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晨
宋太祖結(jié)束了五代紛爭,一統(tǒng)天下??煽此翁嬖跍缒咸七^程中給曹彬打的白條,不由人感慨系之矣。據(jù)《石林燕語》記載:太祖命曹彬討江南,潘美副之。大軍出發(fā)前賜宴于講武殿。曹彬等人跪求教誨,宋太祖即從懷中掏出一份已經(jīng)密封的文件,交與曹彬:“你掌南討大軍,如何處分我全寫在這里面了。從潘美以下,無論何人,違抗軍令,依照此文,只管斬,不必再行稟報。”這使平江南過程中無一犯律者。等到江南平定后再次賜宴講武殿,曹、潘二位跪奏:“江南已平,臣等幸未敗事。當(dāng)時面授的文字,不敢私藏于家,現(xiàn)納上?!彼翁媛鸱?,徐徐打開給各位看,卻是一字皆無,實為白紙一張。
《石林燕語》的作者葉夢得認為:此舉顯示了宋太祖的神武機權(quán)。如果軍前發(fā)生違紀之事,拆開后看到的是白紙,必然要稟報。待到平江南后讓各位知道是白紙,顯示了無輕斬之心,恩威兩得。所以曹彬等人無不折服。
與宋太祖的白條相媲美的,是漢高祖所開的空頭支票。
漢高祖還在做光棍亭長時,一次參加沛令的賀宴,分文皆無卻在通剌上寫下了“賀錢萬”。不僅引得呂雉老爹的青睞,高居上座,還借此機會脫單將呂雉娶到了手。
宋太祖的白條偏重于權(quán)術(shù),漢高祖的空頭支票則帶有明顯的欺詐。而權(quán)術(shù)加欺詐正是帝王們的統(tǒng)治之術(shù),幾千年的運作使這種統(tǒng)治術(shù)形成了體系并上升為所謂智慧與才干。
聯(lián)系到帝王們的一貫作為,不得不說,統(tǒng)治者其實一直在向人民打白條或開空頭支票——凡有利于民的東西,只要被認為對皇權(quán)有妨礙,幾乎都被屏蔽與解構(gòu),或走樣,或淡忘,而使專制、集權(quán)變得理直氣壯,變得天經(jīng)地義,所謂“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專制社會誰不認為這絕對正確?
而被轉(zhuǎn)化成白條或空頭支票者,最具代表性的莫過于孟子說的“民為貴,社稷次之,君為輕”。應(yīng)該說孟子的這一觀念是那個時代非常難得的思想資源,就是今天看也是值得肯定和寶貴的。然而這樣的思想資源在長期帝王專制下從來不曾被重視過,更不曾被實踐過,終于變成了寫在書上的空頭支票,還引得一眾所謂碩儒或國學(xué)大師時時加以撫摩、感嘆、注釋、引用并引以為自豪??删褪沁@樣的空頭支票,朱元璋也極為痛恨,做出了罷孟刪孟的舉動,讓一些讀書人陡然為之傷心欲絕。
實際上比孟子更早更精彩的話還有,但更是孤懸于書中,早已為人們所淡忘。如《左傳》中就有:所謂道,忠于民而信于神也。上思利民,忠也,祝史正辭,信也。更為精彩和難得的話則是:夫民,神之主也。這些話語比孟子所說的“民為貴”更顯可貴,可是忠于民的帝王誰見過?視民為神之主者何曾有過?相反,人們見到的多是官家視民為草芥。這樣的話不是在打白條開空頭支票又是什么?即時至今天,竟也還有官員直斥民為“屁民”,可見其流毒之深也——盡管這類官員一定說過“忠于人民”之類的話,至少也念叨過“為人民服務(wù)”。如果細想,不難感到此類白條或空頭支票生活中一直并不鮮見。大到民主、自由、法治類,小到改善民生,不與民爭利等,都有人打過白條或開過空頭支票。至多是手法不同,隱顯不一罷了。實際上時下揭露出的“大老虎”,都是打白條開空頭支票的高手,且時有大手筆,大氣魄,否則“大老虎”那樣的位置也輪不上他,就像劉季沒開空頭支票的本事,漢高祖的位置未必就是他的。
刻意對民打白條或開空頭支票,以求其一己私利,說到底是種流氓行徑,無賴之舉。無論其手法如何高明、怎樣智慧或富有權(quán)術(shù),終究會在歷史的長河中顯現(xiàn)出其本來的不堪與卑劣?!就?峰/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