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聞++盛文淵
摘 要: 本文以村上春樹的小說《海邊的卡夫卡》為例,從語言風格所包含的語音要素、詞匯要素出發(fā),對內(nèi)地的林少華和臺灣的賴明珠的譯本進行比較和分析,試圖尋求平衡二者的翻譯策略,為日本文學作品的中文翻譯提供參考和借鑒。
關(guān)鍵詞: 林少華 賴明珠 翻譯風格 海邊的卡夫卡
一、引言
語言是文化的一種呈現(xiàn)和載體,文學作品的翻譯則是連接兩種語言所承載的文化的橋梁。譯者在翻譯時可能風格迥異,這種差異更多地體現(xiàn)在語言風格上。日本小說家村上春樹以獨特的創(chuàng)作風格在世界各國吸引了大批讀者,20世紀后半期村上文學作品進入中國,在中國讀者界掀起了一股“村上熱潮”。其中,2002年發(fā)行的《海邊的卡夫卡》是村上春樹最具代表性的長篇小說之一,該作品于2006年獲得捷克卡夫卡文學獎,并被譯成多種語言在世界范圍內(nèi)發(fā)行。在中國的多種翻譯版本中,最具代表性且具有鮮明特色的是內(nèi)地的林少華譯本和臺灣的賴明珠譯本。本文從語音和詞匯兩個要素出發(fā),對《海邊的卡夫卡》的林少華譯本和賴明珠譯本進行比較和分析,試圖尋求平衡二者的翻譯策略,為日本文學作品的中文翻譯提供參考和借鑒。
二、語音要素
本文從疊詞和擬聲詞兩個方面對譯者的語音風格進行對比分析。
1.疊詞
疊詞是指一個詞、一個元音或一個音節(jié)重疊后構(gòu)成的新詞。漢語中的疊詞因其形式整齊、音節(jié)勻稱、形式多樣而頻繁出現(xiàn)在文學作品當中,可起到加強情感色彩、強調(diào)修飾作用。研究表明,人腦比較專注于跟蹤重復(fù)出現(xiàn)的聲音,因而音韻具有獨特的注意價值。而將日語小說翻譯成目標語言中文時,也需要考慮到中文的韻律美。對比兩個譯本,不難發(fā)現(xiàn)林少華譯本中疊詞的使用頻率較高,而賴明珠譯本中相對比例較少。此處列舉小說第一章節(jié)中一段情感色彩較為濃厚的旁白進行對比分析。
(1)原文:予言は暗い秘密の水のようにいつもそこにある。ふだんはどこか知らない場所にこっそりと潛んでいる。しかしそれはある時が來ると音もなくあふれ出て、君の細胞のひとつひとつを冷ややかにひたし、君はその殘酷な水の氾濫の中で溺れ、喘ぐことになる。君は天井近くにある通気口にかじりついて、外の新鮮な空気を必死に求める。しかしそこから吸い込む空気はからからに乾ききって、君の喉を熱く焼く。水と渇き、冷たさと熱という対立するはずの要素が、力を合わせて同時に君に襲いかかる。
林:預(yù)言總是如黑糊糊的神秘水潭出現(xiàn)在那里。平時靜悄悄潛伏于某個人所不知的場所,一旦時機來臨,它就無聲無息地涌出,冰冷冷浸滿你身上每一個細胞。你在殘酷的洪水泛濫中奄奄一息,痛苦掙扎。你緊緊抓住靠近天花板的通風口,苦苦祈求外面的新鮮空氣。然而從那里吸入的空氣干燥得幾乎起火,熱辣辣地灼燒你的喉嚨。水與渴、冷與熱這理應(yīng)對應(yīng)的要素齊心合力朝你襲來。
