎?它會按照自己的喜怒哀樂來挑選那些倒霉的家伙丟進垃圾箱嗎?如果是這樣,那它還得挑選同等數量的幸運者,將他們送上勝利的巔峰?

“我聽清楚了,他們打算做一個投資項目?!睎|木朝他擠擠眼睛。

“我還以為是在研究什么課題。”

“大學生也急著創(chuàng)業(yè)啊。他們打算做一家咖啡館,就在咱們學校的禮堂邊上。沒錯,他們是我們的學弟學妹?!?/p>

東木有些興奮,他卻興奮不起來,他見過太多的學弟學妹了。他在公司的人力資源部,每年夏天都會遇見數不清的學弟學妹,他對他們沒什么壞印象,但也沒什么好印象,也許應該說,是沒什么印象,他們都像是別的什么人,無法讓他想起年輕時的自己。

“我們要趁著現在,再搏一次,就像賭徒一樣,贏了,就退休?!?/p>

他對這種即將退休的觀念不以為然,他嗅到了別的意思。

“東木,你想辭掉報社的這份工作了?”

“還沒下定決心,因為這個事好像不用我自己著急了,報社比我還急。好日子真的不多了,有消息說年內要裁掉三分之一的人。”

“裁掉那么多人,還怎么運作?”

“報社的廣告額下滑了三分之一,養(yǎng)不起那么多人啦!現在誰還看報紙?早上醒來看看手機,大部分新聞差不多都了解了?!?

“是的,我已經忘了我上次什么時候讀報的了?!?/p>

“我也忘了我上次什么時候讀小說的了?!睎|木詭異地笑著,仿佛在報復他。

多年來,東木都是他唯一的讀者。嗯,他寫小說,經常還會寫寫情節(jié)模糊、莫知所以的小說,因此只有東木欣賞他的小說。東木曾是中文系的才子,與他這個理科生不同,東木懂行,說他寫的是“先鋒小說”,還幫他把作品寄去雜志社,發(fā)表了一些。他不知道“先鋒”是什么,他覺得自己在寫作的時候,就像做夢,他什么也沒多想,那些人物就活了起來,然后自行其是,他連忙提筆緊緊追趕他們,跟著他們走街串巷,生怕他們消失在某一扇門后,再也不出現。他對捕捉他們不厭其煩,只有東木理解他的樂趣,理解那另外的一個小世界。但是,從今年開始,東木對這個游戲已經不加掩飾地失去了興趣。

他只能笑,和東木碰杯,喝了一杯下肚。

“真不知道以后會怎么樣?!闭f完后,他覺得自己說了句老生常談的話,竟然為此感到了某種羞恥。

“我也不知道,”好在東木回應了他,“但他們也許知道的吧?!睎|木瞥了一眼鄰桌的年輕人。

東木起身去上廁所,在回來的時候碰見了鄰桌的一位年輕男孩,東木率先打招呼,并很快地把一張名片遞到男孩手中,嘴里很熟練地說著自己手頭的項目。只有經過長期的訓練,才有如此順暢的表演。男孩有些惶惶然,說著非常榮幸之類的話,臉上的表情卻迅速收斂,看不清細節(jié)。東木讓男孩帶著他走到鄰桌,再一次激情地陳述著自己的項目,年輕人們站起身來,做出很高興的樣子,尤其是那個女孩子,性格應該是很活潑的,她綻放的笑臉讓他終于記起了曾經的校園生活。東木說完自己的項目后,轉身剛準備回來,看到了他,便指著他說:

“我這位朋友是位作家?!?/p>

作家,年輕人們發(fā)出“噢”的一聲。他不清楚其中的含義,但他突然覺得害臊,一種復雜的說不清的害臊,記憶中幾乎是第一次……也許不是第一次,在遙遠的童年時代,當班上其他同學都是少先隊員,要為共產主義事業(yè)奮斗了,可只有他不是。他并沒有犯什么錯,他只是比別人早上了一年學。因為這個微不足道的年齡問題,班主任非要推遲他的入隊時間。在別人都系上紅領巾的時候,他便赤裸裸地暴露出來了。那一刻曾讓他特別驚恐不安?,F在,他又是在經歷一種暴露。只不過別人不寫作,而他寫作。事情的內涵與過去相反,而形式卻出奇地一致。他又變成了一粒雜質。

