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拉
在一間書柜頂上堆滿成扎的宣紙,墻壁上掛著一幅靈動人物小品的辦公室里,著名書畫家熊少華攤開他主編的《竹風禪韻——竹禪上人圓寂110周年紀念集》說:“這本畫冊可以說是目前最全面的竹禪書畫集了?!?/p>
琴事
跟竹禪和尚一樣同為書畫家兼梁平老鄉(xiāng)的熊少華,也許是可以向我們談?wù)撝穸U和尚最合適的人選。高中畢業(yè)第一次去雙桂堂,他就被寺中大量牌匾上精美的書法迷住,覺得雙桂堂既是佛教勝地,也是一座藝術(shù)寶庫。
當時已是一個書畫少年的熊少華想不到,多年以后,他會成為雙桂堂的首席文化顧問。雙桂堂開山祖師破山的第一本學術(shù)傳記《破山禪師評傳》和雙桂堂本身的傳記《西南祖庭雙桂堂》,都出自他之手;而雙桂堂第十代方丈、近代著名畫僧、琴僧竹禪和尚墓上的石刻楹聯(lián)“攜大筆一支,縱橫天下;與破山齊名,膾炙人間”也是他的手跡。
這副橫聯(lián)為“書畫名家”的楹聯(lián),是1901年竹禪去世后,為雙桂堂僧眾所撰;2004年重修竹禪墓時,由熊少華題寫。他說:“遺憾的是,當時大家沒有發(fā)現(xiàn)竹禪作為古琴大家的身份”。所以這副應(yīng)該是蓋棺論定的楹聯(lián),現(xiàn)在看來,漏掉了竹禪最大的成就——古琴。他創(chuàng)作的那首與《廣陵散》《流水》等古琴名曲齊名的《憶故人》,當時并沒有受到重視。
2011年6月10日,在成都舉辦的“第三屆中國國際非物質(zhì)文化遺產(chǎn)節(jié)”的古琴藝術(shù)大展上,重慶梁平縣(今重慶市梁平區(qū))文廣新局及梁平縣政協(xié)書畫院聯(lián)合舉辦《名家薈萃憶故人》古琴大碟首發(fā)式,全國一流琴人雅集獻奏《憶故人》,改變了這個遺憾。
兩張大碟收錄了20世紀19位知名琴人演奏的最具代表性的《憶故人》共20個版本,其中還包括新挖掘和征集到的、從未正式面世的5個版本。從此,竹禪和尚集書畫家、古琴家于一身,“詩、書、畫、印、琴”五絕的形象,在《憶故人》的琴聲中得以定格。
琴人
熊少華說:“竹禪是一個永不服老的樂天派人物,一個天涯海角漂泊無定的浪子,一個身穿袈裟的丹青妙手,一個精通古琴并能以琴說法的曠世高人,一個凡事無可無不可卻又樂善好施的佛教信徒?!?/p>
竹禪(1824—1901),法名熹,又號主善、六八門人等,出生于梁平仁賢鄉(xiāng)桐子園一個王姓普通農(nóng)民家庭。
梁平自古有“金開銀萬比不到梁山一半”的民諺,說的是開縣(今重慶市開州區(qū))、萬縣(今重慶市萬州區(qū))都沒有梁平富庶。古有陸游、范成大等文人經(jīng)過留詩,20世紀70年代后期,江友樵、蘇葆楨、馮建吳、閻松父等書畫名家,曾在梁平的特產(chǎn)竹簾上畫畫謀生。
這樣一個文風昌盛之地,正是竹禪的發(fā)祥地。竹禪在梁平報國寺出家10年,練得一手好書畫之后,就離開了梁平。關(guān)于他的出走之因,有一個“花案說”,相傳他與本縣一位名門閨秀的私情敗露,迫于女方家族壓力,只好逃逸?!爸穸U”頓成“逐禪”,浪跡天涯。
當他中年回歸故鄉(xiāng)時,獻給祖庭雙桂堂的厚禮,是他云游中從五臺山獲得的3件貝葉經(jīng)中最為完美的一件,另外兩件則分別送給了九華山和普陀山。
37歲的竹禪,經(jīng)過20年漂泊,已經(jīng)成為一個成熟的畫家。但也許是為了求得畫藝日漸精進,竹禪又走了,這一去,又是30多年。他頻繁往來于上海、北京、成都、漢口、南京以及普陀山、九華山等地。
江海漂浮,故土遙遠,很多地方都把竹禪當成本地人而忘記了他來自何處。峨眉山、溫州江心寺、九華山、普陀山、武漢歸元寺都曾把他記為本山或本寺畫僧。竹禪也曾在一幅畫中題道:“吾云游南北二京,兩湖三江?!?/p>
竹禪在自己的傳奇生涯中,還建立了自己的傳說,最有名的,莫過于“竹禪畫觀音”,以畫度慈禧皈依佛門的段子。
