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光蘭
假如讓你選擇從20歲重來一次,你愿意嗎?
有一次,我們幾個從事幼兒教育的同行聚在一起,討論著這樣一個異想天開的問題。天天和孩子在一起的我們,也變得和孩童一樣天真。最終的結(jié)果是,一半的人選擇了愿意,剩下的人要么不愿意,要么不明確選什么。而我,就屬于不愿重來的人。
是啊,人生不易,不能要求每一步都是對的,只愿每一步都是無悔的。縱然回到20歲,我的一切想法可能依然和第一個20歲沒有什么差別?;仡^想想,我有一份在別人眼中還算陽光、穩(wěn)定的職業(yè),有一個完整的家庭,最重要的是我還有一個可愛、乖巧的女兒。人生若是重來,我怎舍得與上天送給我的這位天使擦肩而過?
26歲那年,我成為了一個母親。隨著女兒一天天長大,我警覺到孩子的成長是不能等待的。然而,同很多教育工作者一樣,我常有這樣的困惑,那就是——“耕了別人的田,荒了自己的地”。
一部美國演員施瓦辛格主演的電影《幼兒園特警》中有這樣一組鏡頭:施瓦辛格作為便衣警察到一所幼兒園里工作,第一天下班回到住所,站在床前,臉上一副勞累和木納的表情,然后“咚”一聲,整個身體一下倒在了床上。這時他的同伴進來問他“怎么了”,施瓦辛格半閉著眼,有氣無力地說:“別理我?!毕嘈趴催^這部電影的幼兒教師都會由衷地感嘆:電影的導(dǎo)演和編劇怎么就把幼兒教師的狀態(tài)表現(xiàn)得如此準確!
不過,我在家里對孩子她爸說的不是“別理我”,而是“別惹我”。長期以來他也就習(xí)慣了,但女兒就很委屈。因為我白天在幼兒園和小朋友說了一天,回到家里常感覺嗓子難受不想說話。晚上,我和女兒常常有這樣的對話:
“媽媽!給我講一個故事吧!”
“嗯?!?/p>
“聲音太小了,我聽不見,再回答一次!”因為在平時的對話中,女兒聲音太小的時候我就是這么鼓勵她的。
我繼續(xù)用疲憊的聲音對她說:“媽媽嗓子累了?!?/p>
“媽媽,勇敢一些,你能行!”
“可媽媽嗓子痛,只有這么小的聲音了?!?/p>
聽了我的話,女兒好像明白了什么,就說:“媽媽,這樣吧,你就用很小很小的聲音講,我能聽清楚的?!庇谑?,我就用小得可能只有自己和女兒才能聽得見的聲音給她講《小蛇多多》的故事:
從前,有一條小蛇叫“多多”,為什么叫“多多”呢?因為他每次總要吃很多的東西……
我把清亮的聲音給了幼兒園的孩子,可留給女兒的是什么呢?沒有優(yōu)美的音色,沒有高低變化的音調(diào),可女兒卻聽得那樣的認真,那樣的滿足。
和很多成長中的幼教人一樣,我曾經(jīng)不止一次懷疑自己是否選對了職業(yè)。加班加點地寫教案、撰文章、記個案……工作的擔(dān)子和壓力一度使我萎靡不振。
迷茫之時,一位前輩真誠的話語使我陷入沉思,她說:“放棄和堅持都不易。但若是放棄了,你不覺得之前那么多的努力可惜了嗎?不為別的,你至少要等女兒從幼兒園畢業(yè)后再去想別的事,對嗎?”
