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 微
杜甫外祖母 “芳氏”“崔氏”考辨
——張說 《贈陳州刺史義陽王碑》中的一則??眴栴}
孫 微
在不同的版本系統(tǒng)中,張說 《贈陳州刺史義陽王碑》對杜甫外祖母姓氏的記載存在文字差異。除 《文苑英華》《全唐文》武英殿聚珍本作 “崔氏”外,張說諸種文集則均作 “芳氏”,然而錢謙益等注家卻不顧??痹瓌t,故意棄 “芳氏”而取 “崔氏”,這是為了將張說碑文作為杜母姓崔的文獻證據(jù)。其實 《義陽王碑》對杜甫外祖母的稱呼,應以影宋本 《張說之文集》中的 “芳氏”最接近原貌,且此稱謂不能理解為姓氏,乃是對李氏皇族的美稱,其中包含了張說對義陽王家族在“永昌之難”中曾被改為 “虺氏”那段慘痛經(jīng)歷的深切同情。
杜甫 張說 《張說之文集》 《贈陳州刺史義陽王碑》
杜甫 《祭外祖祖母文》曰:“紀國則夫人之門,舒國則府君之外父?!雹龠@兩句話記載了外祖母的家世淵源?!胺蛉恕保粗付鸥Φ耐庾婺咐钍??!凹o國”,即紀王,唐太宗第十子李慎,義陽王李琮為其第二子。則 “紀國則夫人之門”,是說外祖母是紀王李慎之子義陽王李琮之女?!都劳庾孀婺肝摹酚衷唬?/p>
初,我父王之遘禍,我母妃之下室。深狴殊涂,酷吏同律。夫人于是布裙屝屨,提餉潛出。昊天不傭,退藏于密。久成凋瘵,溘至終畢。蓋乃事存于義陽之誄,名播于燕公之筆。②
祭文中所謂 “我父王之遘禍,我母妃之下室”是指在 “永昌之難”中,義陽王李琮夫婦遭到武則天的迫害下獄之事,而杜甫的外祖母往來于河南獄和司農寺之間為父母送飯,被洛陽的百姓贊為 “勤孝”?!笆麓嬗诹x陽之誄,名播于燕公之筆”,是說外祖母的 “勤孝”,事跡見于張說所撰的 《贈陳州刺史義陽王碑》之中。檢宋本 《張說之文集》,確存此碑文,其文曰:
初,永昌之難,王下河南獄,妃錄司農寺,唯有芳氏,屝屨布衣,往來供饋,徒行顇色,傷動人倫,中外咨嗟,目為勤孝。③
我們將杜甫祭文中 “夫人于是布裙屝屨,提餉潛出”的記載與張說的 《義陽王碑》中“唯有芳氏,屝屨布衣,往來供饋”兩相對比后就可以確認,杜甫所謂 “事存于義陽之誄,名播于燕公之筆”確實說的就是外祖母李氏。不過我們注意到,張說在 《義陽王碑》中提到的那個 “勤孝”的小姑娘時,稱其為 “芳氏”;然而在 《義陽王碑》的其他通行版本中,“芳氏”有作 “崔氏”者。雖然僅有一字之差,但由于此字涉及到杜甫外祖母的婚嫁問題,也牽連到杜甫母親的姓氏問題,因此成為杜甫家世研究中一個頗為關鍵的問題。那么張說文集中這種文字差異是如何產生的呢?為了解決這一問題,我們不得不先對張說 《贈陳州刺史義陽王碑》一文在流傳過程中的版本問題進行細致地探討,然后才能得到相對合理的解釋。