“他還有一個牛逼的身份,是一家大公司的人力資源部總監(jiān)哦!”東木繼續(xù)說,仿佛是對剛才暴露的一種掩蓋。

“不好意思,副的?!彼忉尩溃谶@方面他無法容忍絲毫的虛飾。

“師兄,我們都加下微信吧?!?女孩說。

他第一次看清她穿著粉紅色的運動T恤和深藍色的牛仔短褲。女孩子短發(fā)齊肩,側邊的發(fā)梢別在耳后,像是某部老電影里的女革命家。他還留意到她的皮膚非常白皙,因為她露出那么長的一截大腿。但神奇的是,她渾身充滿著那種躍躍欲試的活力,這讓她的裝扮沒有絲毫的色情意味。

“好啊?!睎|木立刻打開了微信。

他也拿起了手機,動作遲緩,卻不知阻力何在。

十幾年前,他認識妻子,就是在吃飯的時候,很有可能也是宵夜。他未來的妻子穿著一身寬松的長裙,將女性的特征遮擋得嚴嚴實實的,站在一群人當中談論著陀思妥耶夫斯基。他以為鄰桌是中文系的學生,后來通過身邊的朋友才知道那是一個讀書會,他們每周都會有一次這樣的活動。他不知道是為了隱隱約約的文學夢想,還是為了那個一直談論著陀思妥耶夫斯基的清秀女孩,他加入了那個讀書會。這個決定從內到外地改變了他的一生。從那時起,他開始寫小說,一直寫到今天;而那個清秀的女孩,成了他的女朋友,他們可以一起談論陀思妥耶夫斯基了。不走運的是,沒過多久,大學剛剛畢業(yè)一個多月吧,女孩突然發(fā)現自己懷孕了。他沒有選擇放棄,而是接受了這一切。是的,他娶了女孩。

從此,他比其他人更早地步入了中年生活。轉眼,孩子就十幾歲了,今年讀初一,卻只能寄宿在外婆家。這其中有著令人抓狂的原因,兒子不是不能跟他們住,而是因為他們的房子是租的,租客沒法獲得政府分配的“學位”,從而孩子無法進入更好的學校就讀。那些重點學校開出的高昂“贊助費”,讓他們望而卻步。他苦惱極了,要是他在接下來的數年里,還不能攢夠一大筆錢,在這座擁堵的大都市里買一套房,他將錯過兒子的整個中學時代。

生活,也許不應該是這個樣子的,但他沒有勇氣想象另外一種生活,一種更好,或者更壞的生活……

加好微信,他們回到自己桌前,東木又要了四瓶珠江啤酒,對他抱歉地說:“沒辦法,要不然我晚上回去還是睡不著?!笨粗鄾龅臉幼?,他只得陪著。他們碰了幾杯,一時無話,他也拿起手機看了看微信。這時一條新聞躍入眼簾,他哈哈大笑起來。他把手機遞給東木,東木嘴巴囁嚅著念道:“機器人記者將有望在各大門戶網站推出……”東木扔了煙蒂,手指伸進稀疏的頭發(fā)中又抓了起來。東木念完新聞后,發(fā)現后邊還附了機器人記者采寫的新聞樣稿,他們一起研讀了起來。一分鐘后,他聽見東木說:“條理清晰,數據明確,無懈可擊?!边@和他的想法一模一樣。

