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曉萌
摘? ? 要: 在“鬼神病因觀”的支配下,“瘧鬼”被文學家引入各類筆記小說的創(chuàng)作中以詮釋“瘧疾”的致病原因?!隘懝怼钡男蜗笠酝訛橹骶€進而引入了帶有宗教色彩、以社會事件為基礎的多彩元素。筆記小說中“瘧鬼”的形象漸趨完善,它在作品中承擔的功能也由對世界認知的簡單記錄發(fā)展為宗教教義的宣揚再轉為純文學性的自由書寫,這一過程輔助證明了我國古代醫(yī)學家在瘧疾治療方面所作的有益探索。
關鍵詞: 瘧鬼形象? ? 鬼神病因觀? ? 心理療法
將疾病與鬼神產生聯系是先民對病因未完成科學探索前的思維模式,“瘧鬼”承擔著對“瘧疾”病理的解釋任務。隨著宗教、社會事件對人們思維意識的沖擊,“瘧鬼”在文學作品中保持著以童子形象為主要出現樣態(tài)的同時,也引入了各種身份、形態(tài)的“瘧鬼”形象,它們的共同特點就是能引發(fā)患者的瘧疾也會在人們施展的有效驅逐下“鬼撤病愈”。當“鬼神病因觀”逐漸在正統(tǒng)醫(yī)學的沖擊下失去牢固根基時,“瘧鬼”故事的記錄和創(chuàng)作就轉而為文人展現技巧、抒發(fā)認知提供契機。對“瘧鬼”形象的梳理有益于我們認識傳統(tǒng)醫(yī)學在治療瘧疾的領域做出的努力和“鬼神病因觀”逐漸退出科學化醫(yī)療的過程。
一、鬼神病因觀統(tǒng)領下的瘧鬼致疾說
鬼神信仰源于先民對未知世界的認識不足,這種由神秘性事物引起的崇拜與敬畏是先民探尋到的自我保護方式。在這種意識中,鬼神有著干擾人世的能力,因此疾病的產生也難逃其掌控。鬼神致病功能被傳統(tǒng)醫(yī)學所承認,古代醫(yī)家將其與外感之六淫、內傷之七情以及飲食勞倦等因素一同列為誘發(fā)疾病的原因。古醫(yī)籍對鬼神所致疾病具有系統(tǒng)的記錄,內容包括病因病機的探討、癥狀的描述以及相應的治療方法等。這類記載具有內容上前后相因的繼承性,也體現了鬼神病因觀在我國古代醫(yī)療發(fā)展過程中接受范圍之廣、綿延時間之長。
“瘧鬼致疾”是基于古人鬼神病因觀之上的一種將瘧疾致病原因歸結為“瘧鬼”所致的病因追溯手段。東漢王充在《論衡》確立了“瘧鬼”的存在:
《禮》曰:“顓頊氏有三子,生而亡去為疫鬼。一居江水,是為瘧鬼;一居若水,是為魍魎鬼;一居人宮室區(qū)隅漚庫,善驚人小兒。”[1](931)
早夭而亡去化為疫鬼的顓頊三子均未成人,所以即使化作疫鬼也是小兒形象。先民簡單的想象思維會將群體性患病與鬼神干預聯系在一起,只有鬼神才會有如此強大的力量將疾病廣泛傳播。病癥的反復發(fā)作又是折磨人的,冷熱交替的體感特征給人以不穩(wěn)定的情緒體驗,將瘧疾與心智未成熟、喜怒無常的頑皮小兒聯系在一起,也是極容易產生的相似性聯想。因此,既擁有鬼神的力量,又帶著小兒性格特征的“瘧鬼”形象就產生了。
傳統(tǒng)的醫(yī)療手段在治療瘧疾方面效果并不理想,這也導致了“瘧鬼”形象的穩(wěn)固性、傳承性,在未找到科學的病理解釋方式之前,“瘧鬼”就代表著瘧疾本身。正統(tǒng)醫(yī)學家在醫(yī)治過程中并未否決禁咒、符印的效果,巫術和宗教手段都作為一種輔助方式出現在治療瘧疾的過程當中,其根本原因在于人們依然將“瘧鬼”作為瘧疾產生的可能原因來施以針對性治療。“瘧鬼”雖然一直以《論衡》中所描述的童子形象為主線被接受繼承下來,但在歷代筆記小說中,具有傳播瘧疾功能的鬼神形象并不為童子所拘。在各式文獻中,記錄者對“瘧鬼”進行了不同程度的宗教色彩渲染,添入了因果報應、鬼神譜系等佛、道元素,使得“瘧鬼”形象多元化。隨著醫(yī)療水平的進步,鬼神觀念逐漸伴著人們對世界精深的把握而有所動搖,文學創(chuàng)作的鬼神形象趨于“人化”,不再具有令人敬畏的特性,而是增添了刻意為之的文學修飾,在這一過程中,文人的記錄者身份也隨之變成創(chuàng)造者。