話說慈禧太后有一天突發(fā)奇想,想在一張5尺長的紙上看到一尊9尺高的觀音。天下畫家紛紛擱筆,竹禪身懷絕技,獨自進宮畫完,慈禧大喜。
竹禪巧妙地完成了一個不可能的任務(wù):他在一張5尺紙上,畫了一個正在彎腰拾柳的觀音,慈禧看得入迷,對畫就拜。。
最后,竹禪是以葉落歸根的方式,從上海回到梁平,成為雙桂堂第十代方丈,半年后逝世,自此畫斷琴消。
琴心
竹禪作為琴人的身影,一直被他的畫家身影所覆蓋,以至于其墓前楹聯(lián)和其弟子方炳南所撰《竹禪碑記》,對他的古琴修為不著一字。
竹禪的學琴生涯,是一條神秘之路,現(xiàn)已難考。只有《武漢琴人小傳》載:“竹禪上人喜操縵,以普庵咒、憶故人、白雪、風雷引、高山、流水等曲最為精彩?!薄镀胀勇邋刃轮尽酚涊d竹禪“喜撫古琴,其聲淵淵,悠揚悅耳,令人萬念頓消”,還有峨眉山等地有多幅竹禪所畫《撫琴圖》流傳至今。
熊少華評價竹禪:“獨懷孤往,江海漂泊,寄跡空門,佛光禪影的身世和心境,又與古琴所表現(xiàn)的情緒往往不謀而合,所以,天賦、功力、遭際、心境都成全了竹禪作為古琴大家必備的素質(zhì),使他放手一彈,便是曠世之音。”
古琴,亦稱瑤琴、玉琴、七弦琴,是中華民族最早的彈撥樂器。古琴是在孔子時期就已盛行的樂器,唐宋以來歷代都有古琴精品傳世,存見南北朝至清代的琴譜百余種,琴曲達3000首。20世紀初為區(qū)別西方樂器,才在“琴”的前面加了個“古”字,被稱作“古琴”。為人們所熟知的古琴名曲有《春江花月夜》《陽春白雪》《漁樵問答》《廣陵散》《平沙落雁》《憶故人》等。
中國古琴協(xié)會會長李祥霆說:“《憶故人》產(chǎn)生時代不可考,出自清代后期竹禪和尚,近代彭祉卿家得其傳,刊于1937年《今虞》琴刊,幾十年來流傳甚廣?!?/p>
竹禪作為琴人,最擅彈的是《憶故人》和《普庵咒》,這兩曲恰好完美地表現(xiàn)了他作為琴僧的兩個層面:《普庵咒》彈的是出家意,而《憶故人》則彈的是人間情。
據(jù)古琴史家嚴曉星透露,“文革”后期常參與琴人聚會的友人回憶,當時的查阜西、吳景略等老輩琴人在一起彈琴,常用《憶故人》一曲開頭,無論哪位琴人彈哪種風格,總是很讓人感動,有一種特殊的味道。這種特殊的味道,應(yīng)該來自他們的滄桑人生,來自他們所處的瘡痍時代:“座中多是豪英”,山水嘯傲的光輝歲月已經(jīng)遠去,收拾殘局,卻看到故友寥落,不是“又弱一個”,便是存亡未卜。
不止一位當代名家每當彈起《憶故人》,都會想起故去的恩師或是親友,有人甚至會情不自禁地伏在琴上失聲痛哭。
原中國古琴協(xié)會會長吳釗說:“凡是能琴、愛琴的人,不管是宋徽宗、明崇禎、清乾隆等帝王,或是董其昌、唐侃、梁詩正等朝廷重臣,還是清云閑、竹禪等高僧或張孔山等道士,在琴的面前,他們完全是真正的文人。他們的主張直接為后來主宰明清以來琴壇幾百年的虞山派審美理念和云閑、竹禪等琴僧的藝術(shù)創(chuàng)造開了先河?!?/p>
師從虞山派名家吳文光的知名古琴家楊典,他的古琴獨奏專輯《移燈就坐》中就有《憶故人》。在其琴學著作《琴殉》里,楊典說,自己“第一次打譜此曲時,深深地感到了它動人的傷感和嘶啞的哀怨。仿佛一個古代宮娥的傾訴,我聞到了胭脂的香氣浮游在我的屋宇上空,繚繞著我的靈魂;我聽到某個因愛情的失落的而絕望的處子,在幽林山澗中向未來的我哭喊;我看到類似紅拂、白蛇、梁祝、晴雯、李后主、唐寅、薛濤、魚玄機、柳如是、聶小倩等等歷代情種的幻影,盤旋為一幅上古抒情的無極之圖。一般人認為,這是支思念友人的曲子,我覺得是一首描寫琴精愛情的作品。”
《名家薈萃憶故人》碟子所附文案里,還有一首給《憶故人》填的詞。熊少華說:“出碟子的時候,他們叫我填一個詞,要是寫袈裟、佛火、禪塔,就局限它了,我覺得《憶故人》是更廣泛的人生體驗,是人人都有的對親友、故土的懷念之情?!?/p>
這是熊少華第一次填詞,他是用敦煌寫經(jīng)體的小楷寫的,一氣呵成。
(作者單位:重慶晨報)
(責任編輯:周瑞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