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志熙
寫詩要講章法。章法的“章”有兩義:第一個意義是“文章”之章,所以“章法”也就是文
章之法。詩也是文章,唐以前所說的文章,是包括“詩”在內(nèi)的;而且六朝人在講文章時,詩還
是重點。曹丕《典論·論文》云:“文章者,經(jīng)國之大業(yè),不朽之盛事?!彼f的文章,相當
于我們現(xiàn)在所說的“文學”,所以后面有“詩賦尚麗”。蕭繹說“文章且須放蕩”(《誡當陽公
大心書》),其文章也是以詩賦為主的。所以,“章法”即文章之法,是所有文章通用的一個
詞。在古代,詩古文辭都講“章法”。章法的第二個意義是篇章之法。即章是詩文的一個要素,
一個結構單位。一首詩,或一篇辭賦、一篇散文,由若干章構成。章與章之間要有有機的聯(lián)系。
這種有機聯(lián)系體現(xiàn)一定的規(guī)律,有法則可尋。這種規(guī)律、法則即是“章法”,也叫“章局”。其
實,章法的這兩個意義,基本上是一回事。文章之法,也即設章布局之法。
較早講寫作上章法問題的,是劉勰《文心雕龍》的《章句》。它是將章與句聯(lián)在一起講,其
實是在講章法,不是講句法。關于修辭、造句,他還有其他的篇目,如《熔裁》《麗辭》。所以
《章句》雖然是章與句合在一起講,但主要是講“章”:
夫設情有宅,置言有位:宅情日章,位言曰句。故章者,明也:句者,局也。局言者,聯(lián)字以
分疆:明情者,總義以包體:區(qū)畛相異,而衢路交通矣。夫人之立言,因字而生句,積句而成章,
積章而成篇。
在詩歌的章法方面,我們說《詩經(jīng)》、漢樂府古辭,都是分章,或分節(jié)。章法的問題顯得不
是特別重要。魏晉以來文人的五言詩,其篇幅長短是不固定的,所以內(nèi)部的章法很有講究。但也
正因為篇幅長短不定,所以各人隨心所運,在章法上也難以總結出某種規(guī)律。但是當時漢魏六朝
的人,在寫作詩賦時,對章法之類的問題,還是有所討論的。這一點我們?nèi)缘酶兄x劉勰,他在談
到詩賦的轉韻問題時,記載了魏晉人的一些看法:
若乃改韻從調(diào),所以節(jié)文辭氣。賈誼枚乘,兩韻輒易;劉歆桓譚,百句不遷:亦各有其志。昔
魏武論賦(范注:顧云:《玉海》作“詩”),嫌于積韻,而善于資代。陸云亦稱四言轉句,以四
句為佳。觀彼制韻,志同枚賈。然兩韻輒易,則聲韻微躁:百句不遷,則唇吻告勞。妙才激揚,雖
觸思利貞,曷若折之中和,庶保無咎。
這是魏晉人討論詩歌章法的寶貴資料,盡管它只講到轉韻中的章法問題。但“節(jié)文辭氣”
四字,對于歌行寫作極有啟示意義。尤其是詩歌脫離了樂章后,人工律調(diào)的造成,要領全在于
“節(jié)文辭氣”。
章法,古人又叫布置。宋代《王直方詩話》云:“山谷云:‘作詩正如作雜劇,初時布
置,須打諢,方是出場。蓋是讀秦少章詩,惡其終篇無所歸也。”黃庭堅又稱為“行布”,
其《次韻高子勉十首》之二:“言詩今有數(shù),下筆不無神。行布儉期近,飛揚子建親?!鄙騼€
期與宋之問的五律詩,被唐宋人視為正宗。此處是講高子勉的詩,深得近體章法,并進而上溯
古體,近于以子建為代表的漢魏古風的超逸之神。關于詩歌的章法,唐宋人留下一些分析的文
字,但不太多。比較完整的,如范溫《潛溪詩眼》分析杜詩章法的例子:
山谷言文章必謹布置,每見后學,多告以《原道》命意曲折,后予以此概古人法度。如杜子美
《贈韋見素》詩云:“紈绔不餓死,儒冠多誤身”,此一篇立意也,故使人靜聽而具陳之耳:自
“甫昔少年日”至“再使風俗淳”,皆儒冠事業(yè)也;自“此意競蕭條”至“蹭蹬無縱鱗”,言誤身
如此也,則意舉而文備,故已有是詩矣:然必言其所以見韋者,于是有厚愧真知之句,所以真知
