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瑞隆

(西南科技大學 文學與藝術學院,四川 綿陽 621010)

《四聲篇?！啡Q《改并五音類聚四聲篇?！?是金代韓道昭編纂的古代收字最多的楷書字典?！端穆暺！飞铣小队衿贰额愑衿！?下啟明代《直音篇》《篇海類編》《字匯》等,引領了從《說文解字》(以下簡稱《說文》)、《玉篇》“部首編排法”到《字匯》《康熙字典》的“筆畫編排法”的過渡,意義重大?！端穆暺！穼笫雷值溆绊懞艽?由于它編纂和刊印不夠審慎,流傳較廣的又是晚出的明刻版本,錯訛難免,而這些錯誤往往被《康熙字典》《漢語大字典》《中華字海》等大型工具書未加考辨地收錄,一定程度上降低了這些工具書的價值。筆者在校錄、整理金邢準《新修絫音引證群籍玉篇》(以下簡稱《新修玉篇》)及韓道昭《四聲篇?！返倪^程中,結合校勘學理論，對成化本《四聲篇?！肪硎遄中巍⑨屃x中存在的部分問題進行了梳理,以期為該書及其他字書的科學整理提供參考。

一、研究現(xiàn)狀

《四聲篇?！吩谒鬃挚坚屔嫌芯薮髢r值,產(chǎn)生了一批學術成果,以專著形式呈現(xiàn)的有張涌泉教授《漢語俗字叢考》(2000)、《漢語俗字研究》(2010)和楊寶忠教授《大型字書疑難字考釋與研究》(2004)、《疑難字考釋與研究》(2005)、《疑難字續(xù)考》(2011)等。期刊及學位論文中的成果主要有以下幾個類型:

第一,《四聲篇海》概述及其價值貢獻?！端穆暺！返耐平榘l(fā)端于20世紀80年代,有周國光《〈四聲篇?！惮嵳摗?1986)、徐大英《談談〈五音改并類聚四聲篇〉》(1986)、寧忌浮《字典史上的一塊豐碑——〈四聲篇?！怠?1987)、張涌泉《論〈四聲篇?！怠?2001)、梁春勝《從〈類玉篇海〉到〈四聲篇?！怠覈值渚幾胧飞系囊粋€轉折點》(2004)、楊正業(yè)《不著一字 集字典之大成——〈改并五音類聚四聲篇〉論》(2004)、張社列《金代河北籍學者編纂的字書和韻書》(2016)等。

第二,《四聲篇?！返谋倔w研究。如,徐艷《〈篇?！狄从辔摹蹬c〈集韻〉的對比研究》(2004)、韋樂《〈續(xù)修四庫全書〉本〈改并五音類聚四聲篇海〉版本糾謬》(2010)、張社列《〈四聲篇海〉中“對〈韻〉音訓”的性質》(2011)、楊苗苗《〈四聲篇海〉所引〈對韻音訓〉與〈玉篇〉的對比研究》(2012)、郭敬燕《〈改并四聲篇?！蛋姹究悸浴?2013)、謝微微《〈四聲篇?！诞愺w字研究》(2015)、朱曉琳《從〈四聲篇海〉引“俗字背篇”看俗字產(chǎn)生的方式》(2016)、王亞彬《泰和本〈篇?！?卷二至卷三)與明刻本對比研究》(2017)、李哲《泰和本〈篇?！?五、六卷)與明刻諸本對比研究》(2017)、呂亞斯《泰和本〈篇?！?八、九卷)與明刻本對比研究》(2017)、熊加全《〈四聲篇?！滇屃x失誤考正》(2018)、徐麗雪《〈改并四聲篇海〉未編碼字考辨例釋》(2018)、徐麗雪《〈改并五音類聚四聲篇?！滴淳幋a字考辨十二例》(2019)、杜雨季《成化本〈四聲篇?！蹬c泰和本〈四聲篇?！灯绯鲎终撐觥阅静孔譃槔?2019)等。

