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王 玲

一、對“以人為本”中“本”的深入解讀

黨的十六屆三中全會以來，“以人為本”作為科學發(fā)展觀的核心成為理論界研究的一個焦點，研究主要圍繞科學發(fā)展觀中“以人為本”的含義，“以人為本”在中外思想史上的源流發(fā)展，“以人為本”在馬克思主義中的地位，“以人為本”在不同領域中的運用等問題展開。其中，對“以人為本”中的“人”指什么；“以人為本”中的“本”指什么，兩個問題討論最為激烈。張奎良教授對“以人為本”中“本”的釋義為：（1）人是本體意義上的世界主體；（2）人是價值意義上的主體；（3）人是終極追求意義上的主體。韓慶祥教授在《解讀“以人為本”》中把“以人為本”中的“本”理解為：（1）相對于對人的依賴、人對物的依賴而言，把人看做主體；（2）相對于人本邊緣化而言，把人看做一切事物的前提，最終的本質和根據(jù)；（3）相對于人作為手段而言，把人作為目的。①黃楠森，《馬克思主義與“以人為本”》，《學校黨建與思想教育》2004-04。在確立了人的主體地位，人作為終極價值目標之后，我們進一步去追問一個問題，即人的終極價值目標又是什么呢？毋庸置疑，每個人都在追求幸福，盡管每個人對幸福的理解千差萬別，但追求幸福的理想是不能否定的。因此，可以將“以人為本”，理解為“以人的幸福為本”。

不可否認，改革開放三十多年，人們的生活水平有了十幾倍甚至幾十倍的提高，但并沒因此快樂了很多。正如美國加州大學教授貝拉所說：“資本主義社會中科學技術可能發(fā)展，物質生活可能增加，社會問題卻難以解決。我們比祖輩富裕了五到十倍，但并不因此而快樂了十倍?！?西方著名思想大師弗洛姆毫不客氣地指出，現(xiàn)代人空虛墮落，缺乏生氣，已經(jīng)犯了富足的社會病。其實，一個放棄了占有欲的人所得到的報償就是快樂，而抱住自己財產僅僅不放的人命中注定是悲哀的?？鞓肪褪俏覀冊谕ㄏ蜃晕疫@一目標的道路上所獲得的體驗。②吳光遠，李慧，《弗洛姆：有愛才有幸?！罚本盒率兰o出版社，2006年，第2頁。

人們的欲望過于擴張，過于追求名利，反而離幸福越來越遠了。如果人們把幸福都建立在金錢和享樂之上，無論社會發(fā)展到什么程度，都無法實現(xiàn)人的幸福，也就不能實現(xiàn)真正的“以人為本”。人們在盲目追求物質利益滿足的同時，有必要靜下心來仔細考慮我們世代追求的幸福到底是什么，究竟怎樣才能獲得真正的幸福等古老而又富有現(xiàn)實意義的問題。認真研究和深刻理解馬克思主義的幸福觀具有重大的現(xiàn)實意義和深遠的歷史意義。

二、馬克思主義幸福觀的哲學意蘊

一百多年前，當歐洲資本主義蓬勃發(fā)展，人們大都在瘋狂追求資本利潤，無比崇尚金錢時，青年馬克思在《論青年選擇職業(yè)》時寫道“歷史認為那些專為公共謀福利從而自己也高尚起來的人物是偉大的。經(jīng)驗證明，能使大多數(shù)人得到幸福的人，他本身也是幸福的。”幸福問題，不僅是個理論問題，更重要的是個生活實踐問題。馬克思主義正是在認識世界、改造世界的過程中，在回答和解決有關人的問題的過程中，獲得了對幸福問題的科學解答。

（一）幸福與人的本質

馬克思在批判地分析經(jīng)濟事實的過程中，從人的本質的異化以及揚棄異化、消除不幸的角度談到人的幸福問題。這主要表現(xiàn)在他的“勞動異化”理論中。馬克思指出：“私有制條件下，勞動的實現(xiàn)竟如此表現(xiàn)為失去現(xiàn)實性，以至工人在現(xiàn)實中被排除，直至餓死?！痹谶@種情況下，“勞動對工人說來是外在的東西，因此，他自己在勞動中不是肯定自己，而是否定自己，不是感到幸福，而是感到不幸，不是自由地發(fā)揮自己的體力智力，而是使自己的肉體受到折磨，精神遭到摧殘?！雹佟恶R克思恩格斯全集》第42卷，北京：人民出版社，1974年，第92頁從這里我們可以看出，只有消除私有制，人們才能以自由自主的方式充分發(fā)揮自己的體力智力，從而獲得自我肯定，即獲得幸福。也就是說只有揚棄異化，使“人以一種全面的方式，也就是說作為一個完整的人，占有自己的全面本質”，通俗地說就是：人成為真正的人，真正地像人那樣勞動、創(chuàng)造、生活，這無疑就是幸福。由此，我們可以將幸福的定義簡單地概括為：人對人本質的真正占有。