“看來過不了多久,我們就變成闌尾了?!彼Φ馈?/p>

“早已經是了,像你應該去博物館上班,想辦法將文學寫作這個‘非物質文化遺產傳承和保存下去?!?/p>

“你太狠了?!彼麚u頭苦笑。

“這是一個記者久經沙場后學來的準確?!睎|木喝了一大口啤酒,打了個嗝,眼睛使勁閉上了,像是在忍受體內的某種病痛。那樣子看上去頹廢極了。

“喂,你到底什么時候結婚?”東木的慘狀讓他觸目驚心,他在想哪個女人會來收拾東木的殘局。

這是個好問題,東木來了點兒興致,說:“你知道,我和那個比我小九歲的小女友分手了,現在又和第三個前女友復合了,不到三個月,談什么結婚?!?/p>

“但你和你的第三個前女友已經分分合合三次了,累計時間足有兩年多,完全可以考慮結婚?!彼麑|木的情史了如指掌。

“不,我不會選擇結婚,除非……”

他等東木思考著那個必要不充分條件。根據高中數學,由A不可以推出B,由B可以推出A,則A是B的必要不充分條件。他記起這個知識點,雖然用在東木身上很古怪,但卻很好玩。

“除非是什么不可抗拒的原因,”東木遲疑地說,“比如……比如和你一樣,萬一不小心有了孩子,否則,婚姻對我毫無意義?!?/p>

“別扯我,我當時多么年幼無知呀,”他喝了口酒,恍然大悟道,“想要孩子了?”

“那倒沒有,中國人口這么多,不差我這點微薄的貢獻?!?/p>

旁邊一陣騷亂,鄰桌的年輕人起身要回去了。東木最早攔住的那位男生,專程走過來跟他們打招呼告別:“兩位老板,不,兩位師兄,我們要回去了?!睎|木站起來,鄭重其事地和小男生握握手,說:“多聯(lián)系!”他坐著沒動,只是沖男生笑笑,男生似乎一直沒有表情,不知道有沒有看到他那個尷尬和古怪的笑容。但他意識到自己希望男生能夠看到這個笑容,就像只要是自己寫出來的小說,就算再蹩腳,也會期待著某個人能來讀讀。

穿著粉紅花紋大短褲、踢踏著人字拖的小老板,收完年輕人的錢,向他們走來:“兩位老板,不好意思,我們要收檔了?!睎|木突然一個激靈,彈跳著站了起來,搶著買了單。他幾乎沒有反應過來,反被東木的快動作嚇了一跳,像是一只撈上岸的蝦。東木裝好錢包,伸開雙臂和他來了個大大的擁抱。這是東木的標志性動作,幾乎每次聚會結束的時候,東木都會抱一抱朋友,如果此刻還有第三、第四位朋友,東木也會毫不猶豫地上前擁抱的。他以前覺得東木過于矯情、喜歡表演,但今天,他卻覺得這個擁抱特別溫暖,于是他也回抱東木,在東木的脊背上使勁拍了幾下。

“哥們,再見面也許又是一年了。”東木說這話時,好像有些動情。

“不會吧?咱們這次有一年沒見了嗎?”他有些愣怔。他們面對面站著,東木掐指給他算了算,還真是有一年之久了。

“時間過得真快,印象里好像只有三個月?!彼趩实卣f。

“可不是,”東木向路邊走去,大聲說,“下次見面,沒準我們已經失業(yè)了,但是——我們肯定已經上岸了!”

一輛的士不知從哪里鉆了出來,像是早就瞄好了一般,準確地停在東木面前。他來不及回應那句詩一般的話,東木已坐上車了。這位老朋友揮揮瘦長的胳膊,臉部被陰影覆蓋著,只有鏡框上閃爍的微光。他目送著車的遠去,看到路口的麥當勞,坐著那個永遠在怪笑的小丑大叔,東木的車轉了過去,躲進小丑的身影后,一瞬間便消失了蹤跡。

他在原地站了一會兒,悵然若失,夜風微涼,吹在他的身上,他感到酒精如同看不見的蟻群,爬進了他的神經叢。這加重了他惆悵的感覺,他忽然很想一個人走走,不知道多久沒有一個人在深夜里散步了,這種寂寥的感覺吸引著他。他走過路口,發(fā)現那群年輕人竟然還站在一起,聊著一個觀點,但看他們之間稀疏的距離,應該很快就要散了。

