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桂成 朱江勇

《漫長的旅程》是一部表現(xiàn)家庭悲劇,帶著奧尼爾“血和淚”的作品,主要角色是蒂龍一家四口,父親詹姆斯·蒂龍,母親瑪麗·蒂龍,哥哥杰米和弟弟艾德蒙,以及使女凱瑟林。故事發(fā)生在蒂龍家,共四幕,時間從早晨到午夜,是典型的“三一律”結(jié)構(gòu)。講述的是“父輩早年貧窮,后來依靠艱苦奮斗發(fā)了財,因而愛錢如命,生活極其儉省,以至被視為吝嗇。他們希望子女能像他們自己一樣,闖出一條路來,但有時過火些,妻兒們則認為影響了他們的幸福。他們彼此眷愛卻又彼此憎恨、埋怨、責難,親人不像親人,路人不像路人——難道這不是資本主義世界社會生活的一面鏡子么?”全劇很沉悶、壓抑,然而奧尼爾自己卻很喜歡這部作品,認為是他作品中最好的一部。

該作除了思想內(nèi)容深邃和結(jié)構(gòu)太像戲劇之外,最大的特點是劇中委屈盡情的戲劇沖突。每一部戲都有戲劇沖突,通常說“沒有沖突就沒有戲劇”。許多理論家認為“沖突”是戲劇藝術(shù)的特征和本質(zhì)。法國戲劇批評家布倫退爾是“沖突”說的代表人物,他強調(diào)“人的自覺意志”是戲劇的主要動力,并且認為“戲劇所表現(xiàn)的是人的意志與神秘力量或自然力量(它使我們變得有限和渺小)之間的沖突”,“立定一個目標,導使一切都趨向它,努力使一切和它一致,這就是所謂‘意志”,但是“意志沖突”不能解釋人物為什么會產(chǎn)生特定的行動?；羧A德·勞遜認為“戲劇的基本特征是社會沖突——人與人之間、個人與集體之間、集體與集體之間、個人或集體與社會或自然力量之間的沖突;在沖突中自覺意志被運用來實現(xiàn)某些特定的、可以理解的目標,它所具有的強度應足以導使沖突到達危機的頂點?！彼麖娬{(diào)人的意志與社會必然性的關(guān)系,沖突是“社會性沖突”,必須通過行為及其后果來確定“自覺意志”的定義。我國戲劇理論家顧仲彝教授也認為“戲劇沖突是戲劇創(chuàng)作的基本特征”。譚霈生先生則認,為在本質(zhì)上說,所謂“戲劇沖突”,就是“性格沖突”,可以理解為活生生的人物之間的性格沖突。當然也有像阿契爾那樣反對“沖突”說,認為戲劇是“激變”的藝術(shù),正如小說是“漸變”的藝術(shù)一樣。

戲劇是行動的藝術(shù),人物的行動從他自身的意志、利益、情感出發(fā),然而每個個體的意志、利益、情感又不一樣,所以人物行動的不同內(nèi)涵導致了人物之間的矛盾,形成了劇中人物動作與反動作,沖突就在動作與反動作中產(chǎn)生。沖突在不同人物之間的根源在于人物的性格,這種性格導致的沖突包含了“自覺意志”、意志與社會的“社會性沖突”的內(nèi)涵,即譚霈生所說“性格沖突”。性格沖突有外部沖突和內(nèi)部沖突,英國布拉德認為悲劇中兩種沖突都是必要的,甚至認為“把興趣集中在內(nèi)心的斗爭上面”,是“更偉大的戲劇”。但悲劇沖突并不只表現(xiàn)善或惡,而要像黑格爾所說表現(xiàn)“兩善兩惡”才最理想。戲劇情境對沖突對沖突有重要影響,與沖突不可分開。筆者認為奧尼爾《漫長的旅程》的戲劇沖突是沖突重在內(nèi)心、“最理想的悲劇沖突”、注重情境與沖突結(jié)合。