現(xiàn)存張說文集的版本系統(tǒng)大致可以分為三種,第一種為宋本 《張說之文集》三十卷,共有兩種影宋鈔本,現(xiàn)均藏于國家圖書館。其一為椒花吟舫本 (善本編號10189.6155),其二為東武李氏研錄山房校鈔本 (善本編號8380)。而研錄山房本又系出自椒花吟舫本,但改變了原行款。第二種版本系統(tǒng)為明嘉靖十六年伍氏龍池草堂本,現(xiàn)存較為常見的有三種:其一為 《四部叢刊》本 《張說之文集》二十五卷,扉頁署“四部叢刊集部·張燕公集”,卷前有牌記曰:“上海涵芬樓藏明嘉靖丁酉伍氏龍池草堂刊本”;其二為國家圖書館藏清徐松嘉慶間校乾隆武英殿活字印聚珍版 《張燕公集》二十五卷 (善本編號0517);其三為清光緒三十一年 (1905)嘉業(yè)堂刻本 《張說之文集》,扉頁署 “影刻明鈔張說之集二五卷補遺五卷”“光緒乙巳仁和朱氏刊”。第三種版本系統(tǒng)為清 《文淵閣四庫全書》本《張燕公集》二十五卷,乃兩淮馬裕家藏本,上海古籍出版社1992年收入 《四庫唐人文集叢刊》。④據(jù) 《四庫全書總目》,此本是在明嘉靖刊本的基礎上,又參考了 《唐文粹》《文苑英華》等重加補輯而成。⑤除了以上三種版本系統(tǒng)之外,《文苑英華》《全唐文》等大型總集中亦均收錄張說 《贈陳州刺史義陽王碑》一文,然在文字上與張說文集互有異同,均可供參校。
那么在上述諸種文獻中,《贈陳州刺史義陽王碑》的 “唯有芳氏,屝屨布衣,往來供饋”一段文字的異同如何呢?經(jīng)逐一檢核,??苯Y果如下:
版本 文集名 卷數(shù) 正文 校語椒花吟舫影宋鈔本《張說之文集》 三十卷 唯有芳氏《唐文》作崔研錄山房校鈔本《張說之文集》 三十卷 唯有芳氏《唐文》作崔明嘉靖龍池草堂本《張燕公集》 二十五卷 唯有芳氏 無清光緒三十一年嘉業(yè)堂刻本《張說之文集》 二十五卷補遺五卷 唯有芳氏 無文淵閣四庫全書本《張燕公集》 二十五卷 唯有芳氏 無武英殿聚珍本《張燕公集》 二十五卷 唯有崔氏女 無《文苑英華》惟有崔氏女 集作“方”;集無 “女”字《全唐文》惟有崔氏女 無
可見兩種影宋鈔本、明嘉靖龍池草堂本、四庫本、清光緒嘉業(yè)堂本均作 “唯有芳氏”,且并無異文。至于影宋本中校語的出現(xiàn),是由于為清人所鈔,曾以 《全唐文》作為參校,故有校語闌入。與張說文集版本系統(tǒng)不同的是,《文苑英華》作 “惟有崔氏女”,并于 “崔”字下有校語曰:“集作 ‘方’”;于 “女”字下有校語曰:“集無 ‘女’字”。⑥此后,清嘉慶時所編 《全唐文》亦作 “惟有崔氏女”。因 《全唐文》系晚出,其文字無疑是受了 《文苑英華》的影響。可見,除了武英殿聚珍本外,在所有 《張說之文集》《張燕公集》的版刻系統(tǒng)中均作 “芳氏”,而 《文苑英華》《全唐文》這一系統(tǒng)中均作 “崔氏女”⑦。這說明 《文苑英華》這個版本的文字并不是來源于 《張說之文集》,而是另有文獻依據(jù)?!段脑酚⑷A》中 “集作 ‘方’”之校語已經(jīng)明確說明,彭叔夏等人所見張說文集底本乃作“方氏”,聯(lián)系到現(xiàn)存諸種張說文集絕大多數(shù)均作 “芳氏”,則 《文苑英華》校語之 “方氏”,或即 “芳氏”之訛。