那個穿短褲的女孩子,也站在里邊。她還是那么生動,她的一舉一動依然充滿了活力,在困頓的黑夜里顯得格外觸目,幾乎像是一團有力的火焰一般,搖曳在無邊的昏沉中。她再一次觸動著他對于青春的某些記憶。他的好奇變得無以復加,究竟是什么支撐著這樣的活力?他曾經有過這樣的活力嗎?他對此有著十分的確定,自己是沒有過的。那么,他的妻子曾經有過這樣的活力嗎?他仔細回想著,妻子以前還算是活躍的,但最活躍的時刻,也還是不及這個女孩子。妻子談起文學來是興奮的,但那種興奮是以憂郁或是靜思為前提的,是經過了漫長而孤獨的閱讀,在談論的時刻,才有了一種被挽救、被呼應的興奮,但是,這種興奮的基色依然是孤獨。

短褲女孩兒一定期待著從這個即將展開的項目中大賺一筆吧?是那樣的邁向富有的夢想在激勵著她嗎?沒什么好羞恥的,他也曾經渴望金錢,但現在,金錢帶給他的,更多的是痛苦。他像是一頭老牛,被鼻環(huán)勒得生疼,卻忍耐著叫不出聲來。

年輕人們終于告別了,他幾乎不假思索地回撤,隱藏在一座報刊亭的側面。他觀察著那個女孩兒,她沒有和任何人一起走。那么晚了,她也沒有打算坐的士的樣子。這真是個精力充沛的女孩子,這更加讓他被一種狂野的激情所驅策:他想跟蹤她,就像追尋一個答案。他的頭腦發(fā)熱,抬腳便走,他的意識幾乎一片空白,他沒有想過自己究竟在干什么,到底想要干什么。

女孩兒在十字路口停了幾秒鐘,沒等紅燈變綠,便走了過去。車很少了,但他等到綠燈的時候,才快步走了過去。現在,他們之間的距離正好能夠掩飾他的目的。但他依然感到心虛,他怕女孩兒隨便一回頭便看到自己,認出他這個坐在隔壁飯桌上的“師兄”。那樣的話,他應該說些什么好呢?他可不可以鎮(zhèn)定自若地說:“你好,我也正巧走這條路?!边@個說法也許能搪塞一下的,但他的神態(tài)掩飾不了多久,終究會暴露一切。他將會像個青澀的罪犯一樣,滿臉尷尬,渾身透出極不協(xié)調的古怪勁兒,然后在那個女孩的口中,變成一個無能的變態(tài)。

但他沒有放棄,乙醇在血液中燃燒,讓他有種酒徒的執(zhí)拗。女孩兒的腳步輕快,他幾乎要集中十分的注意力,才能從街燈昏黃的光線中鎖定她的身影。他能聽到自己的喘息聲了,真是可笑,已經走不過一個女孩子了嗎?這種想法,反而讓他下定了要跟她到底的決心。又一個路口到了,女孩兒右轉,走到了沿江路,看來女孩住的地方很高檔,這里的房子貴得離譜,太多的人即使一輩子不吃不喝不穿,也攢不夠這么多錢。女孩兒的步伐一下子慢了下來,看來目的地不遠了,但他發(fā)現女孩兒越走越慢,那種慢顯得特別奇怪,像是全部的力氣都用盡了一般。該不是身體不適,或是其他什么意想不到的狀況吧?他加快了步伐,他們之間的距離迅速縮短。他能看到女孩的身體從昏黑中浮現出來,就像是從深海里打撈上來似的。

女孩兒越來越慢,幾乎要停止不動了。他心中的疑惑越來越濃,已經遮蔽了剛才的古怪沖動,他不明白那樣一個活力四射的身體,怎么會突然變成這樣的病體之軀。難道她是在看手機,或是在想事情?從他這個角度看不清。他這樣想著,重新走到了馬路另一側,他緊盯著女孩兒,生怕他一轉頭,她就消失不見了。他隱蔽在黑暗的一側,和她平行地快步而行,超過她一小段,然后再次過馬路,面朝她走去。