一、沖突重在內(nèi)心

悲劇的戲劇性,一方面來自不同性格之間的沖突,另一方面來自性格內(nèi)部的沖突。一部戲缺少性格內(nèi)在的沖突,會導致外部沖突的單薄和膚淺,許多優(yōu)秀作品都有人物豐富的性格內(nèi)部沖突。莎士比亞的《哈姆雷特》中哈姆雷特就是性格內(nèi)部沖突的典型例子,他在復仇道路上有著深刻尖銳的矛盾,當父親的鬼魂告訴他事情真相后,他半信半疑,又為自己的猶豫和軟弱而感到自責。他抑郁、彷徨,不斷思索,內(nèi)心深處有著多重矛盾。他一層層解剖自我,督促自己的行動,但性格的軟弱致使他的行動遲遲不能付諸實踐。他意識到自己的重任,但又缺乏堅強的意志和力量。劇中哈姆雷特大段內(nèi)心獨白在陰郁、灰暗、緊張的氛圍里進行,很好地體現(xiàn)了他性格內(nèi)部沖突,恰如別林斯基評價他“擁有巨人的雄心和嬰兒的意志”。

黑格爾很重視戲劇內(nèi)心沖突引起的戲劇性,他說:“真正的戲劇性在于,由劇中人物自己說出在各種旨趣的斗爭,以及人物性格和情欲分裂之中的心事話?！眲≈械娜宋镎峭ㄟ^各自“心事話”訴說,形成了內(nèi)心戲劇性沖突?，旣惖摹靶氖略挕斌w現(xiàn)得尤其明顯,她不斷地回憶過去,少女時代的她幸福浪漫,她出生于有地位家庭,在最好的修道院接受過教育。她的理想是做一名修女,過著參加宴會、舞會的生活,但愛上蒂龍后她改變了自己的想法。她和蒂龍相愛有一段時間過得很幸福、快樂,但現(xiàn)實沮喪的生活使她逐漸失去自我。她跟著蒂龍演出奔波,在伙食和住宿條件極差的旅館中孤獨等待丈夫演出回來。第三幕很長一段都是瑪麗在回憶少女時代,以及最初與蒂龍相愛的情景。

在美好的記憶與現(xiàn)實之間,交織著瑪麗的歡樂與痛苦,她逐漸對丈夫失去以前的感覺。杰米墮落成一個酗酒和到妓院去虛度時光的浪蕩子,艾德蒙的肺病使她對兒子憂心忡忡,而自己則在吸毒的內(nèi)疚與不能自拔的矛盾中?，F(xiàn)實的失落,信仰的迷失,孤獨迷亂中的她只好躲在樓上吸毒尋求短暫快感,或者通過回憶自己年輕美貌的時代來填補空虛。這些場景都很好地體現(xiàn)了瑪麗的內(nèi)心沖突。

最后的場景又是瑪麗的內(nèi)心沖突,瑪麗做夢一樣凝視著前方,臉上顯得年輕純真。她自言自語回憶年輕時看到圣母顯靈的情景,在圣母前面祈禱時才顯得安寧。她仿佛在夢幻中,其他人也在椅子上微微一動或一動不動。表面上,一家人的沖突在靜穆、平和中結(jié)束,但是他們之間的沖突明天將會和昨天一樣。

二、“最理想的悲劇沖突”

劇中一家四口都是困惑的,他們對彼此之間的愛與關(guān)懷都有自己的體驗,對愛都有發(fā)言權(quán),但他們之間的愛卻不能很好地溝通,不能相互理解,導致相互怨恨。詹姆斯·蒂龍認為他愛著妻子和孩子們,他為家庭奔波操勞,還為家里買了別墅。他為妻子的毒癮想盡了辦法,還乞求妻子戒掉吸毒:

“瑪麗·蒂龍!(他突然抱緊她——傷心地)親愛的瑪麗!看在上帝的分上,看在孩子們和你自己的分上,現(xiàn)在你不能戒掉嗎?”