二、以童子為主線的瘧鬼形象
《論衡》中的“瘧鬼”是具有神秘色彩的,顓頊長子的身份賦予它遠古人物的神性特征。王充將“瘧鬼”列入文章是為了將其當作天地間的自然規(guī)律加以解釋和固定,他將病因歸結于命運,即使在他的想象中鬼曾參與患者的患病過程,但這也是患者命中注定的劫難。鬼在這一過程中不是令人發(fā)指的致病原因,它的能力弱化了。在《解除篇》中談到驅除瘧鬼儀式的目的“以送陳、迎新、內吉也”[1](1041)時,王充的態(tài)度是鮮明而理智的,他以政治家的理性勸慰世人正確看待鬼神的能力和作用。《論衡》中的“瘧鬼”比較另類,因為王充對傳說的利用和提及立意點不在“瘧鬼”的獨特形象和故事性上,而是要借它說出為政的理念、宣揚人對于命運的掌控能力。然而后代的筆記小說并未沿著王充探索出來的隔離鬼神、親近人命的思想路線發(fā)展,而是將重點放在了“瘧鬼”傳說的故事性、人物性上。這種著重描畫鬼神的寫作選材與科學化的物質世界產生的嚴重背離雖然在一定程度上阻礙了人們對病癥的科學認知,但也很好地承接了病因科學化認知未完成之前的解釋空白。
東晉干寶在《搜神記》卷十六中繼續(xù)引用了顓頊之子夭折而化為疫鬼的傳說,同時還展現了驅除疫疾的巫術場面:“于是正歲命方相氏帥肆儺以驅疫鬼”[2](286),可見,以“疫鬼”為統(tǒng)稱的顓頊三子能夠傳播疫疾的說法已經催生出了完整的、具有針對性的巫術祝禱活動。
《世說新語·言語篇》里的一則故事反映了南朝時期“瘧鬼”傳說的深入人心:
中朝有小兒,父病,行乞藥。主人問病,曰:“患瘧也?!敝魅嗽唬骸白鸷蠲鞯戮?,何以病瘧?”答曰:“來病君子,所以為瘧耳!”[3](99)
參看劉孝標的注“俗傳行瘧鬼小,多不病巨人”[3](99),可以發(fā)覺“瘧鬼”形象發(fā)展至此古人添入其中的揣測:因為“瘧鬼”是童子所化,所以根據小鬼怕高大偉岸、行為端正有陽剛氣的壯年男子這一特點,世人就生發(fā)出了“君子不病瘧”的良好愿望,并將它在品評人物風氣盛行的東晉南朝發(fā)展成約束、衡量人行為舉止的標準;童子的行為又毫無章法,因此任何人都有可能患瘧?!隘懝怼睆臐h代《禮緯》里產生再到南朝的不斷深入刻畫,童子的身份一直是各種文獻里描摹“瘧鬼”容貌性格的底版,即使有些童子“瘧鬼”淡化了顓頊之子的神秘身份,增添了“人化”的特征,但仍保留著它孩童的樣貌、多變的性格。
約成書于南朝初的《錄異傳》里記載了兩條驅趕“瘧鬼”的故事,分別是“吳士季”“邵公”條?!皡鞘考尽币粭l中借助了宗教手段驅逐“瘧鬼”,在主人公拜祭武昌廟祈求神靈為其捉拿“瘧鬼”之后果有一騎親捕“瘧鬼”小兒,隨后吳士季夢醒病愈;“邵公”條則是寫邵公親自上陣將作怪的“瘧鬼”抓住卻看見小兒化作黃鹢,這里的變化情節(jié)是后代“瘧鬼”故事內容豐富起來的靈感來源。
隨后的文獻里也陸續(xù)有對童子“瘧鬼”的刻畫,袁枚《子不語》中的“瘧鬼”則代表了童子形象包裹下的文人對于“瘧鬼”最淋漓盡致的想象:
戶外一童子,面白晰,衣帽鞋襪皆深青色,探頭視張。陳初意為廟中人,不之問。俄而張瘧作。童子去,張瘧亦止。又一日寢,忽聞張狂叫,痰如涌泉。陳驚寤,見童子立張榻前舞手蹈足,歡笑顧盼,若甚得意者。知為瘧鬼,直前撲之,著手冷不可耐。童走出,颯颯有聲,追至中庭而沒。張疾愈,而陳手有黑氣,如煙熏色,數日始除[4](88)。