第三,《四聲篇海》所引某書的對比研究。如,劉亮《〈四聲篇?！狄从衿笛芯?部分)》(2004)、楊霞《〈四聲篇?！狄待堼愂昼R〉研究(部分)》(2004)、吳潔《〈四聲篇?！邓从辔摹狄粝笛芯俊?2007)、楊霞《〈四聲篇?！狄待堼愂昼R〉字義方面存在的問題》(2009)、崔智慧《〈四聲篇海〉所引〈川篇〉音系研究》(2012)、徐凱敏《〈四聲篇?！邓此颜嬗耒R〉研究》(2012)、朱曉琳《〈四聲篇?！狄八鬃直称毖芯俊?2016)、鄧國艷《〈四聲篇?！狄搭惼笛芯俊?2016)等。

第四,《四聲篇?！放c其他辭書字頭、釋義等的對比研究。如,王碩鵬《〈詳校篇?！蹬c〈四聲篇?！底诸^對比研究 》(2008)、紀麗宏《〈新修玉篇〉與〈四聲篇?！底诸^比較研究》(2008)、白薇《〈直音篇〉與〈四聲篇?！底诸^對比研究》(2009)、王學敏《〈直音篇〉與〈四聲篇海〉釋義對比研究》(2009)、李二忠《〈詳校篇海〉與〈四聲篇?！滇屃x對比研究》(2009)、楊清臣《〈新修玉篇〉與〈四聲篇?！滇屃x對比研究》(2011)、王少鳳《宋明時期漢字部首法的演變——比較〈類篇〉〈五音類聚四聲篇?！怠醋謪R〉的部首法》(2014)、石杏美《〈海篇群玉〉與〈四聲篇?！底诸^對比研究》(2015)等。

關于《四聲篇海》概述及其價值貢獻的研究為科學看待《四聲篇?！返挠绊懪c價值、認識其在辭書史上的地位打下了堅實基礎。關于《四聲篇?！繁倔w的研究涉及了字形、字音、字義以及傳抄、編纂各方面,發(fā)掘、利用其保存的音義材料,有利于研究漢語音系的發(fā)展演變,尤其是泰和本與其他明刻本六卷的對比研究為考察辭書歷代修訂情況作了重要工作?！端穆暺！放c其他字、韻書進行對比,探究字書致誤之由,為后世大型字典、辭書的編纂提供了經(jīng)驗和教訓。郭敬燕指出,“《篇海》自刊刻以來,目前可知的版本共有13種之多”[1],明成化間釋文儒、明正德間釋真空的修訂是流傳中兩次較大的修訂。對于這樣一部大型字書來說,在刻板、印刷和修訂過程中不可避免會有訛誤產(chǎn)生。如，熊加全認為，《四聲篇?！丰屃x出現(xiàn)訛誤有“訛文、脫文、衍文、誤植、誤拆、妄改、妄補”7個致因[2];楊霞認為,《四聲篇?！纷至x訓釋的錯誤有“傳抄失誤”“編纂失當”兩方面[3];梁春勝指出,《新修玉篇》《四聲篇?！贰笆兆执蠖嘞嗤?因此可相互比勘[4]。在以上研究中,專門對《四聲篇?！沸？边M行研究的有李哲、杜雨季、孫錦鑫等,他們主要用“對校法”對金泰和本、明萬歷本進行比對。

二、校勘實踐

筆者將明《成化丁亥重刊改并五音類聚四聲篇五音篇?！?以下簡稱“成化本”)與《大明萬歷己丑重刊改并五音類聚四聲篇》(以下簡稱“萬歷本”)進行對校,并結合辭書所引字、韻書及傳世文獻,糾正卷十五訛誤,對《漢語大字典》《中華字?！芬端穆暺！分抡`的,也略加辨正。