但妻子的反應總是轉(zhuǎn)移話題,連試一試的想法都沒有。他還為艾德蒙的肺病傷透腦筋,也為杰米的墮落感到不安?，旣愐舱J為自己愛著丈夫,不斷地回憶戀愛時那個瀟灑英俊的蒂龍,卻不知道自己愛的是以前的還是眼前的蒂龍,她也愛著兩個兒子,更為艾德蒙的病擔心。杰米深愛著他的母親,但是他卻認為母親根本不愛他,愛的是弟弟艾德蒙,母親對弟弟的愛忽略了他的存在,他只好整天借酒或者到妓院去虛度時光。杰米一方面怨父親沒有好好地為弟弟治病,一方面又把邪惡的意識灌輸給弟弟。艾德蒙愛著母親,也請求母親戒掉吸毒:

“艾德蒙 (捕捉她的目光)媽媽,請您聽我說!我有件事要請求您!您——剛剛開始,您還能停得住。您有這種意志的力量,我們會幫助您。什么事我都可以做!行嗎,媽媽?

“瑪麗(口吃地央求)請你不要——不要說你還不明白的事情!

“艾德蒙 (低沉地)好吧,我不說。我知道說了也沒用?！?/p>

艾德蒙也不怨恨父親,盡管是由于父親的吝嗇使他的病情惡化,對哥哥杰米,他還有些敬意。但是肺結(jié)核摧殘了艾德蒙的身體,使他對生活搖擺不定,他對家人的愛也顯得蒼白無力。

一家都在相互表示愛,卻在表達愛的過程中顯得無力,彼此猜疑乃至摧殘。奧尼爾很重視人物的內(nèi)心沖突,通過人物不同的方式訴說自己值得回憶的事情,來擺脫內(nèi)心的空虛,在訴說的過程中又傷害了對方,因愛變成了恨。由愛成為恨在劇中表現(xiàn)得很明顯,如果劇中愛代表善、恨代表惡的話,那么劇中戲劇性的沖突是黑格爾所說“兩善兩惡”沖突的結(jié)果。黑格爾反對悲劇只表現(xiàn)純善或表現(xiàn)純惡,因為這樣是不真實、不合理,他說:“在一種動作的理想的表現(xiàn)中,純?nèi)环疵娴牧α繀s不應作為必不可少的反動作的基本根源。”在黑格爾看來,最理想的悲劇沖突雙方都應既是善的,又在實現(xiàn)善的過程中產(chǎn)生了惡?！堵L的旅程》的悲劇沖突就是黑格爾說的“最理想的悲劇沖突”,一家四口每個人都是愛著對方(善的一面),卻在實現(xiàn)善的過程中彼此產(chǎn)生了恨(惡的一面)。

三、注重戲劇情境與沖突結(jié)合

從狄德羅到黑格爾都重視對“情境”的論述,狄德羅認為戲劇中情境比人物性格更重要,“因為性格要取決于情境。”其次,他還強調(diào)情境與人物性格之間的沖突。最后,狄德羅還認為情境是由“家庭關(guān)系、職業(yè)關(guān)系和友敵關(guān)系”等形成的。黑格爾則進一步討論了情境在戲劇藝術(shù)中的地位與作用,在他看來,情境是“一般世界情況”的定性化和具體化的結(jié)果,它指的是能夠直接作用于個別人物,推動其行動的客觀的環(huán)境、情況和關(guān)系。情境是使性格得以充分展現(xiàn)的“機緣”,也是人物行動的“外因”。歸納狄德羅和黑格爾戲劇“情境”的含義,可理解為人物活動的具體環(huán)境、事件和特定的人物關(guān)系,是促使戲劇沖突爆發(fā)、發(fā)展的契機,也是人物特定動作產(chǎn)生的條件,情境和沖突是密不可分的。

