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佳南
舞臺上,是由腳手架搭出的美式旅館和紅色旋梯;舞臺下,是匆匆翻閱著劇目宣傳材料的我。離開演還有十分鐘,我疑惑地問身旁的朋友——“誰是導演?!”只碰到過有話劇不署編劇姓名的,沒碰到過不署導演姓名的。不知何故,趙立新不采用“導演”這一名號,而采用了模棱兩可的“監(jiān)制”二字。去年五月,《斷手斯城》在線上舉辦了一場劇本朗讀直播,那時趙立新還是“導演”。而當戲真正地落地制作時,為什么會出現這種職能的位移呢?站在觀眾的角度,這一問題似乎無關緊要,但實際上相當重要。
說回戲劇本身?!稊嗍炙钩恰肥邱R丁·麥克多納在2010年創(chuàng)作的劇本,同年在百老匯的舍恩菲爾德劇院舉行了首演。本劇的主人公卡麥寇是一個典型的麥克多納式的“黑色”人物:一個帶著某種創(chuàng)傷的暴力分子,一個與自我內心纏斗的 “病患”,一個反社會的反英雄,尚有一絲人性的余溫,喜劇的面具之下潛藏的是悲劇的人格。麥克多納善于塑造特殊境遇下的人物,打開人物的身體與心理的雙重封閉,同時借一個極具體的血腥事件尖銳地指出社會問題。麥克多納的黑色喜劇系列,在劇場演出中相當賣座,暴力足以吸引眼球,溫情足以引起共鳴。鼓樓西先前制作的兩部麥克多納的戲劇《枕頭人》《麗南山的美人》都是如此,《斷手斯城》也不例外。
卡麥寇的心魔在于童年時被火車軋斷的那只手,那是他身體的缺失。在他的自述中,犯下這個惡行的幾個人“舉起這個孩子自己的手,跟他揮手道別”??粗约荷眢w的一部分與本體分離,這是他生命中最可怕的陰影。被斷手的噩夢縈繞,他不斷地尋找那只丟失了的手,為此付諸暴力,這是卡麥寇尋回自己人生中“正常”與“平衡”的方式,他在尋求安慰。
對于斷手的解讀,許多人覺得那是卡麥寇殘缺的心理外化。旅館的前臺默文也對斷手的事實產生過懷疑?!笆帧本烤褂袥]有斷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的精神確確實實地受到了殘酷的折磨,無論是出于那些軋斷他手的惡人,還是出于他那失控的家庭關系,還是多方面交織下形成的官能失衡。
卡麥寇的確象征了某些迷失的群體,他們處在不斷找回自我的旅途中。
《斷手斯城》的人物設置有著精巧的設計。卡麥寇,一個似乎掌握著主動權的男人,受制于他的母親;默文,一個想要探究事件真相的旅館前臺,受制于兩年前被托比欺騙的陰影;托比和瑪麗蓮,是卡麥寇尋手過程中的兩個受害者。
值得一提的是,默文這個人物的特殊性,他是綁架案的見證者,但他似乎缺少正常人的共情心理,他去動物園渴望解救一只長臂猿,他臆想著長臂猿會“渴望自由”,卻陷入了精神困境,最終嗑藥將自己送進了監(jiān)獄,被保釋之后,不得不在旅館干著枯燥的前臺工作。他將自己變成了動物園里的長臂猿。在這種日復一日的無聊之下,他尋求著某種刺激,一種能讓他戰(zhàn)勝內心焦灼的刺激,他想成為拯救他人的英雄,卻拒絕承認自己是受害者。與其說,默文是本次事件中的旁觀者,不如說,他也在縱容犯罪,為了滿足自己內心扭曲的欲望。
劇本的意義在于引導人們找尋并正視每個人內心中夢魘的真相。劇本本身也確實在這個浮躁和混沌的社會里,激起了人們內心極致的情感。
可是——正如大多數人所詬病的,鼓樓西制作的這版《斷手斯城》,本土化做得并不好。
《斷手斯城》是麥克多納到美國后寫作的第一個劇本,強烈地表現了美國社會的多樣性和不穩(wěn)定性。斯波坎城,是美國極具代表性的多民族/人種聚居地?!稊嗍炙钩恰菲鋵嵅蝗琨溈硕嗉{其他劇本那樣,人與人之間有著極強的黏連,它是靠著某種巧合來形成迫害和被迫害的閉環(huán)的,并且它十分“政治正確”地將白人與黑人、同性戀和異性戀以及帶有某些刻板印象的“小妞”聚集在了同一個房間內,這是斯波坎城的小小縮影。
在此基礎上,劇本靠著一次次的失誤意圖來推進故事的發(fā)展,如托比和瑪麗蓮糊弄卡麥寇,隨便拿了只手,打算換點兒錢,結果被卡麥寇揭穿,卡麥寇去找那只有“HATE”文身的手卻落了空,其間托比和瑪麗蓮自救失敗,默文的救援也漫不經心,卡麥寇的母親意外打來電話……這是劇本內部自帶的凝滯,一次次的“意外”堆疊,推動著整個故事的行進??梢哉f,《斷手斯城》雖然有著一個暴力血腥的外殼,但情節(jié)的展開并沒有那么激動人心,雖然環(huán)環(huán)相扣,但卻處在不斷的延宕之中——觀眾在等待卡麥寇最終的決定。
文化背景的差異造成了一定的理解難度,而情節(jié)的展開方式也缺乏一些核心的力量。就前者而言,首先,弱化了大量的美國本土俚語,弱化了劇本的文化含義,不口語化,反而帶有翻譯腔。其次,演員的語言也受到了臺詞的影響,濃重的話劇腔調使角色塑造失真,處于美國底層的人物們別扭地說著好似受過高等教育的人的語言。我想,這是所有外國戲劇制作中文版所面臨的第一項問題。所以對情節(jié)的展開,既然文化差異的問題無法規(guī)避,那就得需要在話劇的其他方面強化它的效果。既然無法全面展現當下美國的社會環(huán)境,無法完整地揭示其內里的核心矛盾,那么至少人與人之間的隔閡、個人心理的掙扎,還可以再放大一些,以填平“舶來”戲劇造成的語境的不適感。
這是戲所遇的困境。靈光閃現,我將這部戲概括為“譯制戲”,其中滿是生硬的處理,即使舞臺、燈光、聲效方面層次再多,也無法觸及文本的內里,它需要被改造。
它不僅需要本土化的改編,也需要導演強烈的自主意識。我相信結尾對手的處理——卡麥寇舉起斷手,伸向那從上方射下的光芒,凝視著——是出于對劇本所要表達的中心思想——“與自我和解”——的強調,但那仍然缺少感動本地觀眾的深層力量,我們震驚于這個黑色喜劇的“幽默”和“戲劇性”,但思考何在,在于那只斷手的“在”或“不在”的價值幾何嗎?或許在于,在那巨大的象征性之外,虛擬的戲,與真實觀眾的,真正的生活聯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