底本:成化本,十五卷,半葉十行,小字雙行三十二字,四周雙邊。

校本:萬歷本,十五卷,半葉十行,小字雙行三十二字,四周雙邊。

成化本引文在上,萬歷本引文在下。兩個本子除改并部首的字以外,分卷、分部基本一致,故略去卷、部數(shù)。

(一)訛文

萬歷本:“麗:力計切。偶也;施也;華綺也;好也;數(shù)也?！?2)韓道昭《大明萬歷己丑重刊改并五音類聚四聲篇》，明萬歷十七年釋新仁刊本第10頁。以下引萬歷本處不再一一注出，只在括號內標明頁數(shù)。

萬歷本:“竲:子登、仕耕二切。巢也?！墩f文》曰:“北地高樓無屋者?！?17)

萬歷本:“人:而真切?！吨芏Y》云:“惟人萬物之靈。”……《說文》云:‘天地之性最貴者也。象臂脛之形也。’”(21)

萬歷本:“仚:許延切。輕舉皃?！墩f文》云:‘人在山上也?！?22)

萬歷本:“佑:于究切?！稌吩?‘皇天眷佑。’佑者,助也?！?25)

萬歷本:“佳:革崖切?！墩f文》云:‘善也?！冻o》云:‘妬佳冶之芬芳兮?！?27)

萬歷本:“侸:丁侯切。佔侸也?！?29)

萬歷本:“侹:他頂切。正直皃?！墩f文》:長皃。一曰著也。一曰代也?！?29)

萬歷本:“伣:苦見切?！对姟吩?‘伣天之妹?！瘉?罄也。”(29)

(21)

萬歷本:“僔:子損切?！墩f文》曰:‘聚也?！对姟吩?‘僔沓背憎?！?42)

按:“皆”應改為“背”,萬歷本是?！皟V沓背憎”出自《詩經(jīng)·小雅·十月之交》:“下民之孽,匪降自天;僔沓背憎,職競由人。”《龍龕手鑒·卷一·人部》:“僔:子本反。聚眾也。又俗遵、存二音。”[8]30“僔”謂聚合?！缎滦抻衿ぞ砣と瞬俊贰皟V”:“《韻》:‘又眾也。又才本切?！墩f文》:‘聚也?！对姟贰畠V沓背憎’。又昨管切。聚也。又在九切。皆也?！盵5]26

萬歷本:“僵:舉良切。僨也?！肚f子》:‘帷而僵之?！?44)

萬歷本:“羌:去良切。元在羊部,今改于幾部?！?49)

萬歷本:“耾:侯萌切。《博雅》:‘聾也。’《字書》云:‘耳語也?！?51)

萬歷本:“曂:乎曠切。曠,眼明皃?！?86)

(二)脫文

按:“音”后脫一標音字,據(jù)體例可知?！端穆暺！芬话阆茸⒁?后釋義或僅注音無釋義,“音某”蓋直音標音法。《新修玉篇·卷七·力部》:“:音。有力皃?！盵5]72成化、萬歷二本并脫音?！坝辛Πp”即有力的樣子。

2.余:《四聲篇?！と瞬俊芬端鬃直称?“以諸切。我也。又姓也。又傷魚切。四月為余。又似魚切。余吾,水名。又同都。余,山名,在匈奴。元在八部,今改于此?！?14)

萬歷本:“余:以諸切。我也?！滞记小Ｓ?山名,在匈奴。元在八部,今改于此?！?26)

按:“同都”后應加“切”。《集韻》:“余吾,水名,在朔方”[12]66“除、余:四月為除。或省。”[12]66“余、予:羊諸切?！墩f文》:‘余,語之舒也?！稜栄拧罚骸唷⒂杞晕乙??！盵12]69可知表“四月”義的“余”,其實是“除”的省字。

萬歷本:“而:人之切。語助也;乃也;能也。又頰之毛曰而。今作髵?！?49-50)

按:“頰之毛曰”后脫“而”,可據(jù)體例補?！澳吃荒场笔亲⒔庠~義的方法,被釋詞放在“曰”后?！墩f文·而部》:“頰毛也。象毛之形。”徐鉉注:“今俗別作髵,非是?！盵11]196