他第一次從正面看到了女孩兒,盡管光線依然昏暗,看不清細節(jié),但那青春的曲線如此柔軟,就像是一只刺猬露出了它柔軟的內面。他也放慢了腳步,他對很快到來的近距離碰面完全沒有把握,他特別想和她打個招呼,好像他已經認識她很久了。但他更想裝作陌生人那樣擦肩而過,他不希望她認出他來。

只有五米遠了,他的心猛烈地跳動起來,不是因為動情,而是因為犯罪的興奮與恐懼。他犯了什么罪呢?他不敢這樣問自己,只有他知道,他在心里早已犯罪了。是的,他必須得承認,他有種傷害她的沖動。因為嫉妒?因為渴慕?抑或身體的本能?還是靈魂中難以探察的扭曲?他深感人性的邪惡。

女孩子毫無預兆地忽然走向了右側的小路,他長舒了一口氣。那一瞬間,他看到她一直低著頭,眼睛望著地面,應該沒有發(fā)現他。那種緊張感迅速消失,他感到了一種奇異的空虛。他來到路口的那家二十四小時營業(yè)的便利店,買了一包煙。他站在門口,點了根煙,吸了一口,有些猶豫,又有些堅定地也轉進了小路。他一邊懶散地走著,一邊模模糊糊地希望她已經消失了,回到了某個鋼筋混凝土圍成的“鴿籠”里。

她真的消失不見了。

他沿著這段小路又走了一遍,還是沒有,看來她就是住在這里的。他抬頭望上去,心想,如果這一刻哪扇窗戶的燈亮了,那一定是她點亮的。但他伸長脖頸等了許久,也沒有看到一扇亮起光的窗戶,倒是有三扇窗戶后的燈光熄滅了。他垂下頭,像是敗軍之將那樣無言嘆息。他覺得這個晚上,心底那種虛構的力量似乎控制了自己,他變成了自己小說中的主人公。他第一次在迷茫中有了快感,在碎裂不堪的世界上,如果真有一種可以遙控命運的力量,那該有多幸福。

妻子、孩子,以及那個家庭似乎離他很遙遠了,仿佛那只是一場夢,今夜這個蠢蠢欲動的夜游人才是真實的自己,而無邊的游蕩,才是自己真實的生活。

再走幾步就是珠江了,兩岸的彩燈已經沉寂了,現在望過去是一片黑越越的空曠之地。他很想聞聞江水的氣味,哪怕是夾雜著一股無法分辨的腥臭味,那樣的氣味也能帶給他很多的慰藉。這是這座城市的氣味,就像是一個人獨特的體味。他迎著氣味走向江邊,一種冰涼的寂寞從他心底升起,在城市里,唯一還沒改變過的,便是這浩蕩的江水。江水在密集的樓群中間開辟出了一條開闊而又陡峭的黑色峽谷,他順著江面,盡力望向遠方,假如他還相信自由,那自由一定在黑色峽谷的盡頭。

他扭頭,看到了一個瘦小的身影,一個女孩子,再定睛一看,原來正是他跟蹤許久的女孩兒。她站在那里,離她五米遠有一盞街燈,那昏黃的光似乎不是在照亮她,而是把她變成模糊的一團。只有那雙裸露在外的腿,發(fā)出微弱的熒光,像是立在那里的電力不足的日光燈。