（二）幸福與人的需要

馬克思在《德意志意識形態(tài)》中的一個提法，人的需要即人的本質?！叭说拿恳环N本質活動和特性，每一種生活本能都會成為一種需要?！瘪R克思把需要和生產一起作為人類社會存在和發(fā)展的前提，把需要視為生產的不可分割的要素和推動力，強調需要的作用也就是強調生產勞動、物質利益的作用，從這個角度講，需要像勞動一樣，體現(xiàn)著人的能力、人的個性、人的自由發(fā)展水平，因而需要即人的本質，需要的滿足即人的幸福。需要不一樣，人生價值設定不同，幸福和快樂的感受和追求也就完全不同。一個百萬富翁有可能煩惱痛苦很多而幸福感覺很少，而一個非?？实娜藘H僅喝到他要喝的水可能就會體驗到莫大的幸福。這里涉及到人的需要及內在尺度的關系。人憑借自己的內在尺度體驗著幸福或不幸福。正如馬克思所說：“只有音樂才能激起人的音樂感；對于沒有音樂感的耳朵來說，最美的音樂也毫無意義”。②馬克思：《1844年哲學政治經(jīng)濟學手稿》，北京：人民出版社，1985年版，第82頁。幸福不是一種可以遠離自然物質條件而純粹由主觀生成的東西。幸?？鞓返母惺苁墙⒃谒枨蟮膶ο螳@得滿足的基礎上。因此，離開了一定的客觀條件，奢談幸福也是不可能的。真正的幸福應該使人的物質欲望和精神追求都得到滿足。我們可以肯定，物質利益的實現(xiàn)是幸福的重要和必要條件，而精神生活的滿足卻是幸福的實質內容。幸福固然離不開一定的物質生活資料，然而也不能簡單地把幸福等同于物質享受。物質生活是客觀現(xiàn)實，幸福是人對客觀現(xiàn)實滿足程度的主觀感受，二者有密切的關系，但不能等同。人的幸福感絕不僅僅來自物質享受，人們在自己長期的社會實踐中深刻體會到的國家的前途、人類的事業(yè)、崇高的理想、遠大的抱負、高尚的情操、純真的愛情、真摯的友誼、淵博的知識、深厚的文化底蘊、以及健康的文體娛樂活動等等，這些精神的東西無不成為幸福的實質內容?，F(xiàn)實生活中，我們看到許多物質生活非常富有、而精神生活卻匱乏空虛的人，即使有人稱之為“幸福”，這種“幸福”也是蒼白無力而短暫空虛的。單純的物質資料本身并不是幸福的真正源泉，只有在人具有充分發(fā)揮自己的精力和體力，充分發(fā)展自己的創(chuàng)造力的前提下，豐富的物質生活才與豐富的精神生活一道成為幸福的內容。人類如果沒有任何需要和欲望，也就談不上任何活動，也就不能獲得真正的幸福。換句話說，舍棄人的需要就無所謂人的本質和人的幸福。如果人的需要得不到滿足，人的現(xiàn)實性和人的幸福也就是一句空話。對人的需要的剝奪，就是對人的“生命和人性”的剝奪，更剝奪了人們追求幸福的權利。因此，我們說，人的需要與人的幸福是不可分割的。而人的豐富多彩的需要，歸納起來不外是物質需要和精神需要。顯然，幸福的內容不僅包括物質生活，而且包括精神生活。二者的辨證統(tǒng)一，就構成了馬克思主義幸福觀的重要特征之一。

（三）幸福與人的價值

馬克思指出：“‘價值’這個普遍的概念是從人們對待滿足他的需要的外界物的關系中產生的。”價值是“物的對人的有用或使人愉快的屬性”。③《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26卷，北京：人民出版社，1974年，第326頁。馬克思揭示出了價值的基本含義，同時也指出了在價值中反映著主客體的關系，是客體對主體需要的滿足。人的價值問題，如同物的價值問題一樣，也包含了自身和社會兩個方面以及他們之間的關系，即社會對個人的滿足和個人對社會的義務。探討人的價值問題，也就是探討人對滿足自身生存和發(fā)展的需要和對滿足社會存在和發(fā)展的需要所具有的意義。因此，考察人的價值應從兩個方面著手：一是人的社會價值。作為主體的人，其社會價值是指在多大程度上對社會和他人的物質與精神生活做出了貢獻。人的價值說到底是他能從事創(chuàng)造價值的活動，而創(chuàng)造價值的基礎和基本途徑是勞動。因此，勞動是人的價值的源泉。一個沒有為社會創(chuàng)造價值和做出貢獻的人，是沒有價值的。在奮斗和創(chuàng)造中才能體驗到幸福，這應當是幸福觀中所包含的最穩(wěn)定的成分。既然幸福常常是在成功和滿足后而產生的一種深刻的主體性體驗，那么它就內在地包含著對奮斗和創(chuàng)造的需要，因為不通過奮斗和創(chuàng)造就無所謂人生的成功，也沒什么真正的幸?？裳浴６侨说淖晕覂r值。作為人的自我價值，應該包含以下幾點含義：（1）人是人。即人生來就有特定的價值，一是因為人是勞動的結晶，是萬物之靈；二是因為他的發(fā)展可能給社會帶來效益，所以，人一生下來，就有生存權、接受撫養(yǎng)和受教育權。（2）人應該擁有屬于人的一切。比如人格、個性、尊嚴、自由、生存與發(fā)展，以及由此帶來的對物質財富和精神財富的享受等。（3）人的才能的充分自由全面的發(fā)展是人的主體價值的最高表現(xiàn)。人類有一種自我實現(xiàn)的需要，也即自我價值實現(xiàn)的需要，這就超越了簡單的生存需要，人的不幸福的感覺主要不是來自生存需要的受挫，而是來自現(xiàn)代社會中生命的無意義以及價值前途、目標的失落。由此，我們可以看出：失去自我價值的人也談不上是幸福的人。