對于施瘧童子形象的描寫首先是青、白兩色的勾勒,既是關于容貌衣著的刻畫,也能給人一種先入為主的病癥感應。童子的活動關系著瘧疾的發(fā)作與暫停,它給人手上遺留下的一點痕跡也足以讓人不寒而栗,冷既是它帶來的場景感受也是瘧疾發(fā)作時主人公的病癥表現。袁枚對于此“瘧鬼”進行了“人化”處理,以至于故事中的主人公都沒能及時將它與人分辨出來。這種作者有意識的片段加工造成了小說情節(jié)的流暢感,神鬼題材在作品中的引用更多是為了展現迷幻的情節(jié),讓這種奇異之感為故事本身增添意趣?!隘懝怼毙蜗笥蓸闼氐倪h古身份描寫發(fā)展成大段的容貌、行為集中刻畫,是文人開始有意創(chuàng)作小說的傾向體現。發(fā)展到清代的這類寫及鬼神的筆記小說,“雖然仍然不乏神仙、宿命、因果這類故事,不脫搜奇記逸的本性,但大部分作家對現實的社會和人生更感興趣,而不是把心思用在玄虛空幻的世界里”[5](153),作者要借助神靈鬼怪的非現實描寫,表現他自己的思想與感情。
三、“瘧鬼”形象的擴充
孫思邈在《千金翼方》中將符咒法術視為醫(yī)治手段之一,卷十八“雜病”一章“痎瘧”條下羅列了“方二首,禳法十二首,針灸法七首”[6](1028)。道教將禳災作為法術內容,指行使法術解除面臨的災難?!肚Ы鹨矸健分械摹隘懝硎r”具有道教的神鬼劃分特色,它將掌管瘧疾發(fā)作的“瘧鬼”劃歸為由枉死的十二種鬼組成的群體,即十二個時辰的病發(fā)分別對應著:獄死鬼、鞭死鬼、墮木死鬼等不同死法的鬼。這種對于“瘧鬼”身份有意識的變換體現了道教鬼神譜系的建立與成熟。與此同時,道教也給出了相應的符咒方法來壓制這些“瘧鬼”孫思邈的推崇表明了道教符咒所具有的驅鬼愈疾作用受到了正統(tǒng)醫(yī)學家的重視和借用。
佛教對于“瘧鬼”形象的豐富也有補充?!短綇V記》里有相關記載:
唐李昕者,善持千手千眼咒,有人患瘧鬼,昕乃咒之。其鬼見形謂人曰:“我本欲大困辱君,為懼李十四郎,不敢復往?!盵7](608)
出現在這里的“瘧鬼”已經可以開始與人對話,它的施疾具有明顯的針對性,帶有佛教因果報應色彩。此“瘧鬼”同樣具有弱點,即害怕善持咒語的佛教徒。這樣的“瘧鬼”代表著筆記小說中“瘧鬼”形象和功能的豐富與完善,也展現著佛教教義在治病救人方面所做的宣揚手段。
戰(zhàn)爭的爆發(fā)也會引起瘧疾的傳播。洪邁《夷堅丙志》載:“廬州自酈瓊之難,死者或出為厲,帥守相繼病死。歷陽張晉彥作詩千言,諷邦人立廟祀之,廬人如其戒,郡治始寧?!盵8](836)接著他引錄了張晉彥的這首千言詩,此詩描寫了戰(zhàn)爭中諸多死亡實例,詩人也根據此推測演變出了鬼魂無依而出沒害人的場景,甚至還出現了小說式的情節(jié),對于鬼怪的描畫精細到了衣冠容貌。洪邁探知到了瘧疾產生與戰(zhàn)爭中大量出現的死傷有關,但無法認知到高溫、死尸、病菌、蚊蟲等元素間的關系,這一段探索空白使得他又將鬼神的力量引入自己的認知體系當中而加以確認。
前面所述的種種“瘧鬼”形象即使超出了童子的范圍也還都具有明顯的人類形象,但是《庚巳編》“辟瘧鏡”一則就將“瘧鬼”描寫成了一種類人而缺乏人類特征的異形物:
凡患瘧者,執(zhí)而自照,必見一物附于背,其狀蓬首黧面,胡涂不可辨?!酪詾閷?。到弘治中兄弟分財,各得其半,再以照瘧,不復見鬼矣[9](230)。