就《漫長的旅程》的戲劇情境分析,劇中人物活動的具體環(huán)境是在蒂龍家里,蒂龍和杰米用不斷酗酒來擺脫空虛,瑪麗則偷偷在樓上吸毒求得暫時的滿足。一家人在家不斷地相互爭吵、抱怨,構(gòu)成整個家的壓抑氣氛。霧角號不停地吹響,攪得煩躁的瑪麗更加不安。劇中的事件主要有兩件,一是瑪麗的吸毒,二是艾德蒙的肺病。第一幕蒂龍和杰米爭吵,就是因為艾德蒙的肺病,杰米怪父親吝嗇不找好醫(yī)生導致艾德蒙病情加重;艾德蒙和母親的沖突也是因為談到吸毒和肺病兩件事情。第二幕艾德蒙和杰米的沖突是因為談到母親的吸毒。第三幕瑪麗、艾德蒙和蒂龍之間的沖突和這兩件事情有關(guān)。第四幕艾德蒙和蒂龍的沖突也是談到瑪麗的吸毒。幾乎整個戲劇沖突都貫穿著這兩件事情。劇中的人物關(guān)系是夫妻、父子、母子和兄弟的關(guān)系,這些關(guān)系決定了沖突是家庭矛盾的內(nèi)部沖突,而不是友敵關(guān)系、職業(yè)關(guān)系的沖突。

人物行動是由性格決定,性格又受情境的制約,情境是促使人物行動的重要因素,不同人物在相同情境下會有不同行動?！堵L的旅程》中的相同情境下,一家四口選擇不同的方式來擺脫空虛,表達自己對彼此的愛,但各自的行動又導致他們之間矛盾的沖突。

奧尼爾還把戲劇沖突置于劇本之外的情境中,即當時的社會背景。他認為蒂龍一家的愛是殘缺、自私的,根源在于他們失去了對上帝的愛,或者說是他們一家喪失了宗教信仰這一合理的內(nèi)核。劇本是這樣寫瑪麗處于狂迷狀態(tài)中尋找丟失了象征宗教信仰的“東西”:

“瑪麗(環(huán)視著)我迫切需要的一件東西。我想起來了,我有它在手,從不感到寂寞,從不感到害怕。我不會永遠失去它吧,要是這么想,我就會死掉。因為她就沒有希望了?！?/p>

結(jié)尾處瑪麗回憶年輕在圣母神龕前祈禱時內(nèi)心的平靜,但是瑪麗丟了它,她一家人也丟了它,沒有了信仰,人性和神性不再和諧,只有在痛苦和迷茫中喪失自我。奧尼爾通過對基督信仰的曲折肯定,表達了宗教對人類生活意義的保障作用。

《漫長的旅程》是一部偉大的作品,是奧尼爾一生創(chuàng)作藝術(shù)的總結(jié),作者更多是從人物心理、生理和社會學的意義出發(fā)探尋悲劇成因,摒棄原有的單純性格和天命造成的悲劇。在悲劇人物的選擇上,奧尼爾不是選擇神、國王這些高貴的人物,而是把目光投放到普通人,劇中悲劇沖突重在內(nèi)心、“最理想的悲劇沖突”、注重情境與沖突結(jié)合,展現(xiàn)了他高超的戲劇藝術(shù)。《漫長的旅程》不像亞里士多德說的用“突轉(zhuǎn)”與“發(fā)現(xiàn)”來造成強烈的戲劇效果,沒有像《雷雨》那種“發(fā)現(xiàn)”真相大白后劇情“突轉(zhuǎn)”,掀起暴風雨般的戲劇高潮。相反,奧尼爾將催生沖突的酵母投放到這部作品中,讓催生酵母在特定的戲劇情境中慢慢發(fā)酵,重在表現(xiàn)人物內(nèi)心的戲劇沖突,體現(xiàn)出靜穆的悲劇美學,與他所表現(xiàn)的失去宗教信仰而迷茫的嚴肅主題是完美一致的。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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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譚霈生.論戲劇性[M].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1981年.

[6][德]黑格爾.《美學》第3卷(下冊)[M].朱光潛譯.北京:商務印書館,1981年.

[7]譚霈生.戲劇藝術(shù)特征性[M].上海:上海文藝出版社,1985年.

作者簡介

陳桂成(1964—),男,研究生學歷,籍貫:廣西陸川縣,廣西玉林師范學院中文系講師,研究方向:中國古代文學的教學與科研。

朱江勇(1976—),男,江西瑞金人,廈門大學中文系2007級博士研究生,桂林旅游高等?？茖W校講師,研究方向:戲劇理論與戲曲文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