賴:預(yù)言像黑暗的秘密之水一樣總是在那里。平時悄悄潛藏在某個未知的地方,可是有時候當那個出現(xiàn)時就會無聲地涌出來,冷冷地浸透你的每一個細胞,讓你在那殘酷的水的泛濫中沉溺掙扎。你會緊緊抓住靠近天花板附近的通風口不放,拼命想呼吸外面的新鮮空氣。可是你從那里吸到的空氣卻干燥極了,熱熱地灼燒你的喉嚨,水與渴,冷與熱,這應(yīng)該是對立的要素,卻同時合力向你撲襲而來。
由此例可以看出,林少華與賴明珠在翻譯這段文字時,均傾向于將表達感情色彩的動詞、形容詞、副詞翻譯成中文的疊詞形式。而在疊詞的使用中,林少華傾向于使用“ABB”型疊詞,例如“黑糊糊”、“靜悄悄”、“冰冷冷”、“熱辣辣”。而賴明珠則傾向于使用原始的雙音疊詞,例如“悄悄”、“冷冷”、“熱熱地”。筆者認為,從詞語結(jié)構(gòu)上來看前者在修飾程度上比后者更生動,使用“ABB”型疊詞比原始的雙音疊詞帶來更大的感官沖擊。如使用“熱辣辣”比“熱熱地”更能讓讀者感受到作者想表達的痛苦的灼燒感,將文字中所承載的無形的感受更具體地傳達給讀者。
2.擬聲詞
日語中的擬聲詞以一種象征性的語音來模擬自然界中的各種聲響。筆者對《海邊的卡夫卡》中出現(xiàn)的部分擬聲詞的兩種翻譯版本做了比較分析。
(2)原文:しかしどれだけごしごしと強く洗っても、一度ついてしまった血のあとは消えない。
林:可是,無論怎么“喀嗤喀嗤”用力猛洗,沾上的血跡都不肯消失。
賴:但是不管多么用力清洗,一旦沾上血跡就去不掉了。
本例中,林少華將原文中描述搓洗衣服的擬聲擬態(tài)詞「ごしごし」翻譯成中文中與此發(fā)音相似的“喀嗤喀嗤”,而賴明珠卻選擇忽略此處擬聲擬態(tài)詞的翻譯,直接使用“用力清洗”。相比之下,不難看出林少華的翻譯能讓讀者調(diào)動聽覺因素,展開想象,使整個情景更加立體和豐滿起來。
(3)原文:扉を開けると、かたんという乾いた音をたててサーモスタットのスイッチが入り、モーターがうなりを上げ始めた。
林:一開門,隨著“咔”一聲脆響,恒溫器自動啟動,發(fā)動機發(fā)出嗡嗡聲。
賴:打開門扉之后,發(fā)出咖噹一聲干干的聲音,調(diào)溫裝置的開關(guān)啟動,馬達開始發(fā)出嗡嗡的聲音。
此處兩位譯者都將原文中描述機械啟動時發(fā)出的聲音「かたん」翻譯成中文中與之相對應(yīng)的詞,林少華將其翻譯成“咔”,而賴明珠將其翻譯成“咖噹”。兩種譯法都在一定程度上刻畫了當時的情景,對比之下,筆者認為賴明珠在此處選擇直接根據(jù)日文發(fā)音將其翻譯成“咖噹”的方法更加接近原文。
(4)原文:それからぽんぽんと二度手を叩いた。
林:之后“啪啪”拍兩下手。
賴:然后啪啪地拍兩下手。
此處兩位譯者都將原文中表示拍手聲音的「ぽんぽん」譯成“啪啪”,這樣的譯法再現(xiàn)了小說場景的聲音要素。在中文中,描述拍手的聲音一般采用“啪啪”,若按例(3)中賴明珠的譯法,即根據(jù)日文發(fā)音將本例中的「ぽんぽん」譯成“砰砰”,則不符合中文習慣。
三、詞匯要素
詞匯的翻譯在忠實原文所承載的日本文化特色的同時,還需考慮到人物刻畫、環(huán)境描寫等諸多因素。具有日文特色的專用名詞和終助詞的翻譯,兩位譯者也各有特色。
1.專用名詞