然而清初錢謙益 《錢注杜詩》中對 《贈陳州刺史義陽王碑》的征引徑作“唯有崔氏女”,可見錢謙益在 《義陽王碑》的兩種宋本異文之中,獨取 《文苑英華》之版本,甚至對 《文苑英華》中 “集作 ‘方’”“集無‘女’字”這樣的校語亦加忽略??紤]到宋三十卷本 《張說之文集》之流傳頗罕,千余年一直隱而不彰,直至上世紀三十年代方為傅增湘所發(fā)現(xiàn),那么錢謙益是否沒有見過三十卷的宋本《張說之文集》呢?其實不然???《絳云樓書目》卷三,即著錄了 “宋板張燕公道濟集三十卷”⑧,可見錢謙益的絳云樓中確實是藏有此本的。至于不取宋本 《張說之文集》之 “芳氏”而單取 《文苑英華》之 “崔氏女”的原因,錢謙益曰:“按碑則公之外母,紀王之孫,義陽之女也,故曰 ‘紀國則夫人之門’,又曰 ‘名播于燕公之筆’也。公母崔氏,此有明徵?!斗蛾柼怪尽贩Q ‘冢婦盧氏’,其為傳寫之誤無疑矣?!雹?/p>
錢謙益認為,杜甫之母親既然姓崔,其外祖母亦所嫁必為崔氏,故而他在 “芳氏”與 “崔氏”兩種異文中,便獨取 “崔氏”。不僅如此,錢氏又連帶出另外一個問題,那就是杜甫 《唐故范陽太君盧氏墓志》曰:“冢婦同郡盧氏”,錢氏認為文中之 “盧氏”也應作 “崔氏”,其曰:“公母崔氏,此云 ‘冢婦盧氏’‘盧’字誤。以 《祭外祖祖母文》及張燕公 《義陽王碑》考之甚明,而作年譜者曲為之說曰:‘先生之母微,故歿而不書?!蛴执髸谑老翟唬骸副R氏,生母崔氏’,其敢為誕妄如此?!雹庵禚Q齡也同意錢氏的說法,其曰:“‘盧氏’乃 ‘崔氏’之訛,極有據(jù)。但崔之郡望為清河,此曰 ‘同郡’,疑并誤?!?錢謙益、朱鶴齡之所以主張將《唐故范陽太君盧氏墓志》中的 “盧氏”改作“崔氏”,也同樣是因為杜甫生母姓崔之故。值得注意的是,為了維護這一認識,錢氏、朱氏均反對盧氏為杜甫繼母之說。然而閻若璩 《潛邱札記》卷六 《與李天生書》對此提出了質疑:
先生從橫博辯,自一往莫御。但云古人敘其世系,即子之于母,有疑誤者,弟不勝駭異。因云杜公母崔不待言,而所作 《范陽盧太君志》乃云 “冢婦同郡盧氏”,冢婦者,奉天令之妻,是公之母又盧,盧亦名族,何不見詩中有某舅內弟表侄之稱若崔者乎?弟歸而詳考 《范陽盧太君志》,與他志例敘者不同,先敘三男三女,或存或沒;次敘一男二女,或存或沒;然后敘其往葬,既哭成位,有若冢婦同郡盧氏、介婦滎陽鄭氏、巨鹿魏氏、京兆王氏,皆及見存之子婦。此作于天寶三載,公母崔已早亡,而現(xiàn)存者繼母也,盧即其繼也。公家兩世,皆繼娶于盧,詩中若十一舅、十七舅、二十四舅,不著崔字面,安知非盧?《送盧十四弟侍御》《懷盧十四弟侍御弟》尤明為表弟?!短鞂毘跄喜苄∷究芫擞谖姨蛉颂孟吕弁翞樯健?,太夫人既盧,則小司寇舅應亦盧。舅固公之母黨,實亦太夫人之侄耳,故有斯舉。因又嘆博極如牧齋,亦不免誤曰:冢婦盧氏的為傳寫之訛,不知非訛也。?
