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峰
有味詩之如佳肴之甘美,沁人心脾;又如清音之圓潤,怡人耳目。以味論詩也是中國詩學的獨特闡述。千百年來,“詩味”論作為評判詩詞優(yōu)劣的價值標準還在不斷豐富和完善。鐘嶸道:“使味之者無極,聞之者動心,是詩之至也?!彼究請D也說:“古今之喻多也,而愚以為辨于味,而后可以言詩也?!边M而詩的“味外之味”“象外之象”“景外之景”“韻外之致”等系列觀點的提出又進一步發(fā)展了詩味學說。那么詩味在詩詞創(chuàng)作當中究竟應(yīng)如何體現(xiàn)呢?
一、味在含蓄。詩貴含蓄。司空圖道:“不著一字,盡得風流?!睎|坡亦云:“言有盡而意無窮,天下之至言也?!眱烧呓钥勺鳛楹钜辉~最好的注解。“洞房昨夜停紅燭,待曉堂前拜舅姑。妝罷低聲問夫婿,畫眉深淺入時無?!保ㄖ鞈c余《近試上張水部》)詩人臨考,欲知考官對自己詩文的評價,又不方便直說,故引他事作比。該詩可謂設(shè)喻巧妙,措詞機智。“寥落古行宮,宮花寂寞紅。白頭宮女在,閑坐說玄宗。”(元稹《行宮》)青春白發(fā),終了皇宮。三千佳麗,盡侍一人。此間元稹并未明說宮女生活如何辛酸、如何凄楚,但詩句讀來卻讓人哀婉無比,潸然落淚。詩雖四句,卻不覺其短,最是含蓄不盡,意在言外。
二、味在自然。“一語天然萬古新,豪華落盡見真淳?!痹脝枴墩撛姟方^句可謂道盡自然之味。“少小離家老大回,鄉(xiāng)音無改鬢毛衰。兒童相見不相識,笑問客從何處來?!辟R知章的《回鄉(xiāng)偶書》通俗易懂,不假雕飾,明白如話,似從口出。但詩中感情卻真誠濃烈,令人悲喜交加,感慨萬端。詩中結(jié)句更是余音裊裊,不絕于耳。“春眠不覺曉,處處聞啼鳥。夜來風雨聲,花落知多少?”(孟浩然《春曉》)孟詩亦如賀詩一般純樸,通篇口語,淺顯曉暢。初嚼無味,細品之下卻頰輔生津,回甘流轉(zhuǎn)。尤其煞拍一問,意味綿長,能予人遐思,是自然真味的生動再現(xiàn)。
三、味在工巧。“人間巧藝奪天工”,句出趙孟頫《贈放煙火者》一詩。詩詞固以自然為美,但豈不知千般自然大多緣于詩人妙造。北宋葉夢得說:“詩語固忌用巧太過,然緣情體物,自有天然工妙,雖巧而不見刻削之痕?!比珀淌狻朵较场ご汉蕖罚骸耙磺略~酒一杯,去年天氣舊亭臺。夕陽西下幾時回?無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識燕歸來。小園香徑獨徘徊。”工巧精致,婉轉(zhuǎn)流麗,但又繾綣纏綿,體味深沉。再如:秦觀之《鵲橋仙·七夕》:“纖云弄巧,飛星傳恨,銀漢迢迢暗度。金風玉露一相逢,便勝卻人間無數(shù)。柔情似水,佳期如夢,忍顧鵲橋歸路。兩情若是久長時,又豈在朝朝暮暮。”可謂極盡工巧,細膩柔美。但詞中境界又極其高華,思空萬古,顯得神情飛越,韻味雋永。
詩中之味絕不限于上述幾點,此大致風貌,僅一得之愚。故詩中之味,還有賴于吾輩在學習創(chuàng)作中不斷求索和追尋。詩中“景”“象”皆世間之物,可觀可賞,入眼即知。惟“韻”“味”無限,已超拔于景象意象之外,非仔細體悟不可得之。