日語中的專用名詞作為文化的載體,是日本社會的一個縮影。表1是《海邊的卡夫卡》中出現(xiàn)的部分專用名詞與林和賴的翻譯對比表。從表中可以看出林少華的翻譯傾向于將專用名詞翻譯成與之意義相近的中文詞匯,盡管這種方法在一定程度上有利于中國讀者群的理解,但多多少少削減了其所承載的日本文化的實感。與此相對,賴明珠在翻譯過程中始終遵循日語專有名詞的形式,盡可能地將日語的表達方式如實展現(xiàn),讓讀者能夠在閱讀譯本的過程中感受到文字中所呈現(xiàn)的日本文化。從文學翻譯作品在文化傳播方面所具備的作用出發(fā),筆者認為賴明珠的翻譯策略更加恰當。但是部分日語專用名詞按照日文原文翻譯成中文后,往往會出現(xiàn)部分讀者無法理解其含義的情況。如“定食”一詞,倘若沒有接觸過日語或日本文化,就不太容易理解其所代表的含義。因此,必要時可在文中加入注解,對專用名詞進行通俗易懂的漢語釋義。例如:定食(注解:在飲食店內(nèi),菜單中已經(jīng)確定好的飯菜,等同于中文中的“套餐”)。
2.終助詞
日本人在進行對話時,往往會在最后加上表達情感的終助詞,如“よ”、“ね”等。在對《海邊的卡夫卡》中的終助詞進行翻譯時,林少華與賴明珠的風格也不盡相同。
(5)原文:「君の話を聞いていると、君のお父さんはまるで宇宙人みたいだね?!工趣丹椁涎预?。
林:“聽你這一說,你父親簡直是外星人?!睓鸦ㄕf。
賴:“聽你這樣說起來,你父親簡直像是外星人嘛?!睓鸦ㄕf。
(6)原文:「私はなんといってもシャム貓が好きだよ。」
林:“不管怎么說,我頂喜歡短毛貓。”
賴:“再怎么說,我還是喜歡暹羅貓噢?!?/p>
林少華的譯本往往會省略終助詞的翻譯,這與譯者本人簡練干脆的語言風格不無關(guān)系。但倘若不對這種語氣詞加以處理,就無法對人物性別及性格起到很好的刻畫作用。與林少華簡練干脆的風格不同,賴明珠在翻譯終助詞時往往逐個譯成情感與之接近的語氣詞,例如“嗎”、“呀”、“啊”。在(5)中,賴明珠將終助詞“ね”譯成中文相對應(yīng)的“嘛”,體現(xiàn)了女性主人公櫻花天真爛漫的個性特征,而林少華將終助詞省略的做法則淡化了說話者的性別及性格特點。在(6)中,賴明珠將終助詞“よ”譯成中文中對應(yīng)的“噢”,雖然忠實了原文,但對于殺貓手瓊尼·沃克冷血無情性格的刻畫適得其反。相反,林少華在翻譯中將終助詞“よ”省略,使得話語風格看不出說話者的情感流露,更有利于瓊尼·沃克冷血無情形象的塑造。
四、結(jié)語
林少華與賴明珠在對《海邊的卡夫卡》中的各要素進行中文翻譯時,分別具有“審美忠實”和“原文忠實”的風格特征。要將原作語言更好地向目標語言轉(zhuǎn)換,需要結(jié)合兩種翻譯風格,尋求更佳翻譯策略。因此,筆者認為應(yīng)在語音要素、詞匯要素方面盡量遵循日文原文,在尊重原作語言所承載的日本社會文化的基礎(chǔ)上,充分利用中文的多樣化特色,保持中文特有的韻律美,使譯文不帶有較為濃重的翻譯腔。這樣的譯本才能帶給讀者更好的感官體會,使讀者通過閱讀譯文展開聯(lián)想,體會原作品中的深層內(nèi)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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