應該承認閻若璩的辨析十分有力,他通過考證認為,由于沒有充分考慮到盧氏作為杜甫繼母的可能,錢謙益等人將 《唐故范陽太君盧氏墓志》中的 “盧氏”臆改作 “崔氏”,其理由并不充分。洪業(yè)先生也說:錢謙益以為 “盧”字是“崔”字之誤,“這是搗了一個大鬼,不得不痛打。”?岑仲勉曰:“余按志所云既哭成位,系就諸婦中生存者言之,今假閑之前妻崔氏早卒,繼娶曰盧,固未嘗不可?!?其實 “盧氏”乃杜甫繼母,并非生母,這種說法有何 “誕妄”之處?又怎能算 “曲為之說”呢?朱鶴齡既然同意錢謙益之論,為了使文意前后對應,只好又將《盧氏墓志》中 “同郡盧氏”改為 “清河崔氏”才能自圓其說,這種不惜大幅改動底本以遷就己意的作法,難道不是更為明顯的 “曲為之說”嗎?其實若從版本??睂W的角度來看,征引張說《贈陳州刺史義陽王碑》中的文字,最好應以宋本 《張說之文集》為依據(jù),而不是以 《文苑英華》《全唐文》等大型總集為據(jù)。而在 《張說之文集》的影宋本、明嘉靖本、清四庫本之中均作 “芳氏”,并無異詞,更何況張說文集中以影宋三十卷本最為完整,也最接近該書結集時的原貌,未經(jīng)過后人改竄,故該本文字最值得重視。作為著名的版本學家,錢謙益不會不明白這個簡單的道理,然而他在??敝袇s故意違反了這一基本原則,偏偏選擇版本為劣的 《文苑英華》為文字依據(jù),這是存在很大問題的。劉開揚 《杜文窺管續(xù)篇》解釋曰:“所謂崔氏女,謂義陽王之女適崔氏者,即子美之外祖母也?!?其實話說白了,就是因為杜甫的母親姓崔,故其外祖母也應該姓崔才是,這就是錢謙益、朱鶴齡等人寧可違反版本原則、對宋本之 “芳氏”視而不見的苦衷所在。
如上所述,既然宋本 《張說之文集》中《義陽王碑》均作 “芳氏”,故而從版本??睂W的角度考查,“芳氏”要遠比其他版本中的 “崔氏”更為可信。那么我們就極有必要分析一下《義陽王碑》中所謂 “芳氏”究竟何謂。首先,若按錢謙益等注家的思路,這個稱謂中的姓氏意味著其所嫁夫君之姓,則 “芳氏”可以理解為義陽王李琮之女后來嫁給了芳姓人家?!胺肌贝_實也是一個姓氏,其郡望為新豐。《路史》曰:“芳出方?!?《鉅宋廣韻·陽第十》“芳”:“又姓,《風俗通》云:漢幽州刺史芳乘。敷方切。”?不過芳姓是個較為罕見的姓氏,《百家姓》中都未收。在重視家世門第的唐代,杜甫外祖母作為李唐皇室之女,下嫁給這個小姓人家的可能性是微乎其微的。然而錢謙益等人卻認定碑文中的“某氏”一定就是杜甫外祖父之姓。而杜甫之母既然可以確定姓崔,故 《義陽王碑》中的 “芳氏”肯定應是 “崔氏”之誤,這是一種逆推法。其實我國古代稱婦女時,常于其父姓之后系之。唐代婦女嫁人后稱 “某氏”,亦多貫以原姓氏,隨夫姓的倒是甚為罕見的情形。即使退一步來講,張說確實是以夫家之姓稱呼義陽王李琮之女,然而在 “永昌之難” (689)發(fā)生時李琮之女尚未成年,那么張說為何非得用其嫁人以后的姓氏去稱呼這個小姑娘呢,這顯然也是怪異的、不合常理的。因此對張說碑文中這個 “芳氏”,不能像錢氏那樣狹隘機械地去理解,更不能不尊重版本地胡亂改字。我們倘若能夠跳出古人的思維定式,較為寬泛地去理解 “芳氏”的含義,則這個 “芳氏”之 “芳”,或許與芳齡、芳顏、芳翰一樣,都是敬辭。