5.膠:《四聲篇海·月部》引《玉篇》:“古爻切。皮煎粘者?！犊脊び洝吩?‘膠謂煮用其皮或角。’”(37)

萬歷本:“膠:古爻切。皮煎粘者?！犊脊び涀ⅰ吩?‘膠謂煮用其皮或角。’”(72)

按:《考工記》后脫“注”字?！缎滦抻衿ぞ砥摺と獠俊?“古肴切。膠漆?！犊脊び洝纷⒃?‘皆為煮用其皮或用角?！俄崱?‘又太學也。’又姓。《史記》紂臣膠鬲?！盵5]70《周禮·考工記·弓人》:“鹿膠青白,馬膠赤白,牛膠火赤。”鄭玄注曰:“皆謂煮用其皮或用角?！盵7]2262可知“膠謂煮用其皮或角”為鄭玄《周禮注》注語。鄭玄曾為《周禮》《儀禮》《禮記》作注,合稱“三禮注”。

6.曙:《四聲篇?！と詹俊芬队衿?“市據(jù)切。方明也?！?44)

萬歷本:“曙:市據(jù)切。東方明也?！?87)

按:“方”前脫“東”字?！笆铩奔刺烀??！缎滦抻衿ぞ矶と詹俊?“曙：市據(jù)切。東方曉明也?！盵5]180《說文》:“曙:曉也。從日署聲?！盵11]139《類篇·七上》:“曙:常恕切。旦也?！盵9]231《字匯·辰集》:“曙:殊遇切。音樹。旦也。曉也?！?13)《正字通》:“商遇切。音樹?！墩f文》:‘曉也。’宋玉《神女賦》:‘情獨私懷,誰者可語?惆悵垂涕,求之至曙。’語音御?！?971)《集韻》:“曙暏:旦也?；蚴　！盵12]492

(三)衍文

按:“也”字衍。《新修玉篇·卷三·人部》:“侶:力舉切。伴侶也。陸機《草木疏》云:‘麟不侶行?！盵5]23《漢語大字典》:“陸璣《草木疏》:‘麟不侶行?！盵7]28《字匯》:“侶:兩舉切,音旅。徒也;伴也;朋也?！?27)陸璣所著《毛詩草木鳥獸蟲魚疏》是一部專門針對《詩經(jīng)》中的動植物進行注解的著作,其中描述麟習性為“游必擇地,詳而后處。不履生蟲,不踐生草,不群居,不侶行,不入陷阱,不罹羅網(wǎng)”?！镑氩粋H行”即麟不相伴而行。

2.杰:《四聲篇?！と瞬俊芬皩嵰粲枴?奇揭切。英杰也?！对姟吩?“邦邦之杰兮。”傑,特立也。(21)

萬歷本:“杰:渠列切。英俊,雄杰也?！?38)

按:“邦”字衍?！洱堼愂骤b·卷一·人部》:“杰:正。渠列反。英俊雄杰也。又持立也?！盵8]37“邦之杰兮”見于《詩經(jīng)·衛(wèi)風·伯兮》：“伯兮伯兮,邦之桀兮。伯也執(zhí)殳,為王前驅?！?/p>

3.傿:《四聲篇?！と瞬俊芬队衿?“于建切。引與為價也?！?22)

萬歷本:“傿:于建切。引為價也。”(42)

按:“與”字衍?！皟B”即抬價?！缎滦抻衿ぞ砣と瞬俊?“傿:于建切。引為價也?！盵5]26《類篇·八上》作:“引為賈也。”[9]280《說文》:“引為賈也。”[6]679段注:“賈者,今之‘價’字。”[6]679“賈”“價(價)”相通。

(四)倒文

萬歷本:“力木切。聽,似蜥蜴。出魏興。居樹上,輒下嚙人,上樹垂頭聽聞哭聲乃去。出《字林》?！?52)

萬歷本:“旹:古文。市之切。春夏秋冬四時也?！?8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