者,為傳誦其詩也:然宰相職在薦賢,不當徒愛人而已,士故不能無望,故日“竊效貢公喜,難效
原憲貧”:故不能薦賢則去之可也,故日“焉能心怏怏,只是走逡逡”,又將入海而去秦也;然其
去也,必有遲遲不忍之意,故曰“尚憐終南山,回首清渭濱”:則所知不可以不別,故曰“常擬報
一飯,況懷辭大臣”:夫如此是可以相忘于江湖之外,雖見素亦不得而見矣,故日:“白鷗沒浩
蕩,萬里誰能馴”,終焉。此詩前賢錄為壓卷,蓋布置最得正體,如官府甲第廳堂房室,各有定
處.不可亂也。
上面是分析古詩之法,可為今人參考。還有分析絕句或律詩的章法的,《詩人玉屑》所引諸
條說得頗好。一為“詩意貴開辟”條:
凡作詩,使人讀第一句知有第二句,讀第二句知有第三句,次第終篇,方為至妙。如老杜“莽
莽天涯雨,江村獨立時。不愁巴道路,恐濕漢旌旗”是也。(《室中語》)
“詩要聯(lián)屬”條:
大概作詩,要從首至尾,意脈聯(lián)屬,如有理詞狀。古詩云:“喚婢打鴉兒,莫教枝上啼。啼時
驚妾夢,不得到遼西?!保ā妒抑姓Z》)
又“意脈貫通”條:
“打起黃鶯兒,莫教枝上啼。幾回驚妾夢,不得到遼西?!贝颂迫嗽娨病H藛栐姺ㄓ陧n公子
蒼,子蒼令參此詩以為法:“汴水日馳三百里,扁舟東下更開帆。旦辭杞國風微北,夜泊寧陵月更
南。老樹挾霜鳴窣窣,寒花承露落毿毿。茫然不悟身何處,水色天光共蔚藍?!比藛栐姺ㄓ趨喂?/p>
仁,居仁令參此詩以為法。后之學詩者,熟讀此二篇,思過半矣。(《小園解后錄》)
開辟、聯(lián)屬、意脈貫通,都是古人對詩篇章法所要達到的效果的要求。其最重要的指向是要
作者在寫作一首詩時,在造成完整渾成的整體性的同時,又給人開闊與變化無窮的感覺。章法是
所有文章的必有要素,但它不是一種外在的規(guī)定性的東西,而一種內(nèi)部的結構所造成審美效果。
所以,一個寫文章、寫詩的人,他對于章與章法,是不斷地由不自覺到自覺的過程??梢哉f,章
法是一種藝術經(jīng)驗、藝術技巧,是指引我們自覺地體會詩文的藝術手段,讓我們不斷提高它的重
要意識。它是我們寫作成功詩文所必須掌握的。劉勰就說到寫作中“篇”、“章”、“句”、
“字”之間的關系,是一個統(tǒng)一的整體:“篇之彪炳,章無疵也。章之明靡,句無玷也。句之清
英,字不妄也:振本而末從,知一而萬畢矣?!保ā段男牡颀垺ふ戮洹罚┻@里講的其實是一個整
體與局部的關系問題。整體是根本,寫詩做文,都得有整體的意識。但整體是由局部構成的。具
體的寫作,還是從字、句、章這些局部出發(fā)的。
近體詩的章法,古人將其概括為起、承、轉、合這樣四個字。其實,這只是一種提示,就像
舞蹈程式的提示。起承轉合只是一個要領,其間的變化,可以說是無窮無盡的。這里有一個藝術
的高低的問題,那是無止境的。正如舞蹈,動作有程式,但只是一般地掌握,和熟煉的掌握,和
出神入化,這其間有無數(shù)的奧妙,是一個不斷地趨于精工的過程。同樣,就對仗來講,我們在學
習的過程中,也有一個不斷提高的過程。開始是追求對得工,妃黃儷白,銖兩悉稱;當然這里面
還有對得板、還是對得活的問題。等到藝術上更加成熟后,還要有意識地打破那種以對得工為最
高要求的原則,追求不工之感。這種“不工”是高境界的“不工”,與還沒有掌握對仗技巧的那
種初學者的不工是兩回事。但必須在對得工的同時,還有這種高境界的對得不工,才算是能事已
極。起承轉合的問題也是一樣,初學者通過一段時間的練習,在章法符合了起承轉合的要領;這
只能跳舞跳得熟練了,中規(guī)中矩。但這時候要開始追求無窮的變化,讓人覺得渾成、自然???/p>
之,法則指向的是變化無窮的、富有生命力的藝術境界。所謂法而無法,然后知非法,法也,才
是作者之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