其實按照正常稱謂,張說應直接稱之為李氏才對。不過由于李氏乃天潢貴胄,所以張說便改稱其為 “芳氏”以示尊重和譽美。那么張說在碑文中對李氏皇族為何突然使用 “芳氏”這樣異乎尋常的稱謂呢?為何要突然強調對李氏家族皇族身份的尊重呢?張說的這種作法很容易讓我們聯(lián)想起李氏皇族在 “永昌之難”中被迫改姓的悲慘遭遇。由于越王李貞父子的叛亂,許多李唐皇族都受到牽連,他們均被武則天改姓 “虺氏”,據(jù) 《舊唐書》載:
(垂拱三年)八月壬寅,博州刺史瑯邪王沖據(jù)博州起兵,命左金吾大將軍丘神績?yōu)樾熊娍偣苡懼8?,沖父豫州刺史越王貞又舉兵于豫州,與沖相應。九月,命內史岑長倩、鳳閣侍郎張光輔、左監(jiān)門大將軍鞠崇裕率兵討之。丙寅,斬貞及沖等,傳首神都,改姓為虺氏,曲赦博州。韓王元嘉、魯王靈夔、元嘉子黃國公譔、靈夔子左散騎常侍范陽王藹、霍王元軌及子江都王緒、故虢王元鳳子東莞公融坐與貞通謀,元嘉、靈夔自殺,元軌配流黔州,譔等伏誅,改姓虺氏。自是宗室諸王相繼誅死者,殆將盡矣。其子孫年幼者,咸配流嶺外,誅其親黨數(shù)百馀家。?
在這場政治大清洗中,紀王李慎這一支當然也未能幸免。永昌元年七月,“紀王慎被誣告謀反,載以檻車,流放巴州,改姓虺氏?!?虺是一種毒蛇,武則天將李唐皇室貴族改為 “虺氏”,在重視姓氏門第的唐代乃是一種莫大的精神侮辱,因此被迫改姓虺氏是李氏皇族中最不堪回首的一段慘痛經(jīng)歷,給整個家族都留下了難以平復的精神創(chuàng)傷。至張說 《義陽王碑》撰寫之時,紀王李慎、義陽王李琮的冤案已經(jīng)昭雪平反,其后代也已改回李姓,則張說在碑文中涉及到李氏皇族這段不忍被觸碰的歷史時,遂用 “芳氏”這樣特別的字眼來美稱杜甫之外祖母,其中應該包含了對紀王、義陽王在內的眾多李唐皇室曾被改為 “虺氏”遭遇的無限同情之意。
總之,張說 《義陽王碑》中稱杜甫外祖母時,“芳氏”才是底本原貌,而 “崔氏”之異文當是出于宋人的臆改。然而由于先入之見過于強烈,錢謙益、朱鶴齡等杜詩注家在??敝胁扇×瞬蛔鹬氐妆镜淖龇ǎ麄儾粌H主觀地選取 “崔氏”異文,甚至將 《文苑英華》之校語亦加忽略,同時將正文作 “芳氏”的事實加以掩蓋,這種做法直接導致了后世 “崔氏”異文得以大行其道,而宋本中的 “芳氏”卻逐漸被人所忽略和遺忘。其實通過對張說碑文中 “芳氏”真正涵義的解析,就可以發(fā)現(xiàn)這個美稱后面極有可能隱含著紀王李慎、義陽王李琮家族在 “永昌之難”曾被迫改姓 “虺氏”一段慘痛經(jīng)歷。而這層含義由于錢謙益等人選擇性的文字???,學界一直未能有所察覺。錢氏等人推定 “崔氏”異文的根本原因,是他們將張說 《義陽王碑》作為確定杜甫母親姓崔的唯一依據(jù)。其實杜詩中凡是提到崔姓長輩時多稱為 “舅氏”,本也可以作為杜母姓崔的旁證,但這些證據(jù)畢竟不如張說的 《義陽王碑》來得更為直接,因此在 《義陽王碑》的兩種異文中選取 “崔氏”對杜詩注家的誘惑力就非常大。此外,錢氏等人將關注的焦點過于偏重杜甫的外祖母一脈,卻忽略了杜甫的外祖父這一枝。其實只要能明確杜甫外祖父姓崔,不就完全可以確認杜甫母親的姓氏了嗎?遺憾的是舒王一支的文獻無征,根本沒有義陽王及其子女 “勤孝”“死悌”那樣的傳奇故事,更無大手筆如張說為之名播海內,所以杜詩注家才會在杜甫外祖母身上投以過分關注的目光,故他們在征引張說 《義陽王碑》時,寧愿相信 《文苑英華》之異文,也不愿尊重版本流傳有序的《張說之文集》,這真是考據(jù)學家們的尷尬與無奈。