前輩一席話,一下子點中了我的“穴”。我暗自下定決心,再怎樣,我也得陪伴女兒在幼兒園的日子。
因自己所具備的專業(yè)性,我比一般家長更注重陪孩子說話。每天睡覺前,我都會和女兒進行談話,說說今天最幸福、最快樂的事情是什么。小班的時候,女兒說得最多的是,今天吃了抄手、餃子,老師獎勵了她一張小貼畫;中班的時候,女兒最喜歡說:“今天最快樂的事情就是玩。玩大型玩具,玩活動區(qū)……”到了大班以后,女兒的談話內(nèi)容豐富了起來,她津津樂道地說她今天交了哪位好朋友,他們自由活動時怎樣玩“主人和狗”的游戲;她告訴我最快樂的事情就是爸爸陪著她騎車,媽媽和她一起看書……一個個歡樂的片斷組成了女兒多彩的幼兒時光。
有一天,女兒突然問我:“媽媽,你今天最幸福的事情是什么?” 聽到女兒的提問,我怔住了——對呀,從來都是我問女兒問題,聽她講述,現(xiàn)在,女兒也開始想要關(guān)心、傾聽媽媽的世界了。我開始在腦海里快速搜尋這段時間發(fā)生的趣事:看到女兒上公開課大膽發(fā)言時,我很欣慰;聽到班上孩子說“老師不是女孩,是女人”時,我捧腹大笑;看到幼兒園的老師們在表演搞笑節(jié)目時,我眼淚都笑出來了……我開始眉飛色舞地向女兒講述幼兒園里發(fā)生的趣事,和女兒分享生活、工作中的快樂。漸漸地,我發(fā)現(xiàn),自己的工作中居然有那么多快樂的事情。
后來,我和女兒的談話又加入了新的內(nèi)容,那就是——說完最快樂的事情,再說說最不快樂的事情。中午尿床,老師添飯?zhí)喑圆幌?,做游戲時怕被“大灰狼”抓住……這些在成人眼中微不足道的事,卻成為女兒心里不快樂的事。同時,我也向女兒傾訴自己的不快樂:一個男孩被別的男孩推倒了,額頭上摔了一個包;做課間操時,我們班晚到了幾分鐘,被園長批評了;我給小朋友講故事時,一個孩子總“搗蛋”……不自覺地,我和女兒聽完對方的“不快樂”,都會跟對方說幾句安慰的話,或說說自己的感受。“好可怕!”“過幾天就好的!”“沒關(guān)系的!”……看似空洞的安慰,卻能讓對方感到放松、溫暖。
分享快樂,能讓快樂加倍;分擔(dān)憂愁,能讓憂愁減半。我和女兒在分享快樂和分擔(dān)憂愁中,不但讓母女感情更加親密,而且讓我覺得工作的煩惱減少了很多。后來,我在自己的班級推廣了我和女兒的“提醒幸?!被顒樱玫郊议L的熱烈反響。以前,家長們回家喜歡這樣問孩子:“今天誰欺負你了?”“你在幼兒園吃飽了沒有?”現(xiàn)在,在我的引導(dǎo)下,家長學(xué)會了這樣問孩子:“你今天最快樂的事情是什么?”“今天和誰一起分享玩具了?”“告訴我幼兒園有什么好吃的?”一段時間以后,我又設(shè)計了一個記錄表,請家長把孩子認為最快樂、最幸福的事情記錄下來,放入了孩子的成長檔案中……受此啟發(fā),在一次“全國幼兒教師DV大賽”中,我以“提醒幸?!睘轭}拍攝了人生的第一部DV作品。雖然只獲得了鼓勵獎,但我和女兒、家長還有孩子從活動的過程獲得的快樂,體會到的成就感,已經(jīng)遠遠超越了那一紙獎狀。
如今,女兒已經(jīng)就讀初二,我們家每周五晚還堅持著一個親子活動——“每周一報”。家庭中的每個成員都要發(fā)言,把本周自己看到的、聽到的、經(jīng)歷到的播報給大家。一向不善言辭的孩子她爸,也因我和女兒的堅持,全程參與其中,讓每個周五的晚餐時間成為“Happy family time”。而我,已經(jīng)在幼教戰(zhàn)線上堅持了整整20年,走過了迷茫,走過了青澀,已經(jīng)成為嘗試去幫助年輕教師的“前輩”了。我常常用自己的經(jīng)歷和經(jīng)驗,讓迷途中的幼教新生代看到方向,告訴她們,積累是人生重要的財富。
我要感謝女兒,是她讓我更加感受到作為幼兒教師的責(zé)任和榮耀,是她讓我有動力繼續(xù)堅守在幼教戰(zhàn)線上,去體會其中的快樂、經(jīng)受其中的歷練。是女兒,讓我將母親和幼兒教師這兩種角色融合得如此自然。我給女兒的陪伴,堅定,安全;女兒給的快樂,簡單,又溫暖。
(作者單位:重慶市沙坪壩區(qū)新橋醫(yī)院幼兒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