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樹喜
歲末年初某日,88歲高齡的詩界前輩蔡厚示先生打電話給我,要我為他的詩集《二八吟稿》
作序。以后生晚輩為泰斗級前輩作序,吾不勝倉皇。正欲推脫,厚示先生連聲喊我“學弟”,
說他和我先后就讀北大,還都是鄧廣銘先生的弟子,同出燕園,氣息相通。前輩提攜后學,情
真意篤,推脫無計,自當應命。
我自幼習史學詩,深慕古今詩詞大賢。屈宋陶謝李杜蘇辛之輩無緣與之游,幸與當今詩界眾
多元老巨匠為師為友,其中最為仰慕者之一就是蔡厚示先生。古賢年代久遠,其形象皆如畫
像,千人一面;當代名家卻各具風采,歷歷在目。而人們心目中最具文人風雅、最具詩人風
采、足以為范的就是蔡厚示先生。你看他,八尺男兒,偉岸如山,沉厚若谷,和煦如風,柔情
似水。“佛生”之禪,“艾特”之特,“雪軒”之雅,渾然一體(按,蔡厚示,字佛生,筆名
艾特,室名玉雪軒)。于天然中展顯出詩人的本真與氣格。
詩者言詩。蔡老詩詞創(chuàng)作越過半個多世紀,題材廣闊,收獲極豐。時代風云,社會變遷,曲
折磨難,詠物懷古,哲思感悟,朋友酬答,心路歷程,相思愛情,都紛然人詩,各著光彩。
《題林鍇、劉征、陳萍合作<三友圖)》寫道:“怪石拿云竹幾竿,紅梅一樹色斑斑。青松更
踞山頭立,始信人間重歲寒?!贝碎g,云、石、梅、松,傲然山巔,歲寒未凋。這,既是一位
老詩人的曲折奮斗史,又可視作一部當代社會史與詩詞史;史有所闕,詩以補之,謂之詩史。
如此成就,蔡老并不滿足,他“不貪人后尊詩老,但冀身前遠俗氛。朗朗乾坤寧畏鬼?胸中海岳
走千軍”。確實,詩人胸中有乾坤海岳、大漠雄風、晚霞朝露、萬馬千軍。攜來清氣,運諸筆
端,當然便得好詩。
詩如其人。大凡詩人都是性情中人,詩貴真情。蔡老被公認是詩界最真情、最多情的一
位。朋友情,師生情,詩友情,襟懷坦蕩,真摯無瑕。尤其是親情、愛情,至誠至篤,刻骨
銘心。我們所見集中幾十首幽婉纏綿的愛情篇章,當是蔡詩中最光彩動人的部分?!八脑路?/p>
蹤竟未歸,鵑聲彷佛是耶非?從來天意與人違!五十一年傷逝水,無窮余恨對斜暉。春寒側
惻漸侵衣。”(浣溪沙·悼亡妻)詩人對“十年兩隔意茫?!钡摹懊纺铩?,未能忘,每思
量,可謂曲曲深婉,句句沾巾。又一次走近梅娘墓,詩人已老,步履蹣跚;但癡心未泯的還
是那位才郎:“步履盤跚卿莫笑,來前確是舊中郎?!便话?,細微凄美,令人心動者
三,以致不忍卒讀。
詩如其論。蔡老作為詩壇前輩、青年導師,對詩界動態(tài)和詩詞理論頗多關注,多有闡發(fā)。
他與時代同行,筆墨跟隨時代,旗幟鮮明地主張詩詞應當“持正求變”,即求正須守其本,
容變必出其新;并身體力行,頗多拓展。賞讀這位耄耋老人半個世紀的詩作,總覺春風撲
面,生機盎然。
蔡老的詩詞主張,還集中表現(xiàn)在一組七絕“論詩”中。強調真情與詩性,突出創(chuàng)意與出新。
蔡老指出:“屈陶李杜名千古,首貴真情非假情?!庇终f:“天然好語足怡神,春草池塘見性
真。雕繪徒增庸俗相,陳言力去味彌新?!备嬲]為詩要不拘一格,各展性情?!耙凰屏只ù河?/p>
秋,詩詞風格任神游。雄豪婉約皆珍品,不襲他人自一流?!庇绕洹安灰u他人自一流”句,當
是前人“以出新意、去陳言為第一著”的詩化升級版,可謂一語破的、至理名言。
蔡老性情灑脫無羈,充滿靈性、幽默和魅力。他與人友善,不拘細節(jié),愛才惜才知才,是青
年的知心朋友。他喜歡童言無忌;我們熱愛白發(fā)童心。無論和他一起旅行、開會,還是談詩或
聊天,他都口若懸河,不知疲倦,吞吐珠玉,妙趣橫生;無論大小場合,只要蔡老在,就如沐
春雨,如坐春風。歡聲一片,樂何如哉!與之相處相交,真是一種享受。
蔡老以智慧幽默人詩,更于詩集中每每見之,如《荔湖泛舟》:“荔枝湖上蕩清波,俊友騷
朋笑語和。葉底紅妝三兩女,輕聲喚我老哥哥?!笨窗?,詩心永在,則詩人不老。這位八秩詩
人真是人見人愛的老哥哥。又如妻子酣聲作響;詩人一時難眠,他不生煩惱卻生趣。小詩《聞
鼾》是這樣寫的:“之子鼾聲美,貪聽損夜眠。韶音出天漢,雪水下祁連。風動隋園柳,波搖
太液蓮。千金難買得,不費一文錢?!被蠲摼浚┟钗┬?,令人忍俊不禁,說是古今最美妙
的《聽鼾》詩絕不過分。
今年是蔡老的米壽之年。他說,人生88歲,可稱之為“二八佳人”;他這部詩集就命名《二
八吟稿》。童心永駐,堪比二八;老而彌堅,不墮青云。學者詩者長者,詩品人品文品,其人
其詩其事,蔡老之聲名譽滿詩界,遠播海外。詩人蔡厚示的風范和形象,就是中華詩詞和中華
詩人的代表形象。故我有一句詩云:“南國煙花塞上風,騷壇難與古今同。詩人本色覓何處,
二八高標看蔡翁?!比宋蠢?,雄心在,詩還新。蔡老的心跡,在致友人的《八聲甘州》中可
見,他唱道:“莫謂劉晨已老,尚能餐擅飲,不改前容。愿唐騷宋韻,簪筆伴高蹤。覓桃源,
廣開花徑,便來人,長此醉春風。功成日,許吾儕去,另上層峰。”好個“功成日,許吾儕
去,另上層峰”!愿蔡老更攀高峰,吾輩愿隨其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