注釋:
①②(清)仇兆鰲:《杜詩詳注》卷二十五,中華書局1979年版,第2218頁。
③(唐)張說:《張說之文集》卷十四,國家圖書館藏椒花吟舫影宋鈔本。
④傅增湘 《藏園群書題記》中的 《影宋本 〈張說之文集〉跋》對張說文集的版本源流作了較為詳細的考證,此后萬曼 《唐集敘錄》亦在傅增湘考證的基礎上對 《張說之集》的版本有相關介紹。朱玉麒 《宋蜀本〈張說之文集〉流傳考》(《文獻》2002年第2期)則對影宋本 《張說之文集》進行了細致的考辨,可以參看。
⑤(清)永瑢等:《四庫全書總目·集部二·別集類二》卷一四九,中華書局1965年版,第1279頁。
⑥(宋)李昉:《文苑英華》卷八百九十,中華書局1956年版,第4687頁。
⑦熊飛校注:《張說集校注》,中華書局2013年版,第705頁。于此處有校語曰:“芳氏,底本原注:‘唐文作崔?!⑷A、全文作 ‘崔氏’,聚珍作 ‘崔氏女’?!毙UZ所云 “英華、全文作 ‘崔氏’”,疑不確?!段脑酚⑷A》和 《全唐文》均作 “崔氏女”,與聚珍本同,則校語實應改為:“英華、全文、聚珍作 ‘崔氏女’。”且 《文苑英華》于 “崔”字下有校語:“集作‘方’”;于 “女”字下有校語:“集無 ‘女’字”,這些內容在 《張說集校注》的??敝芯柽z落,似屬失誤。
⑧(清)錢謙益:《絳云樓書目》卷三,《叢書集成初編》本,商務印書館1935年版,第71頁。
⑨⑩(清)錢謙益:《錢注杜詩》卷二十,上海古籍出版社1979年版,第702頁、第699頁。
?(清)朱鶴齡著,韓成武等點校:《杜工部詩集輯注》文集卷二,河北大學出版社2009年版,第929頁。
?(清)閻若璩:《潛邱札記》卷六,《影印文淵閣四庫全書·子部十·雜家類二》第859冊,臺灣商務印書館1986年版,第518-519頁。
?洪業(yè)著,曾祥波譯:《杜甫:中國最偉大的詩人》,上海古籍出版社2011年版,第356頁。
?岑仲勉:《唐人行第錄 (外三種)》,上海古籍出版社1962年版,第372頁。
?劉開揚:《柿葉樓存稿》,上海古籍出版社1983年版,第145頁。
? (宋)羅泌:《路史》卷十九 《后紀十》,《影印文淵閣四庫全書·史部四·別史類》第383冊,臺灣商務印書館1986年版,第169頁。
? (宋)陳彭年:《鉅宋廣韻》卷二,上海古籍出版社1983年版,第115頁。
?? (五代)劉昫: 《舊唐書·則天皇后本紀》卷六,中華書局1975年版,第119頁、第120頁。
責任編輯 張 宏
本文項目由山東大學基本科研業(yè)務費專項資金資助。
作者:孫微,山東大學儒學高等研究院研究員,文學博士,25010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