寶鏡可以辨識人內體狀態(tài)的說法可以上溯至秦始皇。傳說秦始皇有一面寶鑒,能見人肝膽,名為“照膽鏡”,《西京雜記》載:“有方鏡,廣四尺,高五尺九寸,表里洞明。人宜來照之,影則倒見,以手捫心而來,即見腸胃五臟,歷然無礙?!盵10](133)銅鏡在西漢就已廣泛流行,此后,人們對銅鏡的崇信有增無減。這則故事中“瘧鬼”形態(tài)超出了人的認知范圍,是既像人又缺乏必要條件的“異化”。這則故事在結尾中還以寶鏡失靈教人與兄弟為善,具有說教的功用。
明代長期、大規(guī)模禁巫措施在一定程度上將古代抵制巫醫(yī)的運動推向了新的發(fā)展階段,巫醫(yī)巫術在一系列政策措施中受到了打擊和制裁,這種社會態(tài)度的背后是科學醫(yī)療的崛起,此后的醫(yī)書中不再出現大段的符咒內容。對于瘧疾的進一步了解讓“瘧鬼”故事的創(chuàng)作者不再把鬼神當成真正造成瘧疾出現的原因,他們的詳細刻畫更多是為了抒發(fā)對人世的理解,炫耀其獨特的文學技法。
清代的筆記小說簡練雋永,作者能利用故事的發(fā)展走向表達自己的觀點,簡單的承載已經不是觸發(fā)他們編寫筆記小說的動機。出離童子形象之外的“瘧鬼”們根據社會背景的變化發(fā)展出各種形態(tài)、來源,它們的形象流轉趨勢與童子“瘧鬼”一樣,在筆記小說中都逐漸擁有了占據一定篇幅的容貌衣著描寫、行為舉止刻畫。清代李慶辰《醉茶志怪》中的“瘧鬼”故事足以為此類瘧鬼作結:
趙某,……晝寢,朦朧間見一婦人搴簾入,白衣麻裙,面貌黃腫,眉目戚戚然,神色可畏。逼近床榻,以手按其胸,便覺氣悶如噎,寒熱交作?!缡窃掠啵魏」橇?,盛暑常著重綿?!聿枳釉唬函懼泄恚湃缓??肝膽藏魄,人之妄見,責之此經有邪,固不可以有鬼論也[11](132)。
婦人形象的“瘧鬼”在《醉茶志怪》中是第一次出現。于緊急情況之余還能抽出時間來描寫這婦人的眉目神色實在是源于作者的細致觀察,對于病人的感受、著裝描寫則體現了作者對病癥的關注。道教法物的運用制止了婦人“瘧鬼”的作怪,也體現了清代民間普通民眾對于符咒療法的持續(xù)信任。故事末尾作者加入了他對“瘧鬼”存在與否的懷疑,進而確信世間無鬼,總結出病癥的出現實際源于肌體本身。李慶辰的認識代表了先進的鬼神觀念,“瘧疾”在此終于得到了文人的正確解釋?!隘懝怼毙蜗笤诋a生之初就受到了創(chuàng)作者本人不同程度的質疑,比如王充在《論衡》中強調命運、淡化鬼神作用,很多時候,“瘧鬼”的存在只是在瘧疾致病原理未被探測出來之前的病因歸結點。在“瘧疾”產生于肌理的病因逐漸被廣泛接受后,“瘧鬼”就只能以它駭人的形象、強大的致病能力存在于獵奇性質的筆記小說中了。
四、針對“瘧鬼”特點衍生出的心理療法
在“瘧疾”被認知的初期,醫(yī)學家就將其歸結為人體內部經絡之疾,但這并不影響瘧疾“鬼神病因觀”的被接受。在采用巫術、宗教療法的同時,瘧疾還衍生出了專門針對“瘧鬼”特點的心理療法,具有一定的科學性和治療效果。這種治療是伴隨著亢奮的情緒、被改變的血液流速而產生的一系列能夠減輕瘧疾癥狀的治瘧手段,但它的作用被誘發(fā)這種心理對抗的表面行為所掩蓋著,運用心理療法治療瘧疾的人始終沒有認識到真正起到作用的是患者的心理、生理隨著情緒的變化產生對瘧疾的壓制。
促使心理療法產生作用的活動包括巫術、宗教手段,它們產生作用的訣竅在于通過莊嚴的場面、振奮的情緒讓患瘧者的神經受到一定刺激從而在肌體內部產生有益于治愈的條件,這與中國傳統(tǒng)的針灸作用原理不謀而合,即通過強弱遠近的不同刺激來興奮或抑制有關神經,從而達到治病的目的。民間的一些恐怖療法也屬于這種心理療法之列,比如向患瘧者提及暴虐之人的名號(《南史》中記載江南人以桓康之名為患瘧小兒驅瘧)、利用恐怖之物的形態(tài)(沈括在《夢溪筆談》中記載秦州人以當地不常見的、形態(tài)恐怖的螃蟹來預防瘧疾)來刺激患者的神經,這種行為表面上是利用恐嚇的手段嚇走了“瘧鬼”,其實也是借助患者產生的精神振奮治愈了瘧疾。