三、馬克思主義幸福觀對實現(xiàn)“以人為本”的價值意義

如前所述，“以人為本”最終是“以人的幸福為本”，而人們的幸福觀又是千差萬別。從對現(xiàn)實的考察來看，人們的幸福感并不是隨著物質生活的日益豐富而提高，甚至出現(xiàn)了相反的趨勢。那么，要實現(xiàn)“以人為本”科學發(fā)展的和諧社會，應該倡導主流的科學幸福觀，以最大限度地實現(xiàn)人的幸福。馬克思主義幸福觀應當成為當今中國社會倡導的主流幸福觀。

（一）從馬克思對幸福與人的本質論述來看，“以人為本”就要消除勞動異化，建立一個公正有序的社會

揚棄勞動異化，使“人以一種全面的方式，也就是說作為一個完整的人，占有自己的全面本質”?！耙匀藶楸尽钡纳鐣褪且獡P棄異化，使勞動成為人的第一需要，充分發(fā)揮人們自由自覺的創(chuàng)造力，從而獲得幸福。應該承認，當代的中國社會仍然沒有徹底消除勞動異化，因此，人們并沒有更多地從勞動中獲得幸福。這里存在一個社會分工及個人能力大小的區(qū)別問題，但作為社會來說，“以人為本”就是要為每個人提供公平的勞動機會和權力。只有在一個公正有序的社會里，任何一個社會成員在追求自己幸福的活動中，都可以確立自己對幸福的追求目標和幸福的追求方式，并極大地提高了社會成員幸福實現(xiàn)的可能性。對于社會而言，這無疑能最大限度地提高人們追求自己幸福、實現(xiàn)自己幸福的效率。

（二）從馬克思對幸福與人的需要的論述來看，“以人為本”還有提高人的需要層次的意義

馬克思承認滿足人的需要是獲得幸福的源泉，但是又強調幸福固然離不開一定的物質生活資料，然而也不能簡單地把幸福等同于物質享受。物質享受一旦成為目的本身，它便失去了人的面貌。因此，“以人為本”不能停留在滿足人的物質需要的層次，應該倡導人們追求高級需要的滿足，即高層次的自我實現(xiàn)，只有對高層次需要的追求和滿足，才會使人更充實，并獲得真正的幸福。但是人的這些需要只有與社會現(xiàn)有的條件相適應，才能在社會中得到滿足,離開了社會，或超越了社會的承受能力，個人的需要是無法滿足的。社會的任務就是最大限度地滿足個體不斷增長的各種需要。需要的不斷產生，不斷滿足，使個人和社會永遠充滿活力和生機。再有，如果人們不能從心底感受到自我的豐富、健康完美的愉悅體驗，那么，即使我們在物質上擺脫了貧困，我們還是不能營造幸福的生活。

（三）從馬克思對幸福與人的價值論述來看，“以人為本”最終是要充分實現(xiàn)人的價值

勞動是人的價值的源泉，也是幸福的源泉。一個沒有為社會創(chuàng)造價值和做出貢獻的人，是沒有價值的，也是不能真正體會到幸福的真諦的。英國哲學家羅素也說，當人可以毫不費力地得到他所希望的東西時，單是生活中努力的缺乏就必然使他失去了獲得幸福的一個重要因素。既然幸福常常是在成功和滿足后而產生的一種深刻的主體性體驗，那么它就內在地包含著對奮斗和創(chuàng)造的需要，因為不通過奮斗和創(chuàng)造就無所謂人生的成功，也就無法體驗到幸福的滋味。追求、創(chuàng)造本身不但是人獲得幸福的手段，而且追求、創(chuàng)造的行為本身就包含著幸福的內容，即對幸福的追求、創(chuàng)造過程本身對人的幸福來說，就是終極價值。個人追求幸福的愿望只有在社會幸福的不斷增長中才能得到實現(xiàn)和保障。集體主義是馬克思主義幸福觀的核心，它要求人們在為社會貢獻中塑造自己、滿足自己，同時也要求社會積極關心每個人的發(fā)展，最大限度地滿足個人精神和物質的需要?！耙匀藶楸尽本褪且屆總€人都能體面地勞動，有尊嚴地生活。從而實現(xiàn)人的自我價值和社會價值，獲得真正的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