他們中間隔著那盞街燈,像是對稱的兩個影子。他撫摸著面前的石欄,仿佛能感受到女孩兒在另一邊的手掌。她的手指也是如此冰涼嗎?她有什么樣的心事呢,怎么能在人群中那么快樂,卻在離群之后變得如此落寞傷悲?充沛的激情活力也是可以扮演出來的嗎?他凝視著對岸那座音樂廳的古怪輪廓,被一陣紛亂的思緒裹挾。他側過身子,大著膽子朝她那邊張望過去,可是那兒卻空無一人。她去哪里了?他感到了一陣慌亂,緊張的目光迅速搜索著,但什么人影都沒有,太晚了,就連城市的夜空也呈現出一種疲憊的黑褐色。他迅速朝女孩剛才站過的地方走去,然后站在女孩兒剛才站過的地方,周圍的景色忽然變得有些陌生了,因為他是以別人的視角來看世界。當然,非要讓他描述此刻所見的世界,與他自己之前凝視的世界有什么不同,他是答不上來的,但是,那種不同的體驗的確是一種不可置疑的神秘存在。他收回目光,低下頭來的一瞬,似乎有一雙眼睛望著他。他定睛一看,真的有一雙眼睛在下方驚恐地望著他!他被嚇得毛骨悚然,差點兒就喊出聲來。順著那雙眼睛,他看到了一個蜷縮在石欄后邊的身影,是一個女孩子,仔細看她的衣服,粉紅色的短袖和牛仔短褲,正是他一直在跟蹤、剛剛還站在旁邊的女孩兒!她怎么會跑到欄桿那邊去了,該有多危險!他迅速地向她伸出雙手,像是面對著神在虔誠祈禱。

“你是誰?為什么一直跟著我?”女孩問道,聲音沙啞滄桑,像是一只被追趕得筋疲力盡的獵物。

“我……我……你先過來吧,那里太危險了!”他看到石欄后邊只有腳掌寬的一道邊沿,女孩兒就坐在那個沿上,真不知道她是怎么做到的。

“你這個變態(tài)!你別管我,我早都想死了!”女孩兒突然失控般地沖他叫嚷起來,尖細的聲音穿透了整座城市。

這句尖利的辱罵也穿透了他的心臟,讓他有了一陣眩暈的痛苦,他所擔憂的事情竟然成真了,變態(tài),無恥的變態(tài),他的丑行被發(fā)現,當面揭穿,然后這件事就會傳遍大街小巷,他將如何面對自己的妻子?自己的孩子?但與此同時,一股羞憤的怒火也在他心間升起,那個欄桿后邊神經質的女孩,竟然敢這樣對他,而他究竟對她做了什么?什么也沒有,他只是在扮演和參與自己設定的一個臆想中的游戲罷了。

“請你相信,我沒什么惡意,我只是……”他停頓了一下,夜色如同夢境,讓他遲鈍,他無法想到更好的緣由,只得嘆口氣說,“我只是喜歡你,你千萬不要傷害自己?!彼膬刃脑绫弧白儜B(tài)”一詞攪得翻江倒海,但他的理性像一根強韌的鋼絲,讓他首先要面對另一個生命的危險境地。

“你騙人!”女孩喊。但那力度明顯不如先前了。喜歡,愛,還有什么比這個理由更能解釋現在的尷尬?他不經意的編造,卻是如此的恰如其分。

“我沒有騙你,自從吃飯的時候,第一眼看到你,我就喜歡你了?!彼堰@個謊言繼續(xù)下去。

“可是,可是吃飯的時候我們根本就沒什么交流!”女孩的聲調愈發(fā)降低了,但其中的怒火依然沒有平息。他意識到,女孩兒已經知道他是誰了,那個乏味寡言的“師兄”。

“喜歡一個人,靠直覺就夠了,難道不是嗎?”他發(fā)現自己的聲調提高了,仿佛有點兒理直氣壯起來。

“不!這不可能是真的!你在騙我,你只是在騙我!”女孩兒重新陷入了焦躁,把頭扭了回去,看著黑暗的江面,再次罵道,“你這個變態(tài)在掩蓋自己?!?