此外還有一部分文人借助了心理療法,并對產生心理暗示的誦詩、作詩行為抱有極大的信任。他們確信“杜詩”能驅瘧,進而主動創(chuàng)作驅瘧詩。首先記載“杜詩”具有驅瘧效果的文獻是《樹萱錄》:
杜子美自負其詩,鄭虔妻病瘧,過之云:“當誦予詩,瘧鬼自避?!背踉啤叭赵碌颓貥?,乾坤繞漢宮”,不愈;則誦“子章髑髏血模糊,手提擲還崔大夫”,又不愈;則誦“虬須似太宗,色映塞外春”;若又不愈,則盧、扁無如之何[12](102)。
在所列諸句中,真正能起到振奮人心、治愈瘧疾作用的應屬“子章髑髏血模糊,手提擲還崔大夫”[12](102)一句,出自《戲作花卿歌》,該詩中描繪了唐武將花敬定的勇猛彪悍形象。血腥恐怖的語句令人讀之毛骨悚然,在古人心中,這樣的語句令瘧鬼聞之也會心生恐懼,這就是“杜詩治瘧”的來源,之后的文人沿循著這條“以詩驅瘧”的道路創(chuàng)作出了許多相關的作品,但韓愈的《譴瘧鬼》以及王安石、陸游等人所作的大量以瘧疾為題材的詩歌更多偏向于巫術祝禱中的“名兇”行為或者表達的是文人心中關于病癥的痛苦吶喊。他們似乎沒有看到“杜詩”能夠起到“詩畢瘧除”的真正原因,沒有將嚴辭厲句運用到詩歌創(chuàng)作中產生奇僻頓挫的閱讀效果引起人心理機制的變化,因而收效也甚微。又或者可以說,“杜詩驅瘧”與之后的文人創(chuàng)作“驅瘧詩”根本就分屬于兩種系統(tǒng)和兩種道路,二者的創(chuàng)作路線并不一致,所以產生的治療瘧疾的合力也并不明顯。瘧疾的治療最終在正統(tǒng)醫(yī)術經過不斷探究后得到了顯著的進步,以上的巫術、宗教、心理等治療手法雖然偶有效果,但大多數時間都處在一種協助治療的地位,一旦真正有效的先進醫(yī)療手段出現,它們的地位都要進一步下降。
五、小結
“瘧鬼”的出現在文學作品中具有明顯的轉變歷程。從東漢文獻里如實的記載再到清代有意識的自行創(chuàng)造,“瘧鬼”的形象分屬兩支,一支以《論衡》里的童子形象為本,不斷進行深入的形象刻畫,賦予童子“瘧鬼”語言功能、華麗衣飾等元素,也在這一過程中逐漸淡化了它“顓頊之子”的神秘鬼神的身份,作者們將它的身世不斷拉近世俗,借此展現自己獨特的閱歷和高超的文學創(chuàng)作手段;另一支以宗教在我國古代的盛行和戰(zhàn)爭等社會事件為基礎不斷將“瘧鬼”形象進行更新,出現了“瘧鬼群”、“人形異化瘧鬼”、“復仇型瘧鬼”、“女瘧鬼”等不同的瘧鬼形象,這里出現的各種瘧鬼故事表現出了我國宗教思想對于傳統(tǒng)文化進行過的深深浸潤加工。創(chuàng)作者隨著社會對瘧疾的正確認識在“瘧鬼故事”創(chuàng)作中勾連出了人世說教成分,表達自己對于神鬼觀念的理解,也借助接近于小說式的描寫手段展現自己日趨成熟的文學創(chuàng)作技巧?!隘懝怼毙蜗蟮霓D變和其承擔病因功能的弱化是古代醫(yī)學家對于“瘧疾”不斷探索的結果,也承載著筆記體小說在創(chuàng)作手段上向長篇小說發(fā)展的潛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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