謊言似乎已經被識穿,又一次被視為變態(tài),事情回到原點了,為此,他深感悲憤。他哽咽著說:“我真的喜歡你,你的一舉一動,都充滿了活力,你走起路來,像只小鹿一樣迷人,我完全被你吸引了,不由自主地跟著你走了……”他越說,越覺得說的都是真的,語音變得緩慢、陳厚,甚至有著令人悸動的顫音。

“我沒你說的那么好!我自己知道的,你還在繼續(xù)騙我?!彼仡^看了他一眼,他發(fā)現她竟然是滿眼的淚水,閃爍的光芒像是江面上的一片漣漪。

“你怎么不好了?你一直熱情地和你的同學們商量著各種事情,你的兩只眼睛是那么漂亮,閃著光彩,完全就是你們那群人的中心。我都不敢多看你,怕被你吸引,但是,沒想到的是,我最后還是被你吸引了。”他的胳膊支在石欄上,俯身向她訴說著,像是校園少年對心底暗戀的公開,他的憤怒與恐慌忽然全都消散了,他掉進了他扮演的角色中,覺得時光開始倒流,青春的激情回到了他的胸間。

“可是,我真的沒你說的那么好,我努力逼自己,讓自己熱情起來,但我的內心,實在是太苦了?!彼p手抱頭,一副沮喪至極的樣子。

“每個人都沒有看上去那么快樂,我也一樣,”他頓了頓,“也許我看上去已經很不快樂了,但實際情況要更加糟糕。我覺得自己快變成一個廢人了,一個對這個年代無能為力的人?!?/p>

女孩兒沒有說話,仿佛在思索他說的話。一個廢人。

“但是,我對你的不開心,是很不能理解的,”他繼續(xù)放松自己,好像正在進行的這番談話是一場預約,他嘆口氣,用手拍著欄桿,恨鐵不成鋼的樣子,“你和我不一樣,你不應該啊,你那么年輕,那么漂亮,擁有那么多的未來……你到底為什么呢?”

“我覺得,一切都沒有意義?!边@次,女孩兒沒有遲疑,回答得斬釘截鐵,似乎早就期待著他問起。

也許女孩兒說的,正是他心中所想的,但他并不愿意這么束手就擒。他覺得,女孩兒只不過是“為賦新詞強說愁”罷了。他在她的年紀,不也是苦苦追求各種事物的“意義”嗎?如今,他早已不再糾纏這個問題,倒不是因為獲得了解答,而是被永久性地閑置了。他踏踏實實地做事情,并從中尋找一點一滴的價值,由于找到的太少,那種憂郁的心境便一天勝似一天了。當寄托夢想的文字,在倉促的人群中變成了闌尾一般的東西,這種變化動搖著他心底的支柱。他曾經把那個闌尾樣的東西叫作靈魂。

他覺得女孩其實正是他的知音,他要跟她好好聊聊。這樣的話題,年復一年,早已雜草叢生,沒人觸及了。

“好吧,也許意義是不存在的,但是……”

女孩兒的身體微微動了動,他沒有留意,他想繼續(xù)說下去,把自己的肺腑之言全掏出來,包括夢想變成了闌尾的事情,他要徹底說出自己對這場悲劇的理解。但他還沒有開始,就看到女孩兒左手一撐,整個身子掉了下去,只有黑色的江水發(fā)出沉悶的水花聲,卻沒有聽到女孩兒的任何呼救。他感到全身的血液涌向了頭部,耳朵里竄起了強烈的電流,他想也沒想,就縱身越過了欄桿,站在那道巴掌寬的邊沿上,身體輕盈得似乎不復存在了。

他想跳下水去救人,但他的理性開始部分恢復,他意識到自己并不會游泳。他恨自己,使勁砸著自己的胸膛。他的雙腿軟綿綿的,由于極度恐懼劇烈顫抖著,他只得靠著欄桿,慢慢滑坐了下去,坐在女孩兒剛才的位置上。他的心像碾碎了般的痛,他面朝著江面,喊出了幾聲瘆人的哀嚎:“喂!喂!小姑娘!小姑娘!你在哪?!你這個傻瓜!”江水依然穩(wěn)固地在黑暗中涌動,沒有任何變化。他想起自己在小說中寫到過一個無緣無故跳河的人,今天他竟然親眼目睹了這樣的慘劇。現在,他覺得,自己除了也跳下去之外,沒有別的選擇了。

王威廉,作家,現居廣州。主要著作有小說集《